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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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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只可惜,篩選出的藥物已試過百十種,其中不乏各式毒草毒蟲,懷夕的狀況沒有絲毫緩解,解熱毒的可藥效達到預期的也只寥寥二三。

他在心裏早已打定主意,藥物藥方雖多,總有窮極。

只要不放棄,終有成功的一天。

每十來天,便要試上一種,不論是否要出行,或是見外客,都雷打不動。

正想著,新的典儀女官徐元一帶著人求見,說要來給懷夕送衣服。

這位朝廷新派來的女官長相端正、為人和善,辦事規矩,與榮冰臺的跋扈專斷大相徑庭。

伍太後在這段日子裏,想方設法打壓曉山。

先是以輔佐新侯為由,派來了新的功曹官,並命其做好監察工作。

每季繳納上計冊,匯報財政人口軍事情況。

大勝的新西戎王,親自率隊前來曉山談判。

伍太後按兵不動,只下了一道不得喪權辱國的懿旨,等著談不攏之後好對曉山問責。

不成想,年輕的西戎王,竟於一年前在城中暗巷裏與拂衣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的拂衣毛遂自薦,將解毒的藥賣給了他。

雙方友好的簽訂了互惠互利的通商條約。

伍太後因怒火發起戰事,歸根結底,是因為伍淵父子死在了曉山。

不過,拂衣對此可沒有絲毫關心。

倒是劍廬與張家,全程出人出力。

戰事結束,又幫著各行各業重振曉山經濟。

吃了敗仗之後,伍太後時常臥病,不少伍黨投誠了小皇帝。

皇帝趁機頒布法令,劍廬子弟經過考試,享有軍官優先錄用權。

本來,以往都是許多紈絝為了給自己鍍金才去劍廬混幾天,現在提供了如此直接的晉升門路,省去了上陣殺敵一級一級的晉升軍銜,故該法令得到了包括伍黨在內所有權貴的支持。

這樣一來,軍隊裏的伍氏威望就快速得到了稀釋。

不僅如此,皇帝還想讓泉觀分擔一部分政府財政稅收,將人頭稅交由泉觀收取,並將官府的田莊分一部分給泉觀管理。

這無疑讓奉天教變得越來越像另一個伍氏。

曉山作為三姓侯封地,享有比普通州郡更大的自治權。

扶持劍廬子弟參軍的法令頒布之後,拂衣開始讓曉山劍廬面向大眾收徒。

至少在曉山,習劍變得不再是權貴子弟專屬。

這樣做的好處自不必說,得到了廣大民眾的支持。

壞處則在於招進去習劍之人難免魚龍混雜。

偶有品行不佳的人出去犯事,就會在朝中被人大做文章,這對曉山劍廬的風評產生了不良影響。

日子久了,關於秦氏新侯的負面傳言也在京中不脛而走。

傳說,有時他會忽然瘋癲無狀,口鼻流涎。。

有時胡言亂語,被身邊的人捂著嘴拖走。。

坊間皆傳,秦氏血脈帶有不治之癥。

這位新繼任的侯爺亦有驚厥癥狀,故秦氏不祥之類的閑話變得不堪入耳。

好在拂衣從未將閑言碎語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這根本與他無關。

他又開始做夢了。

偶爾夢到自己還是一個鄉野藥郎。

夢裏他想要的,無非吃飯穿衣,閑茶淡酒,抑或是將那茅草房子換上氣派的青瓦頂。

徐典儀進來見過禮,懷夕便歡天喜地的跟她去試衣服了。

拂衣開始打趣說看看這次需要多久她會把新衣服弄壞雲雲。

見他還有說渾話的精神,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這次我睡了多久?”

夢來從袖中掏出一張寫有細密小字的紙遞過來。

從前日辰時至現在,已足足睡了二十三個時辰。

紙上記著服藥的時間,反應、出汗、舌象脈象等。

他細細看過後喃喃自語。

“看來這商陸與山楂,廣木香煎服是烈了些,攙米粥倒能用。”

凝雨大剌剌撅著屁股,十分隨意的一面鋪床一面絮叨。

“侯爺,青鹽姐姐可是生熬了兩宿!方才天亮了才叫我們強拉著去歇下,聽見懷夕醒了,就又起來了。人家大夫試藥都是用下獄的死囚,偏你要親自來。泡澡熏煙就算了,還要變著法兒的吃下。。”

夢來裝作惱怒的瞪了她一眼,將其打斷。

“只是耽誤了兩天,不妨事。先前交代的緊要東西都收齊了,可還有其他安排?”

拂衣望了一圈屋中大大小小的破舊物件,眼底盡是不舍。

嘴上卻戲說道:“算了,都是些破爛兒,不然送給祁媽媽當柴燒?”

幾人早已習慣他嘴上不著邊際,一個搭腔的也沒有。

夢來伺候他漱口吃茶,凝雨則繞到屋內屏風後自去忙活。

屏風後面,是間凈室,裏邊家什俱全。

待到喚他過去,凈臉凈手的熱水毛巾都已備好。

洗漱完出來,方桌上已沏好了茶,鋪著草席的床榻上擺著幾套衣裳。

他對穿戴之事興趣索然。

徑直走到桌前,揮手將茶香揚了揚。

沈檀兩位香料,加之梅花,金銀花用以泡茶,有些罕見。

等屋內茶香四溢後,才滿意的去床榻之上取來玉柄竹鞘的寒霜切玉劍。

竹鞘上黑漆斑駁,玉柄的首部也殘損了。

純白絲線編就的劍穗臟舊不堪,穗頭上嵌著的金線已絲絲縷縷散落出來。

他將佩劍抱在身前,細心將穗子抹平整,像在虔心侍奉一件聖物。

夢來深知他的喜好,棄了其他皮毛錦緞的精致冬衣,只拿起一件較之有些寒酸的青灰葛布面襖背心,和一件略單薄卻輕便的月白細麻長裌衣,服侍他穿上。

“這身也太素了,配一條白菱花抹額吧,保準好看!”

見他破天荒的沒有反對,便笑盈盈地出去拿了。

穿戴齊整後,他小心將劍佩在腰間,才在桌前坐下。

凝雨展開桌上最大的一個匣子,是個雙門花卉紋鏡臺。

合上時方正古樸,內裏卻華美繁覆,看著與這屋中其他物件格格不入。

她從妝匣下方的小抽屜中拿出一把纏枝牡丹紋玉梳,輕柔無比的給拂衣梳頭。

祁媽媽帶著幾個提著食盒的體面丫頭走進來。

喚門口帶刀守著的四個棒槌也不答應,只得拿碗碟另撥了,幾人站在門外幾口吃了。

拂衣這邊,只上了幾碟子生的冬葵,豆苗,蘿蔔。。

看著無滋無味,竟比普通百姓吃的還不如,可年輕的侯爺卻甘之如飴。

數月以來,頓頓早飯都如此,只吃生冷。

其他盒內吃食,全是給下人們預備的。

眾人輕車熟路,快速退至外間,只留他一人在屋內用飯。

新侯不喜人打擾他用早膳,這一點全府上下人盡皆知。

裏間的門關著,外面的人也不敢吃出動靜,場面有些沈悶。

祁媽媽曾想盡辦法支開眾人,悄悄的貼著耳朵聽了。

細聽之下,仍是寂靜無聲。

每一口,拂衣都吃的極細致。

慢慢的咀嚼,品味口中留存的清爽生澀味道。

一如那個人一樣,帶著一種溫和的苦味。

與沈息伴月極相似的茶香滿溢,將他圍繞其中。

他時常做夢,夢到那雙枯瘦的大手抓著他,叫他的名字。

夢中,他要死了。

像是奮力想要留下些遺言,卻發不出聲音。

每每從夢中驚醒,他都滿頭大汗。

前日,他乘著紅色和玄色的轎輦招搖過市前去泉觀祭拜。

左右兩邊護駕的,是左尹大將軍顏明瑞,大宗伯蕭沅,前都尉楊中泰的副將鄧司馬,還有各色官員的轎輦。

直道上早早封了路,曉山百姓都知道這位年輕的侯爺即將去京致學,紛紛擠上街頭看熱鬧。

導駕鳴鑼開道,引駕手持各式禮器,中間是前後護衛隊伍,將拂衣和官員貴人們的轎輦圍在當中。

後面跟著鼓吹樂隊,浩浩蕩蕩自國公府門前出發,前往泉觀祭拜。

一如那個人初來曉山時一樣。

他不是什麽聖人,甚至稱不上是個好人。

若是一個被世人崇奉的真理擺在面前,他會本能的產生抗拒,想盡辦法也要找出其破綻。

他寧可犯錯。

他頑固,偏執,認定的事就會一意孤行。

而那個人完全不同。

他看似堅不可摧,卻是個極心軟的人。

哪怕同樣沒了母親,就連他的父親和師父,甚至信仰,全都背棄了他。。

他所能想到的,重新獲得平靜的方法,只是順應洪流,等著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可就連死這件事,他也沒能做到。

經過多方打聽,他得知賀讓塵回京後,一直被軟禁於泉觀之中。

他竭盡所能保護了一個原本與他不相幹的人,一個僅僅只是在他脆弱之時給過他擁抱的孩子。

回去,是為了求死嗎?

可是現實總是比死更糟。

十八歲了,拂衣不再是那年的懵懂孩童了。

他想要擁有權力,想要變得富有。

把那些人奉為圭臬的東西奪過來,然後踩在腳底碾碎。

他憋著一口氣。

終有一天,要讓你看看。。

終有一天,我會讓惡人伏在腳側乞求,用他們的鮮血塗滿劍鋒。

到時候,再問問那個人,面對著他時選擇了放棄,是否是件愚蠢和懦弱的事。

他夾起一片生蘿蔔放入口中,微苦,卻有回甘。

外間吃罷早飯,已過了巳時。

一月一次的輪值結束,眼見拂衣房內仍無動靜,祁媽媽只好悻悻離開了拂衣的院子。

拂衣和張氏一同重開了鐘玉樓,也重開了蘇掌櫃的益和堂,並給藥房改了個新名字——狂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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