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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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他隱隱覺得，拂衣身上有種與狂風店和益和堂學徒極不相符的東西。
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正當他專心給病人寫著藥方時，棚子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的家丁分開人群，簇擁著一個搖著折扇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曉山城有名的紈絝——譚家大少爺譚應時。
他在棚子裏掃了一圈，眼睛最終粘在了拂衣身上，臉上露出了尋到獵物的得意笑容。
“喲！小哥兒！可讓我好找！原來是和盧武弁廝混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裝模作樣地揉著太陽穴，又捂了捂腰，哎喲連天地叫喚起來。
“我這頭疼，腰也酸，渾身不得勁兒！來來來，隨我去精舍，好好給我瞧瞧！”
說著，就要伸手來拉人。
盧朝恩上前一步，擋在拂衣身前。
“譚公子，這位郎中是奉了衙門的差遣為災民義診，恐怕不便擅離。你若是身體不適，城中。。”
“盧朝恩！”
譚應時臉色一沈，折扇“啪”地一合。
眼神輕蔑地在二人之間掃了個來回，陰陽怪氣起來。
“怎麽？這就護上了？本少爺知道你好那口，可你總不能吃著碗裏看著鍋裏吧？有一頭蠻牛疼著你還不夠嗎？連這麽個小郎中你也不放過？”
盧朝恩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聽到這話的瞬間，拂衣原本沈靜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在眼底翻湧。
他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盧朝恩，對著譚應時，露出了順從的笑容。
“譚少爺既然看得起，那小人這就隨你去。”
原來，這譚應時之所以突然盯上了他，正因為那晚在鐘玉樓。
整晚唯一讓含丹投以註視的，既不是美酒，也不是歌舞，更不是他們獻上的美人。
而是這個不起眼的小郎中。
既然什麽招兒都不成，那就算個路子試試。
去往泉觀後山精舍的路上，譚應時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向拂衣交代著他的“計劃”。
“。。見了含丹先生，就照本少爺教你的，眼神要勾著點，動作要軟著點，聲音要糯著點。。只要你能讓他疼你。。嘿嘿，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低著頭，默不作聲地跟著。
到了那處頗為雅致的精舍，譚應時顯然早有準備，內外都安插了帶來的心腹家丁，個個臉上都是虎狼之色。
他在廳中主位坐定，擺足了架勢，然後吩咐下人去“恭請”含丹先生。
吩咐完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對著虛空比劃了兩下。
又掏出一塊浸了迷藥的手帕，塞進了腰間的錦囊裏，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奸笑。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
門打開了，敲門的正是賀讓塵。
可開門的人，是拂衣。
不等開口，拂衣一把將他拽進屋內，隨即將門緊緊關上。
剛要詢問，卻見譚應時直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拂衣一臉緊張，抓著他的手，臉上滿是擔憂，低聲說道：“你還真來啊！外面！裏外都是他安排的人！不過你放心。。”
“你把譚應時殺了？！”
被他問得一楞，拂衣眨了眨求證的雙眼，反問道：“能殺嗎？”
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絲興奮。
“當然！不行！”
賀讓塵無語至極。
“他爹是當朝從二品！兒子怎麽能說殺就殺！”
“哦。。”
拂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思明顯還是放在賀讓塵的安危上。
“那。。外面那些人怎麽辦？他們要是沖進來。。”
這副本末倒置的模樣，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你放心。根本不用你我出手。我來的時候，住持懷濟已經把那些人請去‘喝茶’了。後續事宜，他應該會處理好。”
聞言拂衣長長舒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地上，帶著遺憾說道：“你放心吧，他還活著。”
踢了踢軟綿綿的譚應時，拂衣一臉認真。
“我想了，還是不能在泉觀裏頭殺人。我怕給你添麻煩。”
還真是“體貼”啊。
不過賀讓塵很快抓住了重點。
“泉觀外頭也不能殺！”
連日的忙碌，就連拂衣也有些疲勞。
蘇掌櫃拍了拍他肩膀，依舊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模樣。
“走，咱倆泡一泡去去乏。”
湯池子散發著草藥香氣的熱水包裹上來，拂衣滿足地嘆一聲，將整個身子沈下去，只留個腦袋在外面。
蘇掌櫃洗好了，先行出了池子。
他先是往池邊燒火的竈口前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柴，轉眼又端來一小碟淋著香油的豬耳朵，外加一個不大的酒葫蘆，一並放在了池子邊。
“叔。。”
蘇豐年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笑意。
他走到墻邊，“噗”的一聲，將油燈吹滅。緊接著，他拿手指了指窗外的那一輪明月。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從小窗斜斜地瀉入，在水汽中切割出一道朦朧的光柱。
“今日你姨不在，我就讓你小子放縱一回，多的可沒有。”
蘇掌櫃的聲音在黑暗和水汽中顯得有些飄忽。
“我去看看藥，今日鍋起得早，時間充裕得很，你就不用過來幫忙了，好好歇歇吧。”
湯池中，只剩下拂衣一人泡在藥水裏，對著月光下的一碟豬耳朵和酒葫蘆。
突如其來的優待，讓他心裏頭暖暖的。
伸出手，拈起一片豬耳朵放進嘴裏，鹹香脆韌，嚼起來咯吱作響。
拔開酒葫蘆的塞子，辛辣中帶著微甜的酒氣竄入鼻腔。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像一道火線，五臟六腑都溫暖起來。
本就不是善飲之人，幾口下肚，腦袋就有些暈乎乎的了。
月光灑落，池水包裹，酒意逐漸上湧。
靠在池壁上，眼皮越來越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做了夢。
夢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
腳下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發出粘稠的聲響。
忽然，他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射著微光。
他踉蹌著走過去，低頭一看——竟是一張黃金打造的面具！
仲呂神像臉上的那張面具！
面具此刻卻陷在汙濁的泥濘裏，上頭鮮艷的紅色翎毛被臟汙浸透，耷拉著，狼狽不堪。
他心急如焚，連忙彎腰將面具撿起來。
入手冰涼沈重，黏糊糊的黑泥，將耀眼的金色變成斑駁。
他用手掌，用袖子，用盡所有拼命地擦拭，想要將汙泥擦幹凈，讓金色重新顯露出來。
可是黑泥像是長在了面具上，無論怎麽用力，總也擦不幹凈，反而越擦越花。
金色在汙濁中若隱若現，如同被困在沼澤裏夕陽餘暉。
“嗬！”
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還泡在池水裏，雙手正死死攥著池壁邊緣，指節都發白了。
原來是夢。
池水尚有餘溫，應該沒睡多久。
他甩了甩腦袋，夢裏那種擦拭不凈的焦躁感還殘留在心頭。
隔著地板和厚重的門板，從前堂鋪面那邊，隱約傳來兩個守夜的夥計低低的閑聊。
這來自人間的細微聲響，將他徹底從詭異的夢境拉了回來。
從湯池出來，心裏還惦記著蘇掌櫃說要熬藥的事。
想著去搭把手，於是多走了幾步，繞到後院。
他穿過在夜色裏顯得黑黢黢的小林子，朝深處有著高聳煙囪的竈房張望。
只見竈房厚重的木門虛掩，裏面沒有半點光亮。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頭泛起。他放輕腳步，慢慢朝門口挪去。
在門外凝神細聽，除了爐竈裏未燃盡的柴火劈啪聲外，一無所獲。
拂衣推開門，門軸發出幹澀的呻吟。
門內，還未來得及完全散去的，“大續命湯”獨有的臭味撲面而來，可似乎還混雜著其他更加令人不安的味道。
爐竈的通風口，透了一絲跳躍的火光，拂衣看清了屋內景象。
本該盛著藥丸的木盤掉落在地，在靠近竈臺的地面上，黑黢黢地蜷縮著一個人。
是蘇掌櫃。
他面朝下趴著，身下是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微光中泛著粘稠的光。
拂衣撲過去，將他的身體翻轉過來。
蘇掌櫃的脖頸上，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如同咧開的惡魔之口，皮肉外翻，占據了大半個喉嚨。
暗紅色的血沫，隨著極其微弱的呼吸往外冒，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張總是帶著溫厚笑容的臉，此刻因窒息而扭曲。
雙眼瞪得極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直勾勾望著天。
他還活著。
但活著在此時變成了最絕望的酷刑。
這不是拂衣第一次面對死亡，甚至不是他第一次幫助一個人結束痛苦。
可這一次完全不同。
這個正在被死亡吞噬的人，不是狂風店裏打架鬥狠受傷的無賴，不是窮病交加而死的苦命人，也不是無力擺脫摧殘的花娘。。
而是一個總是和顏悅色，待他如子侄，常同曹立悄悄說，總有一日要看他成為大人物的蘇掌櫃。
劇毒的花瓣在指尖碾碎。
蘇豐年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天，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剩下對終結痛苦的渴求。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
他雙腿跪地，捧起蘇豐年的頭，將毒粉小心翼翼地餵入已經無法閉合的口中。
這一刻，他像慈悲又溫柔的神。
幾息之間，那雙瞪大的眼睛裏，最後一絲痛苦徹底湮滅，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拂衣癱坐在地。
做好的大續命湯丸劑已被人全部帶走。
打劫？不像。
這藥兇險，若非特定之人，拿去也無用。
難道是那位暗地裏查藥的冰典儀幹的？
可蘇姨當時不是和他保證了不會有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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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正當他專心給病人寫著藥方時，棚子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的家丁分開人群，簇擁著一個搖著折扇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曉山城有名的紈絝——譚家大少爺譚應時。
他在棚子裏掃了一圈，眼睛最終粘在了拂衣身上，臉上露出了尋到獵物的得意笑容。
“喲！小哥兒！可讓我好找！原來是和盧武弁廝混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裝模作樣地揉著太陽穴，又捂了捂腰，哎喲連天地叫喚起來。
“我這頭疼，腰也酸，渾身不得勁兒！來來來，隨我去精舍，好好給我瞧瞧！”
說著，就要伸手來拉人。
盧朝恩上前一步，擋在拂衣身前。
“譚公子，這位郎中是奉了衙門的差遣為災民義診，恐怕不便擅離。你若是身體不適，城中。。”
“盧朝恩！”
譚應時臉色一沈，折扇“啪”地一合。
眼神輕蔑地在二人之間掃了個來回，陰陽怪氣起來。
“怎麽？這就護上了？本少爺知道你好那口，可你總不能吃著碗裏看著鍋裏吧？有一頭蠻牛疼著你還不夠嗎？連這麽個小郎中你也不放過？”
盧朝恩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聽到這話的瞬間，拂衣原本沈靜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一股如有實質的殺氣在眼底翻湧。
他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盧朝恩，對著譚應時，露出了順從的笑容。
“譚少爺既然看得起，那小人這就隨你去。”
原來，這譚應時之所以突然盯上了他，正因為那晚在鐘玉樓。
整晚唯一讓含丹投以註視的，既不是美酒，也不是歌舞，更不是他們獻上的美人。
而是這個不起眼的小郎中。
既然什麽招兒都不成，那就算個路子試試。
去往泉觀後山精舍的路上，譚應時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向拂衣交代著他的“計劃”。
“。。見了含丹先生，就照本少爺教你的，眼神要勾著點，動作要軟著點，聲音要糯著點。。只要你能讓他疼你。。嘿嘿，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低著頭，默不作聲地跟著。
到了那處頗為雅致的精舍，譚應時顯然早有準備，內外都安插了帶來的心腹家丁，個個臉上都是虎狼之色。
他在廳中主位坐定，擺足了架勢，然後吩咐下人去“恭請”含丹先生。
吩咐完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對著虛空比劃了兩下。
又掏出一塊浸了迷藥的手帕，塞進了腰間的錦囊裏，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奸笑。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
門打開了，敲門的正是賀讓塵。
可開門的人，是拂衣。
不等開口，拂衣一把將他拽進屋內，隨即將門緊緊關上。
剛要詢問，卻見譚應時直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拂衣一臉緊張，抓著他的手，臉上滿是擔憂，低聲說道：“你還真來啊！外面！裏外都是他安排的人！不過你放心。。”
“你把譚應時殺了？！”
被他問得一楞，拂衣眨了眨求證的雙眼，反問道：“能殺嗎？”
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絲興奮。
“當然！不行！”
賀讓塵無語至極。
“他爹是當朝從二品！兒子怎麽能說殺就殺！”
“哦。。”
拂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思明顯還是放在賀讓塵的安危上。
“那。。外面那些人怎麽辦？他們要是沖進來。。”
這副本末倒置的模樣，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你放心。根本不用你我出手。我來的時候，住持懷濟已經把那些人請去‘喝茶’了。後續事宜，他應該會處理好。”
聞言拂衣長長舒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地上，帶著遺憾說道：“你放心吧，他還活著。”
踢了踢軟綿綿的譚應時，拂衣一臉認真。
“我想了，還是不能在泉觀裏頭殺人。我怕給你添麻煩。”
還真是“體貼”啊。
不過賀讓塵很快抓住了重點。
“泉觀外頭也不能殺！”
連日的忙碌，就連拂衣也有些疲勞。
蘇掌櫃拍了拍他肩膀，依舊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模樣。
“走，咱倆泡一泡去去乏。”
湯池子散發著草藥香氣的熱水包裹上來，拂衣滿足地嘆一聲，將整個身子沈下去，只留個腦袋在外面。
蘇掌櫃洗好了，先行出了池子。
他先是往池邊燒火的竈口前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柴，轉眼又端來一小碟淋著香油的豬耳朵，外加一個不大的酒葫蘆，一並放在了池子邊。
“叔。。”
蘇豐年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笑意。
他走到墻邊，“噗”的一聲，將油燈吹滅。緊接著，他拿手指了指窗外的那一輪明月。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從小窗斜斜地瀉入，在水汽中切割出一道朦朧的光柱。
“今日你姨不在，我就讓你小子放縱一回，多的可沒有。”
蘇掌櫃的聲音在黑暗和水汽中顯得有些飄忽。
“我去看看藥，今日鍋起得早，時間充裕得很，你就不用過來幫忙了，好好歇歇吧。”
湯池中，只剩下拂衣一人泡在藥水裏，對著月光下的一碟豬耳朵和酒葫蘆。
突如其來的優待，讓他心裏頭暖暖的。
伸出手，拈起一片豬耳朵放進嘴裏，鹹香脆韌，嚼起來咯吱作響。
拔開酒葫蘆的塞子，辛辣中帶著微甜的酒氣竄入鼻腔。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像一道火線，五臟六腑都溫暖起來。
本就不是善飲之人，幾口下肚，腦袋就有些暈乎乎的了。
月光灑落，池水包裹，酒意逐漸上湧。
靠在池壁上，眼皮越來越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做了夢。
夢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
腳下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發出粘稠的聲響。
忽然，他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射著微光。
他踉蹌著走過去，低頭一看——竟是一張黃金打造的面具！
仲呂神像臉上的那張面具！
面具此刻卻陷在汙濁的泥濘裏，上頭鮮艷的紅色翎毛被臟汙浸透，耷拉著，狼狽不堪。
他心急如焚，連忙彎腰將面具撿起來。
入手冰涼沈重，黏糊糊的黑泥，將耀眼的金色變成斑駁。
他用手掌，用袖子，用盡所有拼命地擦拭，想要將汙泥擦幹凈，讓金色重新顯露出來。
可是黑泥像是長在了面具上，無論怎麽用力，總也擦不幹凈，反而越擦越花。
金色在汙濁中若隱若現，如同被困在沼澤裏夕陽餘暉。
“嗬！”
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還泡在池水裏，雙手正死死攥著池壁邊緣，指節都發白了。
原來是夢。
池水尚有餘溫，應該沒睡多久。
他甩了甩腦袋，夢裏那種擦拭不凈的焦躁感還殘留在心頭。
隔著地板和厚重的門板，從前堂鋪面那邊，隱約傳來兩個守夜的夥計低低的閑聊。
這來自人間的細微聲響，將他徹底從詭異的夢境拉了回來。
從湯池出來，心裏還惦記著蘇掌櫃說要熬藥的事。
想著去搭把手，於是多走了幾步，繞到後院。
他穿過在夜色裏顯得黑黢黢的小林子，朝深處有著高聳煙囪的竈房張望。
只見竈房厚重的木門虛掩，裏面沒有半點光亮。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頭泛起。他放輕腳步，慢慢朝門口挪去。
在門外凝神細聽，除了爐竈裏未燃盡的柴火劈啪聲外，一無所獲。
拂衣推開門，門軸發出幹澀的呻吟。
門內，還未來得及完全散去的，“大續命湯”獨有的臭味撲面而來，可似乎還混雜著其他更加令人不安的味道。
爐竈的通風口，透了一絲跳躍的火光，拂衣看清了屋內景象。
本該盛著藥丸的木盤掉落在地，在靠近竈臺的地面上，黑黢黢地蜷縮著一個人。
是蘇掌櫃。
他面朝下趴著，身下是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微光中泛著粘稠的光。
拂衣撲過去，將他的身體翻轉過來。
蘇掌櫃的脖頸上，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如同咧開的惡魔之口，皮肉外翻，占據了大半個喉嚨。
暗紅色的血沫，隨著極其微弱的呼吸往外冒，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張總是帶著溫厚笑容的臉，此刻因窒息而扭曲。
雙眼瞪得極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直勾勾望著天。
他還活著。
但活著在此時變成了最絕望的酷刑。
這不是拂衣第一次面對死亡，甚至不是他第一次幫助一個人結束痛苦。
可這一次完全不同。
這個正在被死亡吞噬的人，不是狂風店裏打架鬥狠受傷的無賴，不是窮病交加而死的苦命人，也不是無力擺脫摧殘的花娘。。
而是一個總是和顏悅色，待他如子侄，常同曹立悄悄說，總有一日要看他成為大人物的蘇掌櫃。
劇毒的花瓣在指尖碾碎。
蘇豐年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天，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剩下對終結痛苦的渴求。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
他雙腿跪地，捧起蘇豐年的頭，將毒粉小心翼翼地餵入已經無法閉合的口中。
這一刻，他像慈悲又溫柔的神。
幾息之間，那雙瞪大的眼睛裏，最後一絲痛苦徹底湮滅，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拂衣癱坐在地。
做好的大續命湯丸劑已被人全部帶走。
打劫？不像。
這藥兇險，若非特定之人，拿去也無用。
難道是那位暗地裏查藥的冰典儀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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