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譚應成吃了癟,帶著一幫人走了。

盧朝恩醉醺醺的站在那裏,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也曾不顧一切擋住父親的責打,拼命保護他的母親。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張氏罵跑了那群人,轉過身看著盧朝恩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七尺男兒,有淚不輕彈!獨飲有什麽樂子,走,跟我去鐘玉樓,我請你吃好酒!”

說著,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拉著就走。

楊中泰既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就這麽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像個沈默而尷尬的影子。

鐘玉樓關門歇業,幾人的到來算得上包場,張氏命人在雅間擺了一大桌酒菜。

起初盧還有些拘謹,又是幾杯酒下肚,漸漸放開了,與張氏笑鬧作一團。

楊中泰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小案後,自斟自飲,沈默得像塊石頭。

甚至連視線都鮮少看過來。

這畫面,著實詭異,他不敢看。

可偏偏,又最是和樂。

仿佛在這酒樓的一隅,他們都得以短暫的宣洩和喘息。

盧朝恩還真是個實誠人,既然拂衣上次提了想“見見世面”,他還真記在了心裏。

正月裏,冰臺和懷清牽頭,要在城門外舉行一場安撫饑民,彰顯恩德的祭典。

盧便給他弄了身城防軍兵士的號衣,扮作自己的隨身護衛,帶他上了觀禮的城樓。

拂衣本就皮膚黝黑,身材精壯,混在軍漢裏毫不惹眼。

城門樓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就連帶兵駐守邊防的伍氏次子伍二將軍也到場觀禮,冰臺作為主事者,與太蔔丞懷清和伍澈一同並排坐在主位。

三人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底下黑壓壓的饑民,並沒有半點發自內心的關切。

眾人從拂衣身前經過,無人正眼瞧他。

他低眉順眼地站在廊下,耳朵卻豎得像兔子。

奏樂開始了,為了不影響交談,冰臺等人進了室內。

人們或許認為,如此嚴肅的祭典,曉山官員們應該商議的不是災民安置,就是糧食調配等。

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廳堂內,官員名士鄉紳們談笑風生,多是關於同僚任免升遷,大家族的婚喪嫁娶,京城最新的詞曲歌賦等等。

那些聲音溫文爾雅,卻與城墻下面黃肌瘦,引頸期盼的饑民們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從心底湧起一股惡寒,目光卻被眼前經過的一行人吸引。

為首的正是代表臥病的秦侯前來觀禮的祁媽媽。

她姍姍來遲,神色矜持。

一股濃郁的,用來熏衣驅邪的名貴香料氣味撲面而來。

但在這香氣之下,拂衣靈敏的鼻子,依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可能認錯的氣息。

正是大續命湯殘留的味道。

危險丹丸味道混雜在熏香裏,如同美人華服下潰爛的瘡疤,欲蓋彌彰。

這味道出現在老太君府的人身上,幾乎坐實了他和盧朝恩之前的猜測。

秦侯,恐怕真的已經朝不保夕了!

城樓下的廣場上,儀式開始了。

和上次在泉觀外,粥棚前逢三五七的祭典儀式幾乎一模一樣。

金光閃閃、翎毛鮮艷的神像端坐著金輦,被八名壯漢穩穩地擡出城門,安置在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上。

饑民們頓時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與祈禱聲,眼神狂熱,仿佛真神降臨。

前面的流程枯燥而冗長,祈禱,唱誦。。

拂衣看得直打哈欠,只覺得這幫人裝神弄鬼的手段也不知道換個花樣。

然而,當那些童子再次端上金盆,準備給神像洗腳時,高臺之上,神像的長袍被掀開,一雙蒼白修長的人腳露了出來。

那雙腳被兩個童子小心的捧起,浸泡在混著冰碴的刺骨雪水中,微微顫抖著,皮膚因極致的寒冷泛起青灰色。

拂衣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若逆流。

是我救回來的,我的神。

只屬於我的含丹先生。

而此刻,他正被褻瀆。

在萬千饑民的註視下,“神像”緩緩擡起手從捧過來的玉盤中,拈起一顆龍眼大小,色澤橙紅的丹丸,送入面具之下。

片刻的寂靜後,兩旁的童子分別手握一根細長的金針,對著金面具後方兩側的耳垂,輕輕刺下。

殷紅得近乎妖異的血珠滲了出來,滴入盛著雪水的玉碗中。

主持儀式的住持懷濟立刻高聲宣布,含丹先生以自身精血與無上法力化入聖水,賜福於眾生!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民眾的情緒。

“顯靈了!真顯靈了!”

“含丹先生千秋萬歲!”

“神仙!是活的神仙啊!”

狂熱的呼喊聲如同浪潮,一波高過一波。

之前在饑民中爆發的騷亂,質疑和怨懟,在這一刻的“神跡”面前,都煙消雲散。

饑民們眼中滿是崇拜與敬畏,如同見證神祗降臨人間。

金輦之上的,不是仲呂金身,而是活生生的賀讓塵!

拂衣仿佛邪魔附體。

他比誰都清楚,那丹丸,就是催命的毒藥。

這哪裏是祈福賜福,這分明是飲鴆止渴,是自殺!

是為了平息民亂,而被推上前臺進行的一場華麗的獻祭!

吃下丹丸的賀讓塵有如天神附體,爆發出了遠超常人的巨力。

他背負著沈重的裝束,手拿金銀法器,在高臺上手舞足蹈。

完成所有儀式後,‘神像’重新被披好罩袍,緩緩地擡離高臺。

饑民們得到了“神”的安撫與賜福,心滿意足,開始井然有序地跟隨城防軍的引導,緩緩散去。

一場可能燎原的大火,就這樣被“神跡”輕易撲滅。

“真想不到,”伍二將軍對著副官低語,“含丹先生這排場,輕輕松松就平了亂子。看來咱們的人還得再閑一陣子了。。”

他本以為饑民鬧事,這回該名正言順地進駐曉山了,誰承想含丹的影響力竟如此巨大。

吃了顆小丸子,放了兩滴血,就平息了民亂。

看來還是自己小看了泉觀的力量。

祁媽媽站起來準備離開。

她雖是個女使,卻面帶威嚴,和冰臺對起話來絲毫不懼。

“秦侯都還未得赤露,倒叫鬧事的刁民先用了!簡直倒反天罡!”

冰臺沒有起身,垂著眼瞼,白凈面皮泛著瓷光。

她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何出此言呢祁媽媽,反正無論我怎麽做,你都不會高興。”

金輦被罩上頂棚後起駕。

但拂衣知道,在華美的外殼中,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人群中被簇擁著的,是一座高貴的囚籠。

是我救回來的,我的神。

只屬於我的含丹先生。

蜉蝣三年而生翅,一旦出水,卻朝生夕死。

若能救活他,我寧願即刻就死。

他轉身如閃電,向城樓下狂奔而去。

衛兵試圖阻攔,被盧朝恩制止。

仿佛能感覺到互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顫抖,心跳愈烈。

來吧,快來救我。

神的無聲命令,軀殼立刻像被烈焰焚燒。

他在人群穿行,像被鬼魅追趕,也如同追趕著鬼魅。

雙手上下揮舞,身上沈重的甲衣一件件落在身後。

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就在拐入通向泉觀的最後一條長街時,斜刺裏猛地探出一只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巨力的牽引,將他拽離大道,踉蹌著跌入一旁的陰暗小巷。

“放開!”拂衣咆哮。

“是我。”蒼勁的聲音響起。

陰影中,崔師父眼神銳利如鷹隼。

“師父?”

拂衣一怔,隨即掙紮起來。

“放開我!我有急事!”

“急事?”

崔師父手下力道不減。

“天大的事,也沒有命要緊!跟我回劍廬,現在就走!時局要變了,你在外逗留,恐有殺身之禍!”

“我現在不能走!”

“能有什麽事比命還重要?!”

拂衣雙目赤紅。

“師父,放開!”

崔應鐘一只手並指如風,直點他胸前大穴。

然而這一次,指風及體的瞬間,從未成功躲避過一次的拂衣竟險險避開。

師徒二人在狹窄的巷子裏過了幾招,雜物被撞得東倒西歪。

終究還是崔師父一指精準落下,點實在他的肩井穴上。

按常理,被點住的人當即軟倒在地。

可他只是身體猛地一僵,喉頭發出痛苦的悶響,

臉色變換,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細小蚯蚓在皮下游走。

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極為痛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沒有倒下。

崔應鐘驚得倒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竟然吃了丸藥強行沖開經脈?不要命了嗎?”

緊接著,崔應鐘突然身形搖晃,一時不支,趕忙伸手扶住墻。

“反了天了。。你竟對我用毒?”

忍受著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拂衣咬破了雙唇。

鮮血從嘴角溢出,他嘶啞著,眼神像是殺人的羅剎。

“師。。師父。。以你的功力。。運氣片刻。。便可化解。。日後。。日後請師父重重罰我。。”

他猛吸口氣,拖著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刺痛的身軀,向著巷外的光亮行去。

我的神,還在等我拯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