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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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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比起那人兄弟的死活,他們更擔心的是萬一喊叫觸怒了泉觀的仙師,害得大夥兒都喝不上粥該怎麽辦!

幾個膽大的人,隔空交換了眼色,如同約好了一般,撲向喊叫的漢子。

拳腳落下,那漢子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不一會兒,額角就被開了個大口子,鮮血汩汩湧出,糊了半張臉。

餓殍未得食,倒先見了同類的血。

盧朝恩揮手下令。

幾個兵士迅捷地沖入人群,架起血流披面的傷者拖了過來。

拂衣提著藥箱湊上前去。

隨著將神像的洗腳水摻進粥裏,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了。

饑民們得以呼嚕呼嚕地喝上一碗來之不易的稀粥。

人群裏,有人壓低聲音詢問。

“剛才。。剛才的洗腳水,我瞅著好像倒進粥鍋裏了?”

一旁的人聞言,從碗裏擡起臉,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一眼發問的人。

他故作高深地解釋道:“你懂個屁!那叫‘神恩金露’!往常也只有宮裏的皇帝才配享用!如今賞給咱們,那是天大的福氣!偷著樂吧你!”

這時,那位曉山泉觀住持懷濟,竟朝著盧朝恩和剛包紮完傷者的拂衣走了過來。

他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發出了邀請。

“今日盧武弁親臨坐鎮,這位小郎中救治傷者,實在是功德無量。不知二位可否賞光移步觀內,用些簡陋齋飯?”

盧朝恩推辭。

他也不惱,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今日觀中亦有其他前來布施的官員鄉紳一同用飯。只是像大人這般的軍官還未有過。若能成就軍民同善、和樂一堂的景象,豈不是一段佳話?於曉山安定,亦大有裨益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竟將一頓便飯拔高到了安定團結的地步。

推辭的話,一時也說不出口了。

泉觀一間素雅的偏殿裏,幾張桌子排開,坐上的人除了盧武弁以外,拂衣自然是一個也不認得。

住持懷濟滿面紅光,指揮著童子上菜。

他餘有榮焉的介紹著,說此乃含丹先生慣常所用的吃食,太蔔丞懷清大師專門賜下的雲雲。

“含丹先生真仙家也!雖餐霞飲露,但偶爾進此寒食,只因這是人間清味,維系仙凡之橋也!”

拂衣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想看看神仙含丹的夥食到底有多厲害。

可碗盤裏的東西卻讓他嫌棄的臉都皺了起來。

菜挺多,足有十幾樣。

怪就怪在,所有東西居然都是生的,一絲熱氣也沒有。

放眼大晁國,除了皇室以外,泉觀可能比之三姓侯還要更尊貴,更體面。

山珍海味,酸甜苦辣,想吃什麽吃不到?

菜不僅是生的,且未作任何調味。

生的冬葵蓮藕,生的珍蘑百合。。

唯一能稱得上熟的東西,是一碗冰涼的米湯。

拂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做含丹不是該有花不完的錢嗎?廚子都沒有嗎?

吃這種東西,上吊都沒力氣。

他朝盧朝恩擠眉弄眼,無聲抗議。

盧的嘴角抽搐一下,強忍著沒笑出來,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示意他收斂。

終於是把這頓飯熬了過去。

吃了像沒吃,他只覺得更餓了。

好不容易成了泉觀的座上賓,準備飽餐一頓山珍海味,結果吃了一頓餵兔子的東西。

散席了,正要溜之大吉,卻忽然被稚川拉到一邊。

稚川臉上沒了平日的冷硬,滿是顯而易見的焦急。

他對拂衣低語道:“你快隨我來!”

兩人跟著他穿過重重殿宇,越走越深,來到一處極為僻靜的院落前。

院墻高聳,林木幽深,與前面的喧囂仿佛是兩個世界。

“你就在此等候。”

他對盧朝恩丟下一句便拉著拂衣快步進了殿。

推開偏廳的門,一股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沈息伴月香撲面而來,嗆得他差點咳出聲來。

他心頭猛地一跳。

這麽濃的香,難道說是在用這香料的提神之效,強行維系著某種清醒?

穿堂入室,裏屋更是昏暗,厚厚的窗簾將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眼前的景象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滿地狼藉。

杯盤碗盞摔碎在地,一桌‘寒食’撒得到處都是。

床榻上,一個人正痛苦地蜷縮著,發出壓抑不住的低嚎。

是賀讓塵。

床上未設幔帳,他正在大口喘息。

他雙眼緊閉,唇色青灰,蒼白臉上的兩團潮紅恰似亡者的殮妝。

頸下是蓮花鏤空白瓷枕,身下一床玉片織就的冰席。

明明是睡人的床鋪,卻無墊亦無蓋。

“方才在前邊,一眾人敬茶敬酒。公子拗不過,喝了幾杯熱茶。。”

稚川心急如焚的上前,卻被賀讓塵攔下。

他撐著想坐起來,眼看要摔倒,拂衣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賀讓塵想甩開,卻不敵,氣短力弱,脫力的向後倒去。

他倒在拂衣懷中,豆大汗珠如雨落流下。

稚川的淚水奪眶而出。

“今日老太君府遣人送糕點來,說是正月裏的大祭上用的,要討公子的示下,我家公子吃不得慣常食物,但還是試吃了些,再加上飲了熱茶,回來就這樣了!你快想想辦法啊,快啊!”

“出去。。”

賀讓塵瞪著眼,氣若游絲。

小童子只得退出屋去。

“你也出去。。”

盡管一副快要斷氣的樣子,他口中的話語仍然冷若冰霜。

隨著熱毒發作的越來越強烈,平日裏的清高疏離,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含丹先生慢慢消失了。

他頭發散亂,衣衫被自己扯得淩亂不堪,露出大片蒼白的胸膛,上面布滿了抓撓的血痕。

細密的冷汗,青筋暴起。

他的臉扭曲著,嘴唇幹裂,眼神渙散空洞,嘴巴一開一合。

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劇烈抽搐。

呼吸急促而淺薄,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痛苦的哀嚎和瀕死的氣息,狠狠撞在拂衣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由於恐懼而臉色煞白。

他見過許多死人,處理過不少屍體。

他癡迷於幫助那些在死前痛苦不堪的人以平和優美的姿態死去。

眼前的賀讓塵,正在極度的痛苦中掙紮,清晰地邁向死亡。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扼住了他,讓他手腳冰涼。

恍然間,他將手摸向懷中,那裏藏著從不離身的劇毒蠟花。

只要一點點,就能結束這痛苦。

手指已經觸到了冰冷的花瓣。

“求求你。。讓我死。。讓我速死。。”

垂死的人在床上呢喃。

低沈的嗓音,像死神的愛撫,輕輕攀上拂衣的脊背。

可是,當他盯著那張扭曲緊皺的臉,看著不斷掙紮的修長身軀,手像是被灼燒一般縮了回來。

不,我不能。

腦袋裏的某處地方,真的開了竅。

他撲到榻前,粗暴又急切的掰過賀讓塵冰冷汗濕的手腕,將三指搭了上去。

屏住呼吸,凝神細察。

指下的脈象混亂而兇險。

熱毒盤踞心脈,使精血逆行,左沖右突,其勢洶洶,正摧枯拉朽般破壞著他的生機。

處在這種脈象之下,應該即刻就會出血暴斃而亡。

能掙紮這麽久,已經是神跡了。

他不敢相信,反覆確認數次。

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他從藥箱裏摸出常備的四逆丸。

曾經沒能趕上用來救母親弗靈的藥丸,多年過去,終於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賀讓塵卻死死的咬緊牙關,他是真的,想求一死。

但他小看了拂衣的決心。

從陰司手裏搶人的決心。

他將茶碗倒滿水,用手大力的將藥丸撚碎,再浸到水裏化開。

捏住賀讓塵的下巴,狠狠的加重力道,在他張嘴的一瞬間將藥湯往裏灌。

窒息感使得那張嘴張得更大,連著被灌下了三四碗。

這讓他整個人更加淩亂不堪。

拂衣拿來凈手的銅盆放在他身旁,在他迷離的眼神中,沒有絲毫預兆的一拳打在肚子上。

他皺起臉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事實證明,再俊美的男子在這種情況下也會變得狼狽。

吐得差不多了,拂衣又捉住他繼續灌藥。

肌膚如玉,香汗生輝。

脊梁上的骨節格外分明,柳絮般纖長晶瑩的指節緊緊抓著床沿,昏迷之中依然止不住的顫抖。

經脈者,能決生死,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

可他身為含丹,丹藥又不可不服。

經脈舒則難免熱毒盈摧,這如何治?催吐不過暫時穩住心脈,再散去些許熱毒。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平覆下來,急促的呼吸變得緩慢深沈。

緊蹙的眉頭微微松開,陷入了力竭後的昏睡之中,臉上的痛苦神色也淡去了。

拂衣渾身脫力,癱軟在地,渾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淚水竟毫無預兆地湧出。

不是悲傷,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無措。

這是第一次,他違背了替人“結束痛苦”的慣性。

他不計後果,莽撞地,想要將一個瀕死之人從鬼門關裏拉回來。

“不行了,這個人活不了了。”

“好醜,臨死前掙紮的樣子,好醜。”

“即使接上了一口氣,也恢覆不成正常人。”

“即使恢覆成了正常人,也還要繼續忍受痛苦的人生。”

“好惡心,像上了吊的弗靈一樣。”

每一次,在捏碎蠟花的時候,他心中都帶著莊嚴和神聖。

多好啊,他們不再痛苦了。

可是就在剛剛,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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