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盧朝恩都懵了,罵道:“不是剛和你說了少說多餘的話嗎?居然敢打聽官員俸祿?”隨即警告道,“這話問我也就算了,千萬別再問旁人,小心惹禍上身。”

見拂衣仍然一臉癡呆,他好奇地追問。

“你打聽這個幹嘛?難不成想要奮發圖強,將來也吃上朝廷的俸祿?”

“含丹的俸祿應該比你高吧?”

他的腦子裏正唱著一出大戲,竟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

“我是在想,仲呂像的一身行頭,得值多少錢啊?”

他咂咂嘴,顯然正在腦中拼命提高價值上限。

“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在金座上,含丹身體不支,突然一下摔了,碰壞了一身寶貝。。這得怎麽賠啊?”

轉眼間,馬車已到了衙門口。盧朝恩聽他說著瘋話,哈哈大笑。

“你小子掉錢眼裏了!”

他招呼迎上來的兵士,吩咐道:“取一百錢來給這位郎中做酬金!”

很快,一串麻繩穿著的銅錢就被舉在拂衣面前晃呀晃。

見到錢,拂衣的心神才回來了一絲。

接了錢,他學著盧和稚川的樣子拍起了馬屁。

“多謝盧武弁賞賜!真是。。真是體恤下情,明察秋毫。。”

馬屁拍得磕磕巴巴,盧朝恩剛止住的笑聲又爆發出來,驚得衙門檐下的幾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

“行了行了!驢頭不對馬嘴,趕緊拿著錢滾蛋吧!”

這晚,他歇在了益和堂後院的客房裏。

白日裏經歷了太多,心裏亂糟糟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三更了,他聽見後院門打開,聽腳步聲,好像是蘇掌櫃回來了。

沒過多久,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臭味從外邊飄進來。

他嗖地從床上坐起,鼻子用力吸了吸。

是“大續命湯”的味道。

可怕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了出來,這藥。。

該不會是給賀讓塵吃的吧!

致命的毒藥,卻能帶來短暫的神智清明。

一旦用上,就會一步一步產生依賴,隨著藥量的增加,死亡接踵而至。

不行!

那是我親手從地府救回來的人。

他不會死,他永遠不會死。

獨特的臭味如同有形,在夜色中指引方向。

光著腳,跑過黑漆漆的石板路,直奔後院最深處。

那裏立著一間屋子,屋頂上豎著一根足有兩丈高的陶管煙囪,像一只怪手指向夜空。

這是藥鋪用來配藥制藥的竈房,平日裏輕易不讓人靠近,因此建得偏僻又結實。

大力推開門,蘇掌櫃正在裏面忙活。

見是他來了,蘇豐年並無驚慌,臉上依舊是一貫的和顏悅色,只是被那臭味熏得眉頭緊鎖。

屋子裏升騰著蒸汽,臭味更盛,拂衣一陣幹嘔。

蘇掌櫃趕緊拿出麻布和草藥縫制的面罩,塞到拂衣手裏。

“進來幫忙!”蘇掌櫃的聲音隔著面罩顯得有些悶。

雙眼直楞楞的一把抓住蘇掌櫃,他急切的求證。

蘇豐年被嚇了一跳,隨後搖頭否認。

原來不是給他的,太好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

屋內兩個大陶甕架在竈上,柴火劈啪直響。

甕中黑漆漆的藥汁正在翻滾著,那恐怖的臭味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兩人在臭氣中默默協作,被嗆得連話都不願多說一句,只能靠眼神和手勢交流。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甕中的藥汁才被熬制成膏狀,被搓成數十顆龍眼大小的藥丸,攤在竹匾裏,就著竈膛的餘溫慢慢烘幹。

兩人摘下面罩,互相看了一眼,苦笑出聲。

渾身上下,從頭發絲到腳底板,都浸透了那股子驚天地泣鬼神的奇臭,仿佛剛從百年糞池裏撈出來一般。

蘇掌櫃有氣無力地揮手招呼。

“走,咱們倆泡藥池!”

藥鋪下方的地下室裏,有做浸泡治療的湯池。

青磚砌就的方形池子嵌在地中,邊墻上還留有燒火加熱的煙道痕跡。

添上柴火,不一會兒水就溫起來了。

拂衣三下五除二剝掉臟衣,浸入水中。

溫熱驅散著夜半的寒氣和疲憊,果然十分愜意。

二人互相幫著搓洗已被腌入味的後背。

熱水一泡,人也松弛下來。

拂衣想起蘇姨和懷夕,便隔著氤氳的水汽問道:“叔,我姨這次出活兒,是不是就是被用這藥的主家請去的?”

他本以為蘇掌櫃會含糊其辭,誰知蘇豐年回答的很是爽快。

“正是。”

“哪家敢用這麽多禁藥?不怕查嗎?”

“這個嘛,你還是不要打聽了。”

蘇掌櫃擦背的動作緩了緩。

“一來病人要保密,這是行醫的規矩。二來,”

他轉過頭看著拂衣,眼神在油燈下顯得格外認真。

“這種事,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人到了垂死掙紮的關口,什麽手段都敢用。請個信得過的郎中住家,也是常有的。至於懷夕。。離了你姨一刻都不行,帶著同去也理解。你別瞎擔心,你姨心裏有數。”

聽他這麽說,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沈默了一會兒,看著一臉忠厚的蘇掌櫃,他忽然換了個話題。

“叔,你為什麽不成個家?你人這麽好,醫術也高明,還管著這麽大的生意。。”

聞言,松弛的笑意從蘇豐年臉上漸漸淡去。

他靠在池壁上,目光有些悠遠的看向虛空。

“年輕時,我曾是我師父最信任的弟子。”

“我天資愚鈍,師父總是手把手地教我,時時提點,處處照顧。可惜啊。。”

他長長嘆了口氣,水波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蕩漾。

“我一沒有悟性,二不果決。。到最後還是。。沒能把師父救回來。”

“我無心,也沒有資格成家立業,只好一頭紮進藥材裏。既然沒有妙手回春的大才,那便退而求其次,老老實實,把每一味經手的藥,都炮制到最好,把每一副賣出去的藥,都做成佳品。希望能無愧於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拂衣從未聽他提起這些往事。

此時的他一知半解,並不知道事件的全貌有多沈重。

“叔,你這話說的,謙虛過頭就是自大了!你都算愚鈍,那我算什麽?我豈不是如假包換的蠢材了?”

蘇豐年滿臉責怪的轉過頭,好像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話一般。

“不!拂衣你絕非凡品!千萬不可妄自菲薄!”

他被突如其來的稱讚弄得一楞。

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的的倒影,心中充滿溫暖。

“叔,你人真好。”

“我雖一日未曾與父親相處,但你若有孩子,一定會是個極好的父親。”

晁國三百一十八年的年關,拂衣在城中度過。

診棚、藥鋪、泉觀,忙的連睡覺都嫌浪費時間。

這是以往從沒有過的心情。

一陣泉觀的早鐘聲將他喚醒。

房間布置的甚是奢華。

與鳳媽媽房中金玉寶器堆疊的奢華不同,此處陳設布置頗具章法,顯得優雅莊重。

朱漆繡彩,屏風畫壁,純金的燈臺上掛著燃盡的燭淚,輕紗床帳上紋著點金的麒麟。

雖然是打地鋪,但身下墊著羽毛褥子,身上蓋著細軟皮毯,舒服極了。

從虛掩的房門望出去,外間十分寬敞。

一座金燦燦的仲呂真人等身像擺在正中,藻井雕梁,寶座華麗,整座大殿極為富麗莊嚴。

供桌上方掛有牌匾,寫著‘天恩’二字。

兩側設有桌椅,地上鋪著絹絲繡花的毛皮墊子。

賀讓塵跪在蒲團之上,玄色袍子被殷紅腰帶束緊,後背筆挺,身材清瘦纖長。

“你醒了。”

這聲音真好聽吶,仿佛天神在召喚。

屏風之後的白衣公子,藥房樓上的無狀之徒。

蒲團上隨聲而起,朝拂衣所在的的內室慢慢走了過來。

怎麽搞的,這個人,竟在眼前。

我一定是還在做夢。

“先生,冰典儀往這邊來了。”屋外有人說話。

這幾日,拂衣都會來泉觀為賀讓塵開方試藥。

昨夜由於熬制湯藥至午夜,還被允許宿在房中。

這感覺,實在太不真實。

哪怕是做夢都不敢。

賀讓塵走到他身邊,並沒有像三年前那般掐住他的喉嚨。

他一只手捂住拂衣的嘴巴,卻並未發力,另一只手將他拉起來,二人緊貼著一起挪向窗邊。

白玉般的修長手指,分明的骨節,清瘦到能清晰看到手背上筋骨的走向,臉上傳來一陣冰涼。

剎那間拂衣有些呼吸困難。

他慌張的握住那只附在臉上的手,試圖將其挪開。

沈息伴月香的味道令人沈醉。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扶上少年結實的後腰。

他輕聲說道:“你長高了。”

雙眼中有什麽東西燒了起來,一如數十數百次的夢裏。

熾熱的火焰轟地湧了起來,拂衣將他的手握緊。

長高了,我現在已經比你還高了,甚至可以平視著你了。

不過,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院中傳來人聲。

“別出聲。”賀讓塵附在他耳邊。

視線透過糊窗的白絹布,五名帶刀護衛在正殿門口一字排開。

廊下站著幾人,大都一臉嚴肅,唯獨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官面目含笑,悠然的撫摸著手中的暖爐。

其中慈眉花發,身姿穩健的老婦斜眼盯著那女官,語帶譏諷。

“冰典儀真是八面玲瓏,昨日祭典忙到半夜,今日一早又趕來泉觀,豈不是整夜沒合眼?不知所為何事?”

冰典儀面不改色。

“祁媽媽謬讚了!本官此次前來,是為呈遞昨日祭典的祝冊給含丹先生過目,好早些回去蓋印造冊。本官代持國公印璽,可馬虎不得。倒是祁媽媽,這一大早來所為何事?”

祁媽媽冷笑著別過頭去,不予理會。

他認出了冰典儀的聲音,正是被趙鄉紳帶去看藥渣那天,在簾子後面詢問他的女人。

新年伊始,秦思眠所在的老太君府和冰臺所在的國公府,都想率先邀請含丹到訪以顯示正統。

懷清只對賀讓塵說了一個字,躲!

“先生正在店內早修,任何人不得打擾。諸位請回吧。”稚川禮貌的拒絕。

“小仙官,這祝冊,下官還要請含丹先生示下呢。。”冰典儀顯然不死心。

“先生說了,依舊例就好,切勿因為他們來了就大操大辦。”

稚川俯視廊下,看起頗具威嚴。

見她們還不走,又道:“就算是陛下和太後召見,也會錯開大人早修的時辰,諸位請回吧。”

連宮裏都扯了出來,誰還敢多話?一群人遂悻悻離開。

可拂衣此時根本無暇顧及院外的事。

就算來了地震、山洪,天上下刀子,恐怕他也能無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