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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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如獸類,尤其是貓頭鷹和烏鴉的頭骨,殺過人的器械或兵器,暴死之人的耳垂和心臟,嘴唇或舌頭,妓女的經血,死於惡性傳染病人的小腿骨,還有從一百零八個墓地取來的陰土,各種藥物的根,莖,葉等等。

準備好後,點燃草垛燜燒,祈求者則坐在正中念誦祭文。

祈求人需要先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獻給神女,與之建立連結,從而靠神女的力量達成所願。

不管成功與否,祈求人都會被陣法中強大的力量侵襲□□。

唯有封印木果實提煉出的起死回生之藥可挽回性命。

不僅如此,祈求人必須靈力極為強大,並抱著必死的決心,才能承受儀式帶來的身心折磨。

“在朝中呆了多年,除了太後和皇帝,三姓侯中臨薇國公賀羽生的野心,遠比世人看到的更多。”

江風望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拂衣,你應該設法去見一見含丹。”

拂衣猛地擡頭。

“他是賀氏長子,最近又與皇帝過從甚密。陛下此次祈雨,背後多有他的建言。”

“不過,他究竟有多大的能力,我還拿不準。畢竟他身體孱弱,說不準什麽時候人就沒了。我得到了一個消息,泉觀和天家把消息封鎖得很緊,沒有幾個人知道。。”

拂衣的心莫名一緊。

“他瞎了。”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

耳邊嗡鳴聲一片,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瞎了?!何時的事?!”

“據說是從曉山回來之後就瞎了。侯爺難道絲毫沒有察覺嗎?”

曉山回來之後。。

被某種難以言喻的鈍痛扼住咽喉,他感到無法呼吸。

搖搖晃晃的跌坐在椅子上後,江風望之後說了什麽,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外祖母秘密的過往,臨薇賀氏的野心。。

這些都離他遠去。

外祖母和母親的仇,他已經報了。

殺了老太君,死了秦思眠,伍淵伍澈,也都死在他的劍下。

所以,過往的恩怨,至此兩清。

至於賀氏,拂衣不擅長為沒有發生的事煩惱。

所以司正大人,你的擔憂對我來說微不足道。

我之所以想要繼續活著,好好活著,全部都是因為他。

如果那雙眼裏再也映不出日月星辰,再也無法看到我飽含熱誠的臉,那麽我活著的意義,將失去許多許多。

怪不得,離開時他不曾看我。

我還以為,我任性的返回大開殺戒,絲毫不願領他的情,不願接受他的好意。。

因為這些,他放棄了我。

我還以為,他選擇回到高閣之上的黃金屋子裏,決絕的推開了我,回到孤身一人。

“侯爺,你不舒服嗎?”

拂衣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圈椅倒地發出悶響。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臉茫然的江司正。

你不是天上的神祗,不是含丹,也不是尊貴的國公之子。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的,懦弱的蠢貨。

可我仍企盼著見你。

現在,立刻。

馬蹄聲聲如驚雷,撕裂了泉觀門外長街之上的死寂。

耳邊,呼嘯的風聲轟鳴,心中是難言的焦灼。

他瞎了。

汪司正低沈的聲音,像自空中灑落的巨網將拂衣捕獲。

熱毒耗傷真陰,加之失血,氣隨血脫,虛火上沖於目。

拂衣比任何人都清楚,目盲絕非孤立之癥,而是體內經脈嚴重受損的外顯。

即便我再厲害,也不一定。。

你不信我,你再一次的,沒有信我。

滿腔的怒火被擔憂澆滅又燃起,與愛意的潮水交織翻湧。

腦中已無法思考,只能一次次揚起馬鞭抽打,如同抽打著自己幾近崩潰的心神。

泉觀的飛檐高聳,在視野中變得一團模糊,唯有敞開的觀門,像黑暗與光明交替閃爍的洞府,在眼前越來越大。

一眾守衛遠遠看見這匹瘋馬,立刻持戟上前阻攔。

叫喝聲震耳欲聾。拂衣沒有絲毫減速,他眼中已經看不到旁的一切。

馬兒在驚恐中前蹄揚起,幾乎撞上守衛的槍尖,隨之沖出去重重砸向地面。

拂衣在地上狼狽的打了幾個滾,被擦傷的地方立刻滲出血來。

守衛們圍攏過來,認出了他的身份。

“讓我見含丹!”

拂衣沖著門內的廣場大喊。

讓我見賀讓塵,如果他不好,我會讓整個京城都陪葬。

他艱難的爬起來,在守衛們的層層圍繞下,向著社稷壇走去。

“讓我見含丹!”

玉石俱焚般熱切的聲線,清晰地傳往祭壇的方向。

誦經祝禱聲戛然而止,眾人一片嘩然。

年輕的皇帝晁衍被修士攙扶著走下祭壇,望向騷動傳來的方向。

重重兵甲包圍中,曉山侯秦拂衣的眼神灼亮如星。

“啟稟陛下,秦侯拂衣未得召見,強行闖入。”

武將上前稟告。

皇帝卻擺了擺手。

他側首,對身旁的太常明彰低語:“朕想,當初在曉山,他們必定是有些舊交的。”

拂衣已來到壇下。

他用最後一絲理智強迫自己低下了頭,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我要見含丹。”

跪是跪了,卻沒有絲毫敬畏。

“秦侯,這裏不是曉山泉觀。這是京城,是朕的皇宮。你目之所及的每一堵高墻之後,都有百千計的禁軍。朕想,此刻他們手中的弩箭應該已經瞄準了你。”

“朕聽聞你善使禁術,神勇無比,可否讓著朕一觀?”

拂衣低著頭,他不敢擡頭。

他怕對上皇帝的眼睛後,會再也控制不住殺戮的欲望。

“若你能從朕的禁軍手裏活下來,朕就答應你的請求。”

箭矢自天而降,飛馳向同一靶心。

拂衣揚起身後的鬥篷,旋轉如風。

鐵樺樹皮與風生獸皮混織的布料柔韌無比,在與箭頭接觸的瞬間亮起點點火星。

從他的衣褶,袖口,甚至發髻裏,爬出了無數細小的那俱羅蟲。

極致的速度,兇悍的撕咬,以及舍命的忠誠。

恰似它的主人。

圍聚的禁軍如骨牌般層層倒下,在地上扭動不止。皮肉被吞噬,鮮血穿透甲胄滲出。

右手撫上寒霜切玉劍,蟲群快速擴散,與主人一起朝著高臺而去。近衛迅速將皇帝圍在當中,伸著火把點燃接近的蟲兒。

晁衍忽而大聲說道:“你的披風,朕也有。”

蟲有百千種,克制之法也有百千。

恩仇往覆,何有盡頭?

爭權逐利的你們,與我無關。

我可以不做秦侯,事實上,如果能讓賀讓塵的身體恢覆如初,能讓他得到自由,我寧願不做秦侯。

我寧願赴死。

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他突然懂了。

如果能讓拂衣得到自由,我寧願不做含丹。我寧願死。

當時的你,原來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將我送出城去的。

我卻後知後覺。

拂衣輕聲吹響骨笛,蟲兒聞聲而收,重新聚回主人的身體。

“我聽說,他瞎了。”

他仍然不會撒謊,他不屑於撒謊。

我和你們這些醉心權勢的東西不一樣。

在我眼中,你們只是會走動,會喘氣的屍體罷了。

簡短的對話,讓晁衍輕笑出聲。

“秦侯,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你不是個爭權逐利之人。朕年紀雖小,但見過的人和事太多。你或許並不想卷進任何一方,可你也不應該輕視人們對權力的渴望。”

“追求卓越和承擔責任,權力的制衡催生出更公平的律法。秩序和穩定,協商和博弈,最終創造出比一己之力更偉大的共同價值。這就是朕,對權力的理解。”

“你應該知道,朕想聽你說什麽吧?”

“好。”

拂衣的呼吸稍稍平靜。

“臣,曉山秦氏拂衣,願追隨陛下。”

“直到。。直到陛下一統朝綱為止。在那之後,我回曉山,守住西戎,絕不給陛下添麻煩。”

晁衍哈哈大笑。

他轉頭,語調輕松的對明彰說道:“見一面,也無妨吧?”

明彰會意:“陛下仁德。既是有舊,見一面亦是情分。”

小皇帝點頭首肯:“你帶他去吧。”

在無數道驚疑的目光註視下,拂衣跟隨明彰,穿過森嚴的守衛,走向皇家泉觀深處。

社稷壇上的吟誦之聲覆又響起。

明彰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青灰色的袍角在幽深的巷道裏無聲拂動。

二人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一道又一道的廊。

越走越深,光線越發暗淡,圍墻越發高聳,最終來到一處極為幽靜的巷道。

巷道盡頭,連接著一處獨立的院落,門前站著一人,手中所提宮燈發出昏黃的光。

是榮冰臺。

她站在那裏,燈光映照下,面色蒼白。

她對著拂衣微微頷首,隨即轉向明彰,將他攔在門外。

“人已帶到,有勞太常。含丹清修,不可驚擾。”

她橫在門前,對拂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待他閃身進去就將門迅速關上。

殿宇不大,看起來十分普通,與其他地方別無二致。

殿內沒有點燈,天光透入,勉強勾勒出物件的輪廓。

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令拂衣魂牽夢縈的沈息伴月香。

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坐在臨窗的榻上。

他脆弱的靜止在那裏,婉若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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