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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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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出了院子,她對暗衛頭領低聲命令。

“去!給我把狂風店裏,所有十歲到二十歲之間的男丁,一個不留,全部殺幹凈!”

老太君離開後,秦思眠所在的內室重歸死寂。

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床榻的陰影裏。

這人面容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腰間配著一把長刀,正是日前去請林夫人來看診的啞刀。

秦思眠睜開了眼,卻沒有看他。

許久,才艱難的吐出一句話。

“林氏知道的太多了。。讓她永遠閉嘴。”

啞刀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晃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秦思眠最後的氣力將要耗盡,眼中的光亮越發晦暗。

窗外嗚咽的風聲,仿佛在奏響挽歌。

殺了林氏。

這些年,她全靠林夫人吊著命。

十幾年中,常常伴其左右,要說彼此間沒有感情,絕無可能。

就連老太君也時常稱讚她溫順恬淡,醫治有功。

但秦思眠不是會在大事上心慈手軟的人。

那個被林夫人拼命救下的野種,雖然他對過往的一切一無所知,但秦思眠不會允許任何有可能的威脅存在。

再加上他還是德嗒一族的血脈,不用猜也知道,林氏保下他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憑借德嗒秘術治好林懷夕那個傻子。

想想日日以淚洗面的戴老太君,試問哪個母親不想醫好自己的女兒呢?

林懷夕初生時的病癥,比現在嚴重多了。

五遲五軟,行步艱難,目中無情,坐不能穩。

林氏夫婦醫者難自醫,輾轉多地求醫問藥,辦法用盡。

幾欲絕望之時,由弗靈做了幾場法事,餵懷夕喝下幾劑奇藥之後,居然奇跡般的有所好轉。

雖然心智仍不能達到正常水準,但至少叫之有應,身體康健,能吃能睡。

後來,飛霜殿毀於一場大火,夫婦倆便帶著女兒隱姓埋名定居在了曉山,還開了藥鋪醫館用以謀生。

既然自己已經數著時辰活了,那就該早些解決林氏,以免夜長夢多。

爵位雖然不得不由二房的血脈繼承,但至少曉山還姓秦。

讓其與自己前後腳上路,是她天大的福氣。

啞刀在仆人房中扼死了方嫂,拿著秦侯令牌,以另尋了一家藥房取藥為名,將林氏帶走了。

啞刀架著運柴的馬車出了城。

城外一處密林之中,啞刀將車停下。

林夫人已經大致猜到事情的走向。

她沒有反抗,掀起轎簾下了車。

兩匹幹瘦的河曲馬間或發出一兩聲喘息。

她同啞刀在老太君府見過多次。

猶記得懷夕年幼時,總被這個身材高大又一臉嚴肅的男人嚇得哇哇大哭。

後來見得多了,懷夕反倒成了唯一一個不害怕啞刀的人。

當林夫人在屋內替秦思眠問診之時,方媽媽便會領著懷夕在院中玩耍。

由於心智不全,又不會說話,她表達興奮的唯一方法便是四處瘋跑和咿呀大叫。

她會繞著站成柱子的啞刀跑來跑去,甚至好奇的摸摸那殺人飲血的長刀。

見他仍一動不動,還會踮起腳去拉扯他身後隨風飄舞的發帶。

整個老太君府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敢對他做這種事。

然而林夫人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將他細細打量。

他的肩膀比任何其他暗衛都寬實,步履都穩健。

濃眉微蹙,目光犀利若鷹,袖底的兩條手臂如鐵鑄般雄健。

啞刀正在不遠處,在這片林中最高大粗壯的一棵樹下,手握長刀,賣力的掘地。

林夫人緩緩地走了過去。

她壓根沒想過逃走。

“啞刀。”

聲音很微弱,可這個安靜的夜晚似乎格外冷酷,將她恐懼的顫抖放大了千萬倍在四周回響。

那年她死了丈夫,獨自帶著癡傻的懷夕,她並不是沒想過死。

出來前,懷夕還在安睡,拂過女兒白潤無暇臉龐的雙手,尚存餘溫。

她難以自控的渾身顫抖起來。

撲通一聲跪下,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奈何她並不是個長於說辯的人,蔔一開口便哭了出來。

從多年來醫治秦侯的功勞,到撫養懷夕的難處,再到稚子無辜,禍不及兒女的公序良俗。。

最後又質問啞刀,既然暗衛應忠於秦侯,那就該忠於秦拂衣。

而拂衣是絕不會讓她們母女去死的。

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留懷夕一命。

聽著她的哭訴,啞刀手中動作未曾停歇。

樹下的土坑轉眼已快要兩尺深了。

晚風吹過林間沙沙作響,馬車前檐的兩盞風燈晃動著微弱的光亮。

婦人卑微的伏於地上,男人在旁刨地掘墳,這一幕看起來無比陰森詭譎。

見他不為所動,哭聲戛然而止。

她將匍匐跪倒的腰身直了起來。

雜亂的淚痕沾上泥土,臉上一片汙濁。

雙眼中卻盡是狠烈,與平日溫和嫻靜的樣子判若兩人。

“秦思眠答應過我,不會殺懷夕的。因為懷夕與秦拂衣早有婚約。”

“她根本不敢殺。行刺世子的人,你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而他只忠於秦拂衣。若是連懷夕都不放過的話,秦氏恐怕不光無人襲爵,就連老太君府的人,也將被覆仇。她沒那麽蠢。”

林夫人低又尖利的笑了幾聲。

她鼻息紊亂,幾欲瘋魔,咬牙切齒。

“你想知道你的秦侯是怎麽一步步病重的嗎?”

啞刀停下了手中動作,轉過身來盯著跪倒在地的林夫人。

她年輕時一定算得上是位清麗佳人,先天的病弱反而平添了幾分嬌柔。

單薄的肩膀穿上任何衣服都顯得寬大空蕩,不愛珠玉裝飾的習慣令她比旁人更顯蒼白。

她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削尖的下巴高高揚起,擡手攏了攏散開的頭發,又將裙擺上的泥灰拍了又拍。

“你以為她是如何半死不活的纏綿病榻十幾年的?你以為她為何這幾天忽而要死的?”

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弗靈這麽一個能幫助女兒的人,卻被侯府殺了男人,偏偏自己的丈夫林慕冉又被請去侯府救活了身中劇毒的秦思眠。

弗靈不僅因為秦思規的死變得瘋瘋癲癲,且從此拒絕再為懷夕醫治。

死亡逼近的惶恐已全然褪去,林氏的臉上滿是悲壯。

“我留著秦思眠的命,就是要等到孩子們成人那天!侯府的那些爛事,老婆子整日忙著遮掩,你們這幫暗衛就是秦氏的遮羞布!我為女求醫至曉山,她為了將我們留下,使奸計命賊人上島燒了飛霜殿,毀了我亡夫的一切。這麽多年,她扣著戶籍和符節,將我們囚於曉山。”

“我不為別的,只為我的懷夕!啞刀,你明明武藝超群,為何要聽命於一幫奸佞小人?我丈夫郁郁而終,拂衣的生父秦思規,也死在你們暗衛手上,弗靈的死,八成和你們也脫不了幹系!你聽著,我就是死了,也要化作厲鬼回來討債!”

說完這番話,她像被山間看不見的妖怪洩了精氣一般萎縮的更加瘦小,口中嗚咽。

“你知道嗎,懷夕的病,拂衣能治好,只有他能治好!我的懷夕,還要和他成婚,生兒育女。。”

啞刀渾厚的嗓音在林中被重覆了許多遍。

“秦侯只命我殺你一人。”

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或許是因為秦思眠的命令裏,沒有殺死林懷夕這一項。或許也因為無人在意他的掙紮、倦怠、失望和迷茫,沒人知道這副堅不可摧的軀殼之下,也有一片可以生出憐憫的柔軟之處。

對啞刀來說,癡傻的懷夕是唯一的例外。

她像從天上下界渡解苦難的聖靈一般,以純善的笑容和輕輕的觸碰將他孤獨的靈魂超度。

他只是想,手中這把鋼刀,亦是他最真誠的老友,不能再用它來做這件事。

該是了斷的時候了。

林夫人,神醫林慕冉的曾經的夫人,臨薇賀氏續弦的侯夫人舒玉染的妹妹,舒玉遲。懷夕的母親,曹立的妻子,更是拂衣的蘇姨。

在涕淚縱橫的狂亂中,她昂起頭迎接死亡。

我的死,是我為拂衣的成人準備的至高禮物。

我將成為一枚點燃仇恨的火種,總有一天,他將□□而生,讓你們統統灰飛煙滅。

她想起亡夫林慕冉生前常說,人死後是沒有靈魂的。

陰曹地府,神域天宮,落天或是奉天,都是為了哄騙人們逆來順受、安於現狀的手段罷了。

啞刀提在半空的長刀遲疑了。他瞪著面前已準備好赴死的孱弱婦人,渾身上下殺氣滾滾,手中的刀卻變得似有千斤重。

他是個粗人,從小到大,所知的唯一道理便是忠誠。然而當一個人的信仰全面崩潰之時,就連以往最習以為常之事也再難辦到。

看懂了他的遲疑後,林夫人安心的笑了。此刻她確信,面前這個人心中還存在著憐憫。這一笑也把她短暫變回了往日溫良的樣子。

“立哥,我想吃山雞燉蒼茸了,你備好了,等我回來一道吃。”

忽然,瘦小的身體迸發出了僅存的力量,她猛地向啞刀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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