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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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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面前是一張極為年輕的臉,比他還要小上幾歲。

眉眼似乎還未完全長開,但眼神卻深沈得如同古井,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威儀。

“臣領命,謝陛下。”拂衣起身。

“路上辛苦了。朕聽聞,曉山此次亦遭旱災,秦侯賑濟得力,朕心甚慰。”

“分內之事,陛下謬讚。”

晁衍由隨侍攙扶著往擺好了飯得偏廳走去,沖著拂衣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後面一位氣質清臒的老者。

“這位是前朝太傅,當代大儒,也是朕的老師,江風望江博士。今後他就是你的老師了。”

老者撫須,目光平和地看向拂衣。

“老朽久聞曉山侯年少有為,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如今的邊防,西戎屢犯,不知侯爺有何高見?”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多少帶些探究的意味。

若是尋常官員,少不得要引經據典,慷慨陳詞一番。

拂衣讀的書不算多,認字還是蘇姨教的,發表高談闊論那肯定是半句也講不出來。

可他也並沒有多在乎。

還是那句話,皇帝又如何?

都是會走動會喘氣的軀體罷了。

“我沒上過學堂,高見沒有。西戎人像狼,你強他就縮,你弱他就撲上來咬。幹守著邊境線不行,得像打獵一樣,摸清他們的草場、水源等等,如果沒法一次打服,那就摸清楚他們需要什麽,缺少什麽,把他們當狗養。”

他的話粗鄙直白,汪博士卻聽得眉頭微蹙,思考了起來。

小皇帝正喝著飯前湯藥,聽了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話糙理不糙嘛!”晁衍止住笑,看著拂衣說道:“秦侯,你很有趣。”

徹夜難眠。

第二日,伍太後居住的萬樂宮內,拂衣一臉疲態,拜見太後時更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正殿內金碧輝煌,伍太後鳳冠霞帔,臉上的皺紋像面具一般將所有情緒掩蓋,只有從禦座上掃視下來的目光中,帶著審視螻蟻般的冰冷。

拂衣,徐元一,顏明瑞三人依禮參拜。

“起來吧。”

太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秦侯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聽聞你在曉山時,曾遭刺客襲擊?”

“勞太後掛心,不過宵小之輩,幸得顏將軍相救,因而未能得逞。”

“未能得逞?”伍太後語氣嚴厲:“主城之內,層層防衛之中,還有刺客公然行兇!徐元一,你可知罪?”

徐典儀聞聲跪下。

“廢物!竟讓此等事情發生,是為失職!來人,拖出殿外,杖二十!”

兩名宦官便要上前拿人。

徐元一跪伏在地,卻咬緊嘴唇,不敢發出一句辯解。

這責打看似沖著女官,實則是太後在給他下馬威。

跪伏在地的她生怕拂衣替她求情一般,極快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在此刻出頭。

可惜她誤會拂衣了,他壓根也沒想出頭啊。

不過是受點皮肉之苦,咬咬牙就過去了。

皮肉傷嘛,只要不死,他都治得好。

再說了,打完之後躺上一兩個月,所有麻煩事兒都能避開,要不是惦記著賀讓塵,他都想挨這頓打。

這麽離譜的想法也在只有他了。

一旁的顏明瑞可呆不住了,他猛地沖上前去,攔在兩名宦官身前。

對著寶座上的伍太後急聲道:“太後息怒!徐典儀在任上盡職盡責,且出事後反應迅速,配合城防軍火速捉拿了西戎奸細!下官以為,或可將功補過!”

宦官停下了動作,不知所措地看向太後。

太後的目光在顏明瑞焦急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面無表情的拂衣,以及垂首不語的徐典儀。

“顏國公倒是養了個重情重義的好兒子。”

她語氣莫測。

“罷了,既然顏將軍求情,這次便揭過吧。”

徐元一連連叩首謝恩。

賀讓塵清修的暗室內,只燃著一盞孤燈。

他坐在窗邊,雙眼無神的迎著月光。

門被推開,帶來一絲外面的涼意。

是榮冰臺。

“我見到秦侯了。”

賀讓塵在袖中捏緊了拳頭。

“他變了。”

冰臺繼續道,語氣淡漠。

“不再是黢黑的野娃娃了。如今貴為侯爵,前呼後擁,滿臉倨傲,就是對著明彰也沒有笑臉。那做派,與京裏的上位者們,別無二致。”

她絕口不提拂衣在看見她的瞬間失態。

只是怨毒的盯著賀讓塵,說出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懷清死了,是冰臺親手殺死的。

所想所念之人,是自己的親哥哥,多麽可笑啊。

可是殺了他之後,冰臺的世界只剩下了無盡空虛。

面前的含丹先生,這個將殘酷真相在她面前撕開的人,她無法平靜以對。

賀讓塵沈默著,一動不動。

月光和燭火,一冷一暖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而內心深處,仿佛有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激蕩起無聲的波瀾。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

踏入這權力的漩渦,任憑是誰,也難以保持最初的模樣吧。

可是,心裏的痛為何這樣清晰。

正是因為你,才讓我變得患得患失。

我害怕你變成下一個我,變成金匣中的木偶,最終悄無聲息的碎裂。

不管怎樣,聽見你無恙,我還是由衷的替你開心。

與你分離的每一天,我都心驚膽戰。

我害怕哪天醒來,就得知你的死訊。

我沒有哪一刻不為你擔憂。

然而你沒有,你全須全尾的來了。

或許是我錯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強大得多。

“是麽。”良久,他才吐出兩個字來。

冰臺不想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去。

既然帶了懷夕和夢來,當然要讓她們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

拂衣和啞刀領著二人,後頭跟著陪笑的楊秉心,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懷夕雖心智不全,卻對一切新鮮事物充滿了好奇,看到糖人要買,見到雜耍便挪不動步,純凈無邪的美艷笑顏,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然而,他們的蹤跡,那些達官貴府無所事事的公子哥們早就盡在掌握。

曉山新侯的名聲,在京中可不算好。

邊陲來的野蠻人,癡傻病弱,男女關系混亂,行事出格。

如今到了他們的地盤,豈有不好好款待一番的道理?

很快,一隊衣著華麗的仆從便攔住了拂衣幾人,為首一人笑容可掬地遞上帖子。

“我家公子付照英久仰秦侯大名,設宴為侯爺接風洗塵,特遣小人來請,萬望賞光。”

付家,是伍太後的人。

付照英的父親付羨之時任當今太宰,出發前被伍惜斬殺的曉山刺史付滿舟就是他的侄系。付家請客吃飯,不會有好事。

拂衣接過帖子說道:“我今日不得空,改日吧。”

這已經是他能說出的最最客氣的話了。

“侯爺不肯賞臉啊。”

一個頭戴花帽,穿著華貴的年輕人走近,眾仆從紛紛行禮。

看來這位便是付照英。

看他打扮的路數,和曉山著名的紈絝譚應時倒有幾分相似。

“侯爺攜嬌娘同行,好不快活啊!鄙人付照英,及諸位好友,久聞侯爺大名,渴望一見啊!”

拂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又化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哦?既然如此,盛情難卻。”

原本喧鬧的街市,仿佛在這幫人上下打量著懷夕的目光裏安靜了下來。

懷夕穿著一身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墨發如雲,僅用簡單的翠玉簪挽住。

她並不懂得此刻發生著什麽,只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眸,好奇地四下打量。

純粹無邪的美,像從山澗闖入凡塵的精靈,與京中高傲的貴女們截然不同。

驚艷與貪婪,種種目光齊聚在她身上。

一位公子哥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姐,恍若天人,敢問芳名?”

這一開口,頓時引來附和之聲。

拂衣本就勉強的笑意漸漸斂去,一絲凜冽的寒光在眼底悄然閃過。

萬樂宮深處,鳳榻之上,伍太後剛剛吃過藥。

她斜倚在錦繡被褥中,淩厲的雙眸雖有些渾濁,卻不時閃現一絲精光,昭示著這位垂垂老矣的婦人,並未真正放棄對權力的掌控。

她劇烈地咳了一陣,身旁的女官連忙遞上茶盞,被她煩躁地推開。

“秦拂衣。。”她喘息著說道:“絕不能讓他。。與皇帝和顏氏走得太近。。”

她深知伍氏已大不如前,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讓對手安穩。

“看來。。那顏二,對徐元一頗為上心。”

她瞇起眼,回想起昨日大殿中顏明瑞為了徐急切懇求的樣子。

“是。”心腹女官低聲回話:“顏將軍與徐典儀在曉山時便多有接觸,聽說還遣人互贈東西。回京後,顏將軍也曾與之見面。。”

“行了。”太後打斷她:“看二人素來本分,我本想成就一樁美事。現在看來。。”

一個惡毒的念頭在心中滋生。

既然顏二在意徐元一,那若將徐賜給拂衣為妾呢?

顏秦若因一個女子生出嫌隙,鬥個你死我活。。

那正是伍太後想看到的。

“秦侯有一個未婚妻,名喚林懷夕,在曉山人盡皆知。據說相識於微時。只是天生心智不全,是個癡兒,但容貌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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