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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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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啞刀以為夢來那番話,是因為想繼續纏著他。

夢來又好氣又好笑。

“啞刀!你算什麽東西!真當自己是香餑餑了?老娘早就不稀罕你了!想跟著去也不是為了你!”

罵著罵著,流下淚來。

“我擔心的是懷夕!沒有我在身邊照顧,她路上渴了餓了,受了委屈不會說怎麽辦?對著你們這些男人,不氣出病來算好了!”

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外怯生生探進來,正是懷夕。

她顯然被夢來激動的話語嚇到,一雙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夢來見狀顧不得和啞刀爭辯,連忙上前將她摟在懷裏柔聲安撫。

啞刀看著這一幕,緊繃的下頜微微松動,沈默地退了出去。

林夫人死後,他受托看顧懷夕,雖盡心,卻終究隔了一層。

此刻見夢來如此緊張,不由感嘆她雖失了親生父母,冥冥中卻已有了新的依仗,不禁感慨萬千。

第二天,到了出發的日子。

國公府門前,一隊比之秦侯更加龐大的車馬隊,浩浩蕩蕩駛了過來,直接堵住了半條官道。

為首的馬車裝飾華麗,簾子掀開,露出張氏堆著笑的臉。

“侯爺,真是巧了。”

她笑容得體,恭敬萬分。

“秉心一直念叨著想去京城見見世面,我想著,正好與侯爺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便自作主張備了些吃穿用度,侯爺不會介意吧?”

她話說得客氣,那龐大的車隊和滿載的箱籠,一看就準備多時了。

楊秉心本來因口無遮攔被拂衣捉進了國公府,只是想嚇唬嚇唬他,並未真的限制其自由。

誰知道他出去晃了一圈,同母親,祖母吵得雞飛狗跳,又挨了夢來的訓斥,實在無處可去,竟又灰溜溜的回了國公府後院。

拂衣笑道:“夫人準備周全,我豈會介意。”

於是,小少爺被架著塞進車裏。

一路上,楊秉心過的極其舒坦,用得到的用不到的全都有。

一路上都能遇到饑民沿路乞討,拂衣隊伍所帶物資很快就分發完了。

於是所有人都逼著夢來賠笑臉,去管楊秉心借些。

楊秉心倒是樂不可支,恨不能把心也掏給她帶走,那場面簡直是旅途中的最大樂子。

跨越山水,當京師的高大城墻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拂衣下令隊伍稍歇。

官道兩旁,高低錯落搭建著窩棚,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圍聚著火堆,比之曉山的饑民多出數倍。

雖場面令人心酸,卻還不至於到餓殍遍野的慘狀。

幾處粥棚前,能看到身著不同府邸服飾的下人,甚至分屬不同權力集團的官員們忙碌不已,共同維持著秩序。

朝堂上水火不容的請流派與伍軍兵將,戴老麾下的官員們,所有人在面對災民時,都暫時收起了爪牙。

“看來皇帝親自祈雨,還是很有用處的嘛。”拂衣驅馬靠近嚴明瑞,低聲說道。

天子在祭臺上日覆一日的跪著,下邊的人又怎麽好意思繼續撕扯呢?

自從晁衍祈雨以來,朝堂上久違的恢覆了平靜。

從上至下,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好不和諧。

嚴明瑞未置可否,目光掃過那些流民,又望向巍峨的城墻。

眼前一切,無論是苦難還是虛偽的溫情,對於在京中呆足了三年的他來說,早已見慣。

禮官來接,好一番奏樂見禮,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隊伍才得以入城。

城內的繁華,瞬間將城外的淒清隔絕開來。

中央大街寬闊筆直,足以容納十乘馬車並行。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絲竹管弦之音從高門大院中透出,交織成大晁盛世的浮華樂章,與城外仿若兩個世界。

看著城內的景象,拂衣才明白為何方才嚴明瑞會露出一副悲喜不定的覆雜表情。

上流社會的奢靡,在京城展現得淋漓盡致。

華貴的馬車鑲金嵌玉,拉車的駿馬神駿非凡。。

過往的士子顯貴們寬袍博帶,談笑風生。。

夫人小姐們裙裾翩躚,環佩叮當,身後跟著列隊的仆婢。。

相比之下,拂衣穿著樸素常服,腰間是破損了劍柄的寒霜切玉劍。

幾輛算不上豪華的馬車,在這遍地錦繡之中,顯得格外樸素,甚至有些紮眼。

要不是高舉的國公儀仗和禮部一路奏響的銅角大鼓,根本不會有人在意這支隊伍。

有目光投來,帶著審視與好奇。

嚴明瑞明顯有些尷尬,下意識地理了理衣冠。

拂衣卻渾不在意,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過路店鋪中的精巧玩意兒,對路人的指點視若無睹。

“這京城的馬,養得真是膘肥體壯,比曉山的壯實多了。”

“喲,那樓修的夠閃啊,該叫張夫人來看看,回去給鐘玉樓安排安排。”

他話語粗直,帶著野氣,引得圍觀路人掩口輕笑。

徐元一在身後聽得連連低咳示意。

拂衣卻笑容依舊,仿佛在說:鄉巴佬又如何?老子樂意。

皇帝在祭天臺長跪祈雨已七日。

京城依舊歌舞升平,但暗地裏,無形的緊張,在朝中悄然彌漫開來。

依照規矩,拂衣需先至泉觀拜謁齋沐,方能覲見皇帝。

皇家泉觀,與帶著山野靈氣的曉山泉觀截然不同。

龐大的院落圍墻高聳,臺樓直插雲霄。

開國皇帝晁暐立下規矩:寢西廟東,宮廟一體,以廟為重。

奉天教皇家泉觀的臺樓,比天子居住的應闕宮還要高出一層。

不僅如此,各地王侯宅邸,官家衙門,規制也都不得逾越當地泉觀。

皇宮和泉觀中間,隔著寬闊的廣場,中心設有三臺一壇。

靈臺以觀天文,時臺以觀四時施化,圓臺以敬吉物貢品,中心的社稷壇則專奉明燈香火。

皇帝正是在社稷壇上長跪祈雨。

進了觀門,往來之人皆屏息靜氣,步履輕緩,不敢有絲毫喧嘩。

皇帝祈雨不得打擾,拂衣隨著引路的修士,從側路往裏走。

雖相隔著一道高強和半個廣場,可那邊的祝禱之聲仍然在巍峨的殿宇間回蕩,傳入拂衣的耳中。

浴堂內,沐浴的泉水已備好。

拂衣褪去衣衫,浸入水中,洗去一路風塵。

水波蕩漾,映出他線條分明的臂膀和胸膛。

他閉上眼,腦海中便會出現那個人的身影。

那個在曉山晨光中,與他緊密相擁的人。

換上一身素服,拂衣在修士的引導下見到了專管宗廟禮儀的太常明彰。

他須發花白,儀態高雅,與懷清和賀讓塵一樣,是天生的美男子。

如今他與皇帝交好,小皇帝又有意拉攏拂衣,故明彰對他頗為熱情。

正交流些京中見聞和曉山風貌,拂衣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排排的修士,眼神忽然定在了一處。

後方的一排女修士中,站著一位並不起眼的中年女子。

她卸去了瓷粉紅唇,卸去了華貴衣裝,可拂衣絕不可能認錯。

是榮冰臺。

一瞬間,仿佛被烙鐵劃傷脊梁。

拂衣面色僵硬,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緊緊鎖住了她。

這突兀的舉動,怎麽可能逃過明彰的眼睛。

他順著拂衣的目光看去,只見榮冰臺也擡頭看向這邊,不禁從心中升起一股子譏誚來。

早在拂衣入京之前,他就有意探聽過不少與之有關的消息。

不堪入耳的傳言不勝枚舉,都不用費勁打聽,早就傳的滿天飛了。

見此情形,明彰不禁懷疑他莫非是與榮冰臺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竟在皇家泉觀如此莊嚴之地失了儀態!

實在搞不懂為何皇帝要拉攏這麽個人。

明彰不動聲色的挪開視線,心中對這位曉山新侯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太陽落山了。

觀內華燈初上,琉璃宮燈一排連著一排,點燈的修士成群結隊的來了又去了。

人影交錯的功夫,冰臺已失去蹤跡。

拂衣才不管什麽禮數不禮數,站起來拔腿就要往外追去。

誰知竟迎頭碰見小皇帝晁衍走進殿中。

他身形單薄,素白的祭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但脊背卻仍挺得筆直。

拂衣並不認得什麽小皇帝,直到殿中所有人都齊齊跪下高呼萬歲,才明白過來。

所有妨礙我見他的人,都好想弄死。

他這樣想著,一臉陰沈的低著頭,緩緩屈膝,下跪行禮。

我不能給那個人添麻煩。

雖然還是很生他的氣,可我的心,已無法裝下別的東西了。

仔細想來,全怪我貪心。

明明一開始,我所求的只是再見你一面就好。

當然,你也有責任,你放任著這樣的我,我這才一步步的,變成了這樣啊。

可是,當我交出了整顆心,更貪得無厭的想要擁有你的全部時,你卻將我推遠。

不可以這樣想了。

與你分離的每一刻,我都對自己說:請退回原點去吧。

再見你一面就好。

正因為抱著這樣的覺悟,所以我才會害怕給你添麻煩。

我跪的不是天子,我高呼的萬歲不是為了任何旁人,而是為你。

“秦侯快快請起。朕有些乏,就免去見禮了,你隨朕進來一同吃些吧。”

拂衣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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