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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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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崔師傅說他少時曾於曉山劍廬習劍,習成後下山走鏢,年少英姿,威震一方。

拂衣對劍廬知之甚少,也不關心,那不是他這種有名無姓的邪教餘孽所能接觸的。

作為皇家授權的官方武學場所,即使影響力大不如前,可作為無官無爵的白衣子弟,若能躋身其中,仍能受人尊敬。

習得的劍藝,也可保衣食無憂。

“連含丹都瞧不起,難道你打得過他?”曹太爺打趣道。

崔應鐘眼神閃爍,捋了捋胡須。

“就他那幾年功夫,早就不行了!”

賀讓塵自六歲開始習劍,天資再聰慧,也只練了九年。

幾人只當老頭在調侃含丹年紀尚輕,根本聽不出其中的真正含義。

拂衣吃著肉,思緒飄出老遠。

“師父,含丹能娶媳婦兒嗎?”

冷不丁冒出的問題弄得老頭瞬間失語。

“娶個屁的媳婦兒!不是童子怎麽做含丹?”

“泉觀裏的人全是童子?”

崔應鐘白了他一眼:“說是這麽說,可是不是真童子誰又知道呢?”

拂衣嘿嘿直笑。

那個人一定也是個童子。不光是童子,他看起來絲毫沒有一丁點□□。

不像我這種俗人,只能蜷縮在臟兮兮的窩棚裏,沈浸在可悲的幻想中。

如此想著,他忍不住大口灌下冷酒。

崔師父的佩劍玉柄竹鞘,鞘上的黑漆有些斑駁,玉柄卻通透明凈。

拔劍出鞘,泛出耀眼寒光,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劍。

百煉鋼堅硬柔韌,削鐵如泥,不僅極為貴重,還被朝廷明令管制。

大街上能看到的普通習武之人,是不可能配得上這麽一把好劍的。

他說,多年前的一次走鏢,鏢隊中了手下人和山匪合夥設的埋伏,斷了條胳膊,好在保住了命。

一次酒後興起醉意上頭,幾人拱著拂衣,稀裏糊塗磕頭行禮拜了師。

本以為只是玩笑,誰知老頭每一兩日就來教授劍法。

提線木偶般被抓著練功,只可惜毫無天分,始終沒有太大長進。

唯有打坐這一樣很合他的意。

盤腿坐下,摒棄雜念,也不用受累賣力氣,就像躺在倒下的封印木上打盹一樣舒服。

崔師父定下規矩,內功心法練到能一臂之外掌風滅燭,才可執劍練劍法。

遺憾的是這條規矩至今還未被打破,曹立時常笑話他不是練武這塊料。

除此以外,崔師父還嚴厲禁止他在外展示功法。

出了曹家院門,不得洩露習武之事分毫。

劍法既未學成,出去獻醜便是丟他的老臉。

吃飽喝足,拂衣開始練功。

崔師父曾言,真氣運行與醫理中的經脈同源,而氣存於世間萬物之中,最是玄妙。

腳上的鞋襪被晚間露水浸濕,索性脫去,光著雙腳盤腿坐下,心中卻有些難以平靜。

默念心法。

下丹田、膻中、眉間有真氣溢出,緩慢包裹住軀體。

水汽被靈氣所逼,周身像是起了一層薄霧。

崔應鐘盯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練氣化虛,似有沖關之相。

莫非今日終於要成了?

然不出半刻,便氣息紊亂,真氣開始四處亂竄。

他毫不猶豫的走上前,伸出左手兩指點在拂衣背脊正中,正是三關中夾脊關之所在。

拂衣以為這只是指導自己如何運功,遂試圖將周身之氣聚於脊梁。

上中下三處丹田微微發熱,後背一陣酸麻。

被點之處似有座大壩攔住了潮水,真氣被壓制,如涓涓細流緩慢向後腦的玉枕關流動。

“收吧。”身後崔師父的聲音傳來。

他未覺異樣,怎知剛起身,腳下的石板竟碎成了無數塊,頓時重心不穩,曹立忙將其扶住。

二人面面相覷了半晌,曹立嗤之以鼻,說這是走火入魔的跡象。

崔應鐘雙眼微瞇,眼前玩笑打鬧的少年,越來越像他的父親了。

時光匆匆而過,不禁百感交集。

兩個老頭兒醉態愈濃,到最後又是他和曹立兩人連哄帶騙將人放倒睡下。

回來時經過曹宅,裏面黑燈瞎火,連門口那盞官家給的防風燈籠也滅了。

看來蘇姨她們早已睡下。

幾日後的一個半夜,拂衣那間破屋的門,被人輕輕扣響了。

他被鐘玉樓的馬車帶到城外一處有著高大前門的僻靜宅子裏。

許多人站在院中,經過了層層疊疊的護衛和打手,他被帶進內房。

房內空蕩蕩的,濃重的脂粉和血腥氣熏得人想吐。

紅帳子紅喜床,紅被子中裹著小小的紫苑。

她臉上血色全無,正在發出痛苦的微弱呻吟。

掀開被子,下身一片狼藉,新紅的血還在往外冒。

她有進氣沒出氣,身子一抽一抽地打著挺,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失神的雙眼瞪得溜圓,直直望著屋頂,飽含著說不出的痛苦和恐懼,像只被撕爛了的小麻雀。

這和當年如音妹妹的死法如出一轍。

拂衣沒有絲毫猶豫,從懷裏摸出一朵封了蠟的毒花,像個手法熟練的屠夫。

他捏開紫苑的嘴,將捏碎的蠟花粉末散進口鼻。

不過幾息之間,抽搐停了,喉嚨裏的怪響也歇了。

痛苦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了去,緊皺的臉慢慢舒展開來,恢覆了幾分她的年紀該有的稚嫩和單純。

此前在廚房門口調戲她的龜公王六,收了趙鄉紳的好處,答應給他從樓中找個人出來玩點刺激的。

他編的天花亂墜,說趙鄉紳與城裏的權貴稱兄道弟,給他做小老婆,不僅錦衣玉食,還比一般的官家夫人更體面。

勾搭了一圈無人信,只有紫苑上了鉤。

這會兒的王六,已經被鳳娘命人綁了個結結實實,打趴在地。

院子裏,鳳娘叉著腰罵道:“老娘的人也敢這麽糟踐!”

她氣紅了眼珠,命幾個提著棍棒的打手堵了宅門,在院子裏就要把龜公王六當場打死。

趙鄉紳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

見如此,都齊刷刷地拔出腰刀,兩撥人就在不大不小的院子裏對峙起來。

直至此時,一直躲在偏房裏沒露面的趙鄉紳,才腆著肚子慢悠悠踱步出來。

他先是假模假式地呵斥鳳娘。

“鳳媽媽,你這是做什麽?帶著人舞刀弄棍的,怎麽能在我的院子裏殺人?”

聽了這話,她火氣更盛。

“放你娘的屁!姓趙的,你不是剛殺了我的姑娘嗎?怎麽,被你們禍害死就不算殺人了?不然現在就跟我去見官?”

“你也不必嚇唬我,我又沒有拿刀逼著她來。反倒是你的人給牽的線,她自個兒點了頭,這事兒算兩廂情願!你就直說吧,多少錢能了事?”

鳳媽媽不為所動。

“這不是錢的事兒,你這是壞了規矩。”

鐘玉樓是張家的產業,張家根本不差錢。

只說賠錢,不足以打動她。

趙老爺想了想又道:“這樣,我讓那不成器的兒子,隔三岔五去鐘玉樓裏擺幾桌,再約上譚王兩家的公子同去。當然了,錢也少不了你的,六塊金餅,明日一準送到樓裏。另外,五十匹上好的絹帛,現在就可以讓人拉走。”

張家和楊都尉,都聽從冰典儀做事,一直和曉山的老官僚,也就是譚、王兩家不對付,因此鳳媽媽攀不到他們那邊的客人。

像趙鄉紳這種肯砸錢的主兒,長期在兩方之間游走,人脈頗廣。

聽了這話,她臉上的怒容像變戲法一樣收起了大半,嘴角硬擠出兩分笑意來。

“趙老爺,我就知道你是個體面人。”

趙鄉紳滿意的捋了捋胡須,問道:“甘結文書我讓人明日送錢時帶著,明日再簽也行。至於燒埋銀,鳳媽媽自行斟酌吧,別讓家屬鬧到我這裏來就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了,公子哥們之後還去不去,我可打不了保票。”

“哎喲,趙老爺您太客氣了!您一句話,比什麽都管用!”

鳳娘已換上了慣常的殷切笑容,連聲答應著。

聽著這對話,拂衣只覺得世道荒唐得讓人笑不出來。

幾個夥計進屋收屍,他默默背上藥箱準備離開,卻被那趙鄉紳一聲“慢著”留下。

他踱步到面前,眼皮耷拉著上下打量。

“你,”他擡了擡下巴,“你說說,那丫頭是怎麽死的?”

拂衣低著頭,看著自己草鞋前尖破洞裏露出的臟襪子,聲音平直得像塊木板。

“她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中毒死的。”

“哦?”趙鄉紳似乎來了點興致,又像是要確認什麽,“中的什麽毒?”

“洋金花。此花微量與酒同服,能令人更顯媚態,或笑或舞。但不可多食。花娘因這東西死的,並不少見。”

趙鄉紳肥厚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沖旁邊管家模樣的男人使了個眼色,說道:“給賞錢。”

十個一串的銅錢被塞到手裏,趙鄉紳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錯,很識相。你叫什麽名字?”

“拂衣。”

“姓伏?”

“小人沒有爹,娘早亡,不知道姓什麽。”

趙鄉紳似乎很滿意他是個孤兒,從鼻子裏哼出一句話來。

“今後若有事要使喚你,可願跑一趟?”

拂衣抿了抿嘴唇,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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