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恐懼

關燈
恐懼

一輛後車廂改成LED大屏的貨車停在出入中心城必經之路上,大屏幕上寫著兩行大字:“歡迎大家加入南海基地,免費領取喪屍疫苗。”

和大屏上的字幕一起的,還有被調到最大音量的車載音響,不斷重覆著的語句從車外傳進一點模糊的語調。

下一秒,埃迪猛踩油門,整車加速朝著靜止不動的貨車沖去——

蘇稔抓緊了頭頂的扶手,才沒讓自己撞到前座的椅背。

一群瘋子,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嗎。

眼看著要撞上的時候,空著的駕駛室裏一道人影閃過,貨車開始慢慢朝前移動,車尾外置的鐵架在向前猛沖的車身劃出一道深痕。

蘇稔眼睜睜地看著貨車繞了很大的一個圈才將車頭轉到他們面前,駕駛室坐著的金發青年像是從沒開過車的新手,搖下車窗探頭朝他們喊了句什麽,見沒人回應又低頭自己探索。

於是短短一分鐘裏,蘇稔就看見雨刮器被開啟了兩次,近遠光燈變幻三次,擋風玻璃也因為玻璃水噴了兩次變得一塵不染。

“餵餵……”終於找到連接話筒的按鍵,金發青年有些俏皮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你們是來加入南海基地的嗎?”

埃迪叫了聲,“伊沃教授。”

“嗯。”

下一秒,汽車再次加速,朝著遠處的貨車沖去。

駕駛貨車的青年像是在短短的一次操作裏迅速掌握了開車的方法,加速、前進、後退,蘇稔緊抓扶手,看著自己所坐的車一次次朝著貨車撞去。

輪胎和地面的急剎聲此起彼伏,未經硬化的路面在輪胎快速駛過時帶起陣陣沙塵。沒過多久,黃沙就像迷霧一般籠罩住了這片空間,蘇稔只能看到對面一團灰蒙蒙的輪廓。

埃迪擺正方向盤,目光直直盯著遠處的輪廓,像是下一秒就要猛踩油門再次撞上去。

“蘇稔,下車。”

伊沃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在沒有其他聲音的車內尤為清晰。

在心裏暗罵了句,蘇稔松開一直緊握著的扶手,解開安全帶。

這是要讓他去送死嗎。

“去殺了他。你的身體裏被放了東西,別想耍小花樣。”

蘇稔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按下去,“我能先知道,是什麽東西嗎?”

他的聲音比內心平靜,像是早有預料。

伊沃很不舍地嘆了口氣,十分惋惜道:“會讓我失去你的東西。蘇稔,別讓我失望。”他的腦海裏再次浮現起初次見到蘇稔時的場景,讓人渴望的力量。

希望他不會親手毀去這份力量。

蘇稔打開車門,晃了晃還有些發暈的頭,直到腳踩在實地上,才發現灰黃的迷霧裏,不被註意的地面,開滿了一簇簇粉白的鮮花。

車內無法看清外面的情況,直到現在蘇稔才發現,漫天的塵土中還混著淡粉色的霧氣。只是塵土的顏色太重,幾乎蓋過了那點粉色。

有門被打開,車內原本潔凈的空氣一下湧入嗆人的沙塵和肉眼看不清的粉霧。

蘇稔轉身時看到了旁邊的繁,她面無表情地盯著蘇稔的動作,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正試圖找出那點不對。

蘇稔在漫天的沙塵裏向前走,直到身後的人已經看不清,才敢放松早已僵硬的肌肉。幸而剛才小腿的肌肉抖動沒有太大,還能站穩,沒讓人察覺。

裴若百無聊賴地靠在座椅上,打了個哈欠,他的精神力用得太多,才剛瞇了一會就被吵醒,現下又不能直接把車開走。

還沒等他想好什麽時候催化對面的棋子,一個人影出現在了灰黃的迷霧之中。

蘇稔敲響副駕駛的車門,對著裏面的人指了指窗戶示意他開門,讓自己上去。

“喀嚓”,機械鎖響了一聲,蘇稔拉開車門,手掌撐在座椅上,手腳並用才爬上去。

也許是他太過狼狽,旁邊的金發青年一臉驚愕地看著蘇稔。

蘇稔咳了一聲,“車上有藥物嗎?”邊說邊脫下身上的黑色外套,貼身的底衫已經暈開一圈血跡,“止痛的、止血的,什麽都行。”

青年看著白衫上鮮紅的血跡,幹巴巴問道:“蘇稔,你怎麽受傷了?”

蘇稔沒問他為什麽知道自己的名字,開口提醒道:“黃沙裏還摻著粉霧,會讓聞到的人產生幻覺。”

埃迪和埃倫的精神體是共生關系,如今少了一個人,能施展出的能力還不到一半。

“哦哦,我叫裴若。這個你不用擔心,你現在要跟我回去嗎?”他看起來有些緊張,把後座裝藥物的箱子都擡了過來,放到中控臺給他挑選。

蘇稔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再理他,自己掀開衣服處理傷口。

傷口太深,蘇稔也沒有時間過多處理,慢慢解開裹緊的紗布,腹部的皮膚已經泛白,深部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伊沃大概忘了,他從來不知道蘇稔的伴生能力是什麽。這也正常,畢竟他的能力對外部壓根不起作用。沒有殺傷力的能力,不會被人記住。

只有大樹,才會有數不清的藤蔓攀附。

大樹怎麽會感受不到獵人在樹幹和樹根內嵌入的東西。

蘇稔醒來時,他就知道自己的身體裏多了東西,只要一閉上眼睛,身體各處的經絡就開始給大腦傳遞消息。

直到今天他才把一個個零件從身體內部挖出來。

見到傷口,蘇稔還沒有什麽反應,裴若就像怕血一樣,失聲叫了起來,“你是不是要死了。”

“……”

蘇稔看了他一眼,把藥箱裏翻到的東西一股腦撒上去,“你是南海基地的?”貨車上的宣傳是南海基地。

“不是。”裴若還以為他想起來了,“寫這個是為了……他們找茬找不上我們。”

蘇稔的神情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和我說說你們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

不知何時,車外的淡粉色霧氣在車內彌漫,比車外更濃,讓人昏昏欲睡。

一直安靜盤繞在伊沃手邊,完全隱藏在暗色之中的黑蛇猛然睜開眼睛,悄無聲息張開嘴巴吞下自己細長的尾尖。

可已經太遲了,伊沃的眼皮緩緩合上。

前座,埃迪的雙眼借著濃郁的粉霧亮起淡淡的黃光。

灰黃色的沙塵被淡粉色的霧氣完全取代,只消隨意向外一瞥,就能看到遍地開花的馬利筋,霧氣更濃了。

敲擊車窗的動靜在死寂的空間內響起,後座的伊沃張開眼睛,模糊嘈雜的歡呼聲逐漸變得清晰。

被壓抑許久的情緒在實驗被宣告成功的瞬間達到高峰,這些在人類中最不起眼、默默無聞的人,研究出了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

如同蛀蟲般啃食這顆星球的人類,將在他們放出研究成果的瞬間,再不覆存在。

中心的老師老淚縱橫,他實在沒想到,在有生之年還能得到這樣的結果。

一切不公、消耗,仗著世代積攢的智慧淩駕於所有生物之上,認為是最高支配者的物種,將在這個小小的實驗室裏,迎來最大的危機。

伊沃看著周圍眾人,每個人的眼裏都閃著熾熱的光芒,這是這顆星球賦予在場每個人的使命。

它將迎來一次重生,在無數人類的屍體上。

當老師將病毒註射到全體投票通過的零號病人身上時,伊沃就知道,這場大清洗開始了。

最初是他們這群人藏在早已囤積好食物的倉庫裏,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久到他們內部為了食物開始出現摩擦和爭吵,因為病毒而覺醒的大部分人開始抱團。

覺醒是喪屍病毒的產物,伊沃感受著覺醒的力量,他再一次被選擇了。

最終是老師做出決定,小部分人出去尋找食物。其中有的人看著末世裏崩潰的秩序,起了惻隱之心,開始幫助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

伊沃看著他們惺惺作態的樣子,被不知情的人誇耀的善良,不過是藏於心底的內疚作祟。如果真像表面上的慈悲,一開始就不會參與到這個項目中。

可是他沒想到,老師在喪屍病毒爆發後,同樣生出懼意,不聽他和麥克爾的勸阻,不顧阻撓,聯合那些愧疚的叛變者,開始研制能殺死病毒的疫苗。

看著年事已高的老師重新擺弄起試管,伊沃意識到,自己害怕了。

原本的核心群體暗暗站隊,一隊簇擁老師,潛心研究疫苗,一隊享受著覺醒後得到的地位,不滿他們的惺惺作態,認為這是對最初理想的背叛。

大量的覺醒者占了上風,伊沃為了讓計劃繼續進行,只能將老師控制起來。

古人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們經歷了千難萬險,才得到這樣的結果。

難不成重新將一切平息,成為千古罪人嗎。

常年困於牢獄之中,德高望重的老師瘋了,整日念叨著報應和天譴,試圖改變一生都科學理性的頭腦,以此獲得上天虛假的寬恕。

直到臨死那天,老師渾濁的雙眼竟然射出驚人的亮光,死死盯著即將親手處決他的伊沃,最後警告道:“你的報應,即刻就到!”

那時的伊沃只覺得好笑,現代科學的腦子被封建迷信占領,嘴裏只會說出這些陳詞濫調。

可是隨著年紀漸長,伊沃睡不好的夜裏竟然會因為這句詛咒驚醒,他越來越像個平常的老人,記憶消失,行動不便。

他的衰老沒有因為覺醒消亡,一直存在他的身體裏,總有一日會占領這具身體,帶走他早已掌握多年的權力。

不、不對,他的詛咒不會被降下,他是代表這顆星球洗刷人類罪孽的使者,所謂的詛咒不過是空口白牙的封建迷信。

“咚咚咚——”

車外的人再次不厭其煩地敲擊車窗,伊沃手腕上咬著半截身體的黑蛇順著聲音轉了一圈,看向聲音響起的地方。

原本應該在播音貨車上的金發青年此時盤腿坐在引擎蓋上,面無表情地敲擊車窗。這片空間的時間都被靜止了,只有他屬於這裏的外來者。

裴若的視力很好,看到了車內唯一還清醒的精神體,很是貼心地給黑蛇指向了另一邊的方向。

照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粉霧裏出現了個利用鋒利爪子緊抓車身,不耐地扇動翅膀,隨時預備上撲捕食的身影。

這是黑蛇的天敵。

前座,埃迪癱軟在椅背上,瞪大了眼睛,無知無覺的樣子。

他的伴生能力能讓人陷入內心最恐懼的記憶,埃倫曾經說過,人在最恐懼之時,最容易接受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