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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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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妄幻想

漆黑的雨夜裏伴著亮透半邊天的電閃雷鳴,一顆顆雨水借著風急切地砸在窗口的玻璃上,成了一首雜亂無序的樂章。

蘇稔的睡眠淺,被雨點砸落的聲音吵醒,坐起身時還有些沒緩過神來,半晌才扭頭看窗外已經模糊視線的雨水。

窗臺上的盆栽裏已經冒出嫩綠的芽,蘇稔伸出手指,撥開表層的泥土找到剛剛破殼而出的種子。

種子的根部細長白嫩,深入土壤,在泥土裏攪了一會,指甲和指腹都沾上泥土,蘇稔把土壤重新鋪平。

雨水順著沒關嚴的窗縫飄到蘇稔的手臂、手背上,還帶著些涼意。

一塊毛巾被人從旁邊遞來,見蘇稔沒有動作,拿著毛巾把蘇稔手上的泥土連帶著飛濺到的雨水一點點擦拭幹凈。

“吵醒你了?”不知道問的是下雨的聲音還是蘇稔的動靜。

男人沒說話,把倒好的水杯遞到蘇稔唇邊,看著他微微仰頭喝了一口,沾著窗臺上的水在玻璃上寫:“冷嗎?”

蘇稔沒有回答,轉而問道:“燕,你為什麽不願意和我說話?你是能說話的,對嗎?”

他把面前的窗戶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男人近在咫尺,蘇稔的肩膀抵著他的胸膛,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溫度。

男人仰起頭,把杯子裏剩下的水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道,帶著上一個人留下的印記。

中心城劃分的居民區在深夜已經漆黑一片,只有路燈和遠處日夜輪轉的工廠在雨夜裏發出亮光。

那丁點燈光反射到蘇稔的臉上,離得近了還能看見上面細小的絨毛。

盯了一會蘇稔朝向窗外的側臉,抹平玻璃殘餘的水漬,重新寫道:“那個藥劑,你用多久了?”

寫到一半,蘇稔的臉色變了變,“問這個幹什麽,你不是都倒了嗎?”

“之前的呢,你都註射了嗎?”

“沒有。這種藥劑會讓我有點不舒服,還有點副作用。”蘇稔只在最開始時用過兩次,之後就沒再使用過。

男人沈默很久,久到蘇稔打起哈欠,轉身想回到床上躺著到天亮。

搭在窗臺上的手終於有了動作,“你想離開這裏嗎?”他寫完前面的字句,遲遲沒有收回手,像是要把這寫成一句斬釘截鐵的確信。

頓了很久,才補上最後的語氣詞。

蘇稔安靜地看著他寫完,才扭頭問男人,“離開這裏,去哪?”

或者說,你想帶我去哪?

他現在已經完全確定,眼前的人就是那天掐著他的喉嚨,問要不要跟他走的男人。

其實蘇稔在男人伸手向他求救的時候已經開始懷疑,他比量男人的身高、體型、傳遞給他的溫度……才下判定。

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沒有一個人主動向他尋求幫助。

“去一個……”男人沾水寫字的手指再一次停了許久:“沒有這些惡心東西的世界。”

惡心的東西,是喪屍嗎?

“是天堂嗎?”

男人聽到這句話,很突兀地笑了一下,是一種在猝不及防的時候被逗樂了的笑。

可那瞬間太過短暫,男人的眼裏隨即流露出了一種過時的懷念,伸出手在蘇稔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很輕地抱住了他。

男人的心跳很大聲,透過肋骨間隙傳進蘇稔的耳朵,溫熱的手掌貼著他的後背,下巴靠著蘇稔的耳朵。

“你——”蘇稔想推開男人,一滴溫熱的液體就滴在了他的耳朵上。蘇稔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水漬。

“——為什麽哭?”

因為他突然很難過。

當他說出蘇稔從前的理想世界時,蘇稔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天堂。

會獨自做著虛幻美夢的蘇稔,跟著他二十多年的記憶一同消失了。

【周省一直以來都是把蘇稔當接班人培養的,給他講的自然都是人性之善……你知道的吧?】

他當然知道,無非是教導人類的團結,不服輸的堅持、勇氣,和人類最後一點火光的接力延續。

同樣的東西,燕平也和他說過,只是那時他頑皮,心氣高,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裴若和他說過,蘇稔是相信過周省口中的理想社會,所以才會在之後陷入很長的一段茫然期,他所受的教育和現實的狀況差別太大。以至於認清後才會在外表生出一層隔絕他人的冷漠。

“可是、”裴若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和他說,最後還是道:“我進過他的精神圖景,最裏面有一小片的潔凈之地,裝了他的虛妄幻想。”

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蘇稔會這麽執著地找出給他描述理想社會的“E”。那時的他也想看看吧。

被周省騙了一次,還會上第二次當嗎。

“你在說什麽胡話。”蘇稔大概會壓下不受控制的那一絲向往,這樣說道。

男人的手按住蘇稔的後腦勺,蘇稔的頭發很短,發絲柔軟,男人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摸,像是在安慰曾經哭泣過的小孩。



次日正午,雨過天晴,夜晚暴雨的痕跡被熾熱的太陽烤過,玻璃上的水漬消失殆盡。

盆栽裏的幼芽被陽光和雨露滋養,竟在一夜之間長了半掌高。

沙發上的人影再次消失,蘇稔就著剛燒的熱水啃了塊壓縮餅幹,看一眼時間準備出門。

走到門前忽然頓住,門鎖已經被人修好了,一把鑰匙串著市面上最常見的粗紅繩,掛在門把上。

看了一會,蘇稔把鑰匙拿好,開門出去。今天他還需要去疏導室值班。

路上,一輛貨車橫沖直撞從蘇稔身邊掠過,最後停在疏導室的大門。

敢在中心城內開得這麽大膽,蘇稔下意識往駕駛室多看了兩眼。

只見雙胞胎中的哥哥埃迪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神情憤怒,副駕躺著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死了的埃倫。

蘇稔的眼神一凝,他的毒起效沒有這麽快。

說不定是出任務時受傷了。

他的腳步一下定在原地,不對,如果是出任務時受的外傷,不應該是送到疏導室。那輛車經過蘇稔的時候,他也沒感受到哨兵結合熱時產生的精神波動。

蘇稔像是短暫地楞了一下,繼續邁開腳步。

他只進過溫室一次,應該還沒有這麽快調查到他,蘇稔直到現在,在疏導室的考勤記錄裏都是全勤,突然就缺勤了太過明顯。

昨晚的雨水充沛,帶進去的種子應該都發芽了。

那些種子發芽的瞬間,蘇稔就單方面斷開了和種子的連接。

疏導室的信號燈亮著醒目的紅色,蘇稔皺皺眉,他特意看過,底下告示牌的信號燈已經變了。

沈重的撞擊聲從門後傳出,信號燈又快速轉變了幾次,最後成了“待使用”的綠色。

心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蘇稔向後退開幾步——門開了。

有過幾次照面的向導一手捂著脖子,一手扶著緩緩打開的門框,弓著身從門後探出半邊身體,眼睛裏滿是恐懼和茫然,見到蘇稔,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嘴裏不自覺道:“跑、快跑——”

蘇稔剛聽清眼前的向導在說什麽,一道身影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高大的人影像團黑霧,完全遮住了蘇稔看向屋內的視線。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張臉,無神的眼睛盯著一切會成為食物的活人,啃食過的碎肉和血液殘留在他的下半張臉上,襯得被感染後就失去血色的皮膚更加蒼白。

蘇稔沒見過活人有這樣的臉,也沒見過喪屍有這樣的臉。

他見過的喪屍,皮膚和底下的肌肉早已掉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蘇稔沒見過剛被感染的喪屍,沒見過十分鐘前還是人的喪屍。

喪屍對著向導另一邊毫無遮擋的頸部一口咬下,在向導還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尖叫時,又快速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的蘇稔,機械地咀嚼嘴裏剛咬下來的皮膚血肉。

本該逃跑的向導身體僵硬定在原地,皮膚呈現出非人類的晦暗,原本流出鮮紅血液的脖子瞬間止血,對著蘇稔發出他的第一聲吼叫,朝著蘇稔的方向撲來——

向導的身體發生異變的瞬間,蘇稔轉身就跑,綠色的藤蔓在他身後憑空出現,阻擋在喪屍面前,可只拖慢了兩秒,藤蔓就被蠻力撕碎,覺醒者感染後的喪屍不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比普通喪屍強上許多。

沒管身後的吼叫和動靜,蘇稔朝著住所的方向跑去,這是個好機會。

這點混亂在中心城維持不了多久,但也足夠無關緊要的人消失一會還不被發現了。

“刺啦——刺啦——”年久失修的廣播發出拉長的異響。

“——感染人員已控制,全體覺醒者請立即前往補給中心——”

之後的聲音再次被廣播的刺啦聲取代,蘇稔拍拍衣角,從小巷的拐角現身,跟著其他覺醒者前往補給中心。

補給中心往常只是領取藥劑和發放藥品的地方,現在卻被擠得水洩不通。

蘇稔沒擠進去,找了個外圍高點,速度很快地看了一圈,就發現了不對。

人群中竟然沒有一個高等級的覺醒者。

還沒等他知道將所有人聚集的目的,蘇稔擰眉朝旁邊一躲,原本要拍肩的繁隨口道:“反應不錯。”

“什麽事。”

繁沒錯過蘇稔一瞬間的緊繃,聲音沒有起伏地通知,“伊沃教授叫你過去。”

“……”

蘇稔的心臟因為這句話而狂跳——他被發現了?

不,要是有確鑿的證據就不止是讓他過去,而是直接派人抓他就地處決了。蘇稔快速否定自己的想法。

既然沒有證據,那就還有可以轉圜的餘地。

繁帶著蘇稔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窗被附了黑膜,車內昏暗無比,只能依靠擋風玻璃照進的光線看清車內情況。

蘇稔剛坐好,就聽後座傳來蒼老低沈的聲音,“人齊了,走吧。”

聽到聲音,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很快又靠著椅背放松下來。

透過後視鏡,蘇稔看到駕駛位上的是埃迪,雙胞胎一直以來都是形影不離,那現在另一個去哪了。難不成真死了。

正想著,就在後視鏡中與坐在最後排的伊沃對上視線,黑暗中唯一折射光線的眼珠像是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蘇稔。

車內異常地安靜,蘇稔朝後視鏡的眼睛點了下頭,又微微偏頭錯開視線。

蘇稔專註地看著駛過的景色,看來伊沃要帶他們離開中心城,這是要去哪。

他垂下眼眸,離中心城太遠的話,他提前做好的準備絲毫起不到作用。

很快,蘇稔就知道了伊沃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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