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若是以往,拂衣只會沈默地縮回自己的角落。

可今夜不知怎的,也許是蘇姨對夢來的當面的羞辱徹底惹惱了他,又或許是少年的逆反終於冒了頭。

他一聲不吭,利落地背起藥箱,在蘇姨充斥著怒氣的挽留中,拉著夢來就走。

這是他第一次明著反抗蘇姨。

夢來不明所以,因為她根本沒把蘇姨的態度放在眼裏,一心惦記著前來傳話的賞錢。

進了城,她就被先行帶下了車。

車裏上來了兩個穿著黑衣默不作聲的蒙面人,用一條厚實的黑布裹住了拂衣的眼睛。

馬車在夜裏疾馳,七彎八繞,拂衣只覺得頭暈目眩,完全失了方向。

緊接著他被人扶著下了車,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然後便是過門檻,一道,兩道,三道。。

那門檻極高,擡腳時幾乎要碰到膝蓋。他想,這定是了不得的人家。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進了一間屋子。

蒙眼布摘下,他正身處一間陳設雅致的小暖閣,左右兩邊站著那兩名蒙面人,身後則站著神色緊張的趙鄉紳。

趙老爺的臉上沒了上次的倨傲,而是一臉謹慎認真。

他遞過一個紮得嚴嚴實實的瓷罐。

“你看看這是什麽東西,有何用處。”

瓷罐剛一打開,拂衣就聞到了一縷特殊的酸腐味道。

這味道實在令他難忘。

當年他曾專門研習過此藥,與臭味朝夕相伴多日,故而絕不會搞錯。

他用手指撚起一點,小心的湊到鼻尖聞了聞。

此藥名為大續命湯,可通瘀散寒,宣通經脈,多用於失音不語,遍身疼痛,抽搐無時,癱瘓不治等危重病癥,故得此名。

不僅以烏頭,全蠍,天南星等毒物入藥,更是包含了隱鼠類的糞便,全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東西。

制作過程極為覆雜,需將入藥之物用米泔水數日浸泡,碾碎,曬幹,如此往覆七次。

所得粉末,餵食給百年老龜,讓其自行解毒,最後取其涎液入藥。

服用之時,佐以蜂蜜大棗等掩蓋其酸臭。

這湯的獨特氣味,曾讓拂衣頗受其苦。

別說正經大夫不知曉此方,即便知道了,也不會敢用。

就連拂衣這個歪門邪道,也對其十分忌憚。

說到底不過是兩害相權,不到病入膏肓萬不得已之時,絕不會啟用此方。

比這更令拂衣詫異的是,朝廷對禁藥查驗一向從嚴,究竟怎樣的病人,值得觸犯法條,冒此身家性命毀於一旦的風險?

看來這回攤上大事了。

他被重新蒙上眼睛帶出暖閣,同趙鄉紳一道站在外間聽候問話。

一陣珠簾被放下的清脆聲響之後,濃郁甜膩的香粉味道朝他撲面溢了過來。

趙鄉紳連大氣都不敢出,用手使勁捅了捅拂衣。

拂衣開口說道:“罐子裏的藥小人認得幾分,都是要命的劇毒之物。藥性很猛,通常是給重癥之人續命用的。不過,這藥會配上別的藥材一同送服,不同的搭配,藥效也略有差異,但必定是沈屙重疾無疑了。”

搭配這回事兒純屬臨時瞎編。

凡事若弄得太肯定,一旦出了岔子就不好圓了。

靜默片刻,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簾後傳了出來,聲音不算老,也談不上好聽。

“依你看,吃這個藥的人,還能活多久?”

最難的問題來了。

拂衣低下頭,小心斟酌。

“這個,憑藥渣斷出生死時辰,實在太難了。病人的體質、年紀、有無其他相隨的病癥,都能左右病程。”

暖閣裏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甜膩的香氣在橫沖直撞。

一只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的手,輕輕將厚重的珠簾掀開一條縫。

透過縫隙打量拂衣的,正是曉山典儀女官冰臺。

她面如白瓷,明暗之間更顯蒼白,襯得朱唇上的胭脂紅艷欲滴。

一身深赭色曲裾深衣,衣緣用金線繡著繁覆的卷雲紋,華貴無比。

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妝容也極為精致,眼角處已爬上了細細的紋路,透出一份老成持重。

“倒不全是胡謅。你是何處學的醫?師從何人?”

拂衣被蒙著眼,什麽也看不著。

他面不改色的扯起謊來。

“小人是孤兒,不知爹娘。早年討飯到了城郊的狂風店。”

“後來就在裏長家幫閑,也替人看病收屍首。小人沒有老師,只是些游方落魄的郎中在狂風店流落歇腳,閑時便讓我跟著認些草藥,背過幾首湯頭歌訣,勉強學了些皮毛。”

他被趙鄉紳油膩濕熱的手攥著帶出去領賞,剛走進院中,就迎面碰上了一行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身著道袍,風華老成,是太蔔丞懷清。

其後跟著的,正是賀讓塵。

他依舊一身玄色常服,在夜色裏像一株筆直的冷杉。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蒙著雙眼的拂衣身上。

趙鄉紳一見來人,腿立刻彎了下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媚。

剛要張口,賀讓塵一個眼神掃過,無聲地阻止了他。

趙鄉紳也是個機靈人,只含糊其辭的躬問了個好。

“小人拜見兩位先生。”

雖看不見,但見姓趙的如此恭敬,他只好跟著跪下。

懷清根本不想理。

他腳步未停,經過拂衣身邊時,隨手掀開了他背在身後的藥箱蓋子。

瞥了一眼裏面瓶瓶罐罐,問道:“這是何人?”

趙鄉紳忙不疊地答道:“回先生的話,是叫來驗藥的郎中,懂些偏門。”

正急於尋個由頭與冰臺單獨會面,懷清聞言頭也不回的吩咐。

“徒兒,你留下問問情況。”言畢大步流星地往屋裏去了。

賀讓塵對於師父想支開他與冰臺密談的心思洞若觀火,順從的留在原地。

趙見賀留下,立刻湊上前,將方才拂衣關於藥渣的查驗結果添油加醋地稟報了一番。

完畢又開始搜腸刮肚地獻殷勤,聒噪得像只蒼蠅。

實在不勝其擾,賀皺起眉頭揮手讓人退下。

下人們以為他要單獨查問,紛紛退出院外。

一時間,院中只剩下他和依舊跪著,眼蒙黑布的拂衣。

周遭安靜下來,夜風拂過樹梢的細微聲響變得清晰。

拂衣仰起頭,用力地嗅了嗅,是熟悉的沈息伴月香。

雖然極淡,卻如同烙印般熟悉。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想湧上心頭。

喜難自控,他呆呆的咧開嘴笑了,擡手就要去扯蒙眼布。

“幹什麽?”

見他動作,賀讓塵脫口而出喝道。

誰知,就是這一聲低喝,如同鑰匙般打開了拂衣的記憶。

三年在隱谷中帶著長幕籬,無數個夢境中與他糾纏的男人,是他!

心中翻湧,熱血直沖頭頂。

他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

眼睛很快適應了燈火,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你!”

驚呼出聲,聲音裏除了震驚之外,還有難掩的興奮。

再次呆立當場。

此時的他,早已將封印木種子忘記的一幹二凈了。

賀讓塵垂眸看他,仍舊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拂衣跪行幾步,一把抱住他的腿。

他仰著頭,雙眼毫無顧忌的在賀讓塵臉上游走。

眼睛,眉毛,雙唇。。一絲一毫都不願放過。

他失神般的問道:“你。。你怎麽會瘦了這麽多?”

賀讓塵心頭微震,他沒料到拂衣僅憑一個出聲就認出了他。

為了掩飾心中的慌亂,他挪開了目光,看向別處。

見他沈默,拂衣焦急萬分。

“我。。我能站起來嗎?”

謙卑的仿佛低到了泥土裏,一雙眼睛卻始終膽大包天。

將無言當作默許,拂衣冒著冷汗,貼著他緩緩站起身來。

三年光陰,昔日黑瘦的少年已然長開,和賀讓塵一般高了。

拂衣的目光始終緊鎖,開始一遍又一遍的追問。

“你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了。”

廊下燈籠裏的火光跳躍閃爍,投下的影子明明滅滅。

以為是光線昏暗對方才沒能認出自己,於是他又向前湊近了些。

近到賀讓塵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藥味汗味,和獨屬於少年人身上不算好聞卻異常鮮活的氣息。

一如三年前在隱谷的夜。

“不,我不信你忘了。”

拂衣盯著他,一字一頓,目光灼灼燃燒著他的偽裝。

就在這時,稚川沖將上來擋在兩人之間,隔開了他的視線和身體。

仿佛稚川根本不存在,所有精神依舊固執地駐留在他身上。

幾個下人從院外躬身進來,似是有事稟報。

終於找到了脫身的借口,賀讓塵立刻轉身朝著人走去。

他怔怔站在原地,直到趙鄉紳上前拉扯。

就在他轉身之後,賀讓塵回頭,悄悄看向他的背影。

馬車在夜色裏顛簸,拂衣眼上依舊蒙著黑布,此時倒省得看車裏趙鄉紳那油光水滑的臉。

他側過頭問道:“趙老爺,剛才院子裏的那位是什麽人?”

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他的語氣凈是鄙夷。

“那不是你配知道的。”

對答案有著無比的渴求,只好在心中暗罵,嘴上竭力說著好話。

“趙老爺,我常聽鳳媽媽誇你有本事,來往的全部都是大人物。小人就是好奇,你就權當嚇唬嚇唬我?”

馬屁不停的換著法兒拍響。

趙老爺顯然很受用,不一會兒就說:“罷了,告訴你也沒甚要緊。就你,即便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他壓低了嗓門,仿佛說的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實話告訴你,方才單獨留你問話的,就是替皇帝修行的含丹先生!”

“含丹?!”

拂衣愕然,黑布下的眼睛瞪得溜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