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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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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覆的真相

中心城有一項福利政策,定期向覺醒者發放舒緩藥劑。根據覺醒者的等級和貢獻不同,每月發放的藥劑數量也不同。

覺醒者使用精神力就像是從封閉的水井裏打水,舒緩藥劑則能及時讓覺醒者的精神力得到補充。畢竟對於中心城來說,覺醒者是最寶貴的財富。

蘇稔將身份卡在卡槽裏劃下,旁邊的電子屏自動顯示出他的信息。

B級向導,蘇稔。

發放藥劑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把兩支藥劑放入托盤。

向導的藥劑一般都是舒緩神經作用,在疏導完失控的哨兵之後,如果感覺精神力透支嚴重就可以來上一針。

拿上藥劑,蘇稔轉身就要走,又被叫住,“等等,還有一支。”

蘇稔應聲回頭,之前發放藥劑只有兩支,剛想問是不是工作人員看錯了,就被解釋道:“這是出任務的補償。”

蘇稔猛地聽到這個補償都有些不可思議,隨即又對中心城摳門的補償多了點嫌棄。

多發這一支免費的藥劑,壓根彌補不了蘇稔這幾天被心理康覆中心和調查組輪流審問造成的精神傷害。

兩個聽起來截然不同的組織,流程和問題倒是差不多,首先讓蘇稔回憶一下整件事情,在他敘說的時候不斷打斷並進行提問,通過問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為難回憶者,以證明蘇稔的記憶是錯誤的。

例如,“在發生爆炸時你有沒有感受到風?”這是調查組。

蘇稔第一次被問到時仔細回想了下,才道:“沒有,但有很強的氣浪。”他身上還有被灼傷的疤痕。

“我們在詢問其他人時收到了不同的回覆,有說發生爆炸時有大風把火勢吹出外圍,有說只是微風的……你再仔細回想一下。”

“……”

作為那場爆炸唯一的幸存者,蘇稔只能在記憶裏努力找尋這點微風的影子,“也許,有吧。”

爆炸的確在蘇稔的眼前發生,可那時他的咽喉被人扼制,呼吸被剝奪的情況下他實在沒有心情註意有沒有風。

“我們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你現在突然改口,是不是證明你對自己的記憶並沒有那麽肯定,那我們將對你前面說的全部內容表示懷疑。”

調查組的人員盯著蘇稔的每一個表情變化,記錄他的每一種語氣,試圖從蘇稔的語句中找出所謂的漏洞。

好吧,蘇稔雖然不知道這個風在爆炸裏的作用有多大,有了它會不會影響爆炸的發生,又或是沒了它對這次任務失敗有什麽影響。還是老老實實地重新開始回憶。

“你目睹爆炸時是什麽心情。”這是心理康覆中心的問題。

“震驚。”蘇稔回答。

強烈的火光在眼前瞬間炸開,呼救的聲音剛發出喉嚨就被掐滅,活生生的人就在幾瞬之間化為灰燼。

蘇稔本該對此生出更多覆雜的情緒,可閉上眼只有慘白的娃娃掉落在地,激起一層薄薄的塵土。

它睜著大而無神的眼睛,沒有一個人在乎它,於是它只能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上,被火光淹沒。

“沒有傷心嗎?他們和你一起出任務,但都死在那場爆炸裏了。只有你活下來了。”

最後那一句話再次被強調,他們想看他露出什麽表情呢?蘇稔想,愧疚、自責,還是以一種羞愧姿態認為自己不應該存活於世?

“任務最開始,那對雙胞胎就把這次行動裏的高級覺醒者都帶走了,最後導致我們幾乎全軍覆沒,我覺得他們更需要接受心理輔導。”

蘇稔懇切地看著對面幾人,試圖讓他們不要在自己身上再白費力氣。

原本準備的關於脖頸處勒痕和背後傷口的說辭很自然地被接受了,反倒在這些細枝末節裏刨根問底,他很想問問心理康覆中心是不是對情緒醜態有什麽執念。

“……”

重覆回憶每一個模糊的細節是自我懷疑的過程,以至於到了後面蘇稔開始懷疑,這一切到底有沒有發生過,還是只是他的想象。

全都靠他的回憶調查,這一切果然都是他的想象吧。蘇稔苦中作樂地想著。

借著領取藥劑補給的借口出門,蘇稔本著能拖則拖的心理,甚至有些不想回去。

收好第三支藥劑後,蘇稔聽到了身後的嘈雜聲。

轉身走出去時,蘇稔隨意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卻沒想到瞥見了熟悉的身影坐在人群最前面。

女人纖長的手臂被止血帶粗略地綁著,另一只手疊在桌子邊緣,手指虛虛扣著桌面。

對面給她消毒完畢的工作人員的嘴唇張合,像是在問女人,“上次檢查之後身體有什麽變化嗎?”

不知道女人回答了什麽,工作人員繼續手上的動作,血液很快就從一根細細的管裏流到試管。

腦海深處的身影與眼前的景象重合,他好像認識一個女孩,也會像這樣,靠著心裏的不甘與沖動,把她的血液、健康向惡魔交換了短暫的好處。

後來呢,她怎麽樣了,還活著嗎?

血液附著在試管壁上,填充試管的過程,像是即將完成的生命轉移。

蘇稔猛然被這股紅色驚醒,原本站在原地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大步邁向那邊。

繁按著工作人員給的棉簽,悄悄松了一口氣,手腕卻突然被人抓住。

順著手臂看向來人立即擰眉,“你想幹什麽?”剛抽完血,她的語氣有些沖。

蘇稔沒說話,拽著她出了大廳到個安靜的角落,動作很快地在身上翻找著什麽。

松開按著針口的棉簽,發現已經不滲血了,繁隨手把棉簽扔進了旁邊的醫療垃圾回收箱。

“給你。”蘇稔把自己的身份卡遞給繁。

她沒接,“什麽意思?”

繁作為A級覺醒者,覺醒之後理應不缺任何積分或物資,但很可惜,那是普通的A級,她不巧還帶了點糟糕的副作用。

堪稱雞肋的伴生能力讓她無法頻繁外出執行任務,幹燥的環境會讓繁消耗比其他人多一倍的飲用水,適合的水下任務被中心城刻意摒除,認為沒有探索價值。

她拿不到參與任務的額外積分,只能靠著中心城的基本積分生活。

繁看著蘇稔的身份卡,甚至提不起被人看輕而生氣的力氣,只覺得可笑。

沒有覺醒的時候,她接受了在平民區的命運,碌碌無為,瞪著眼祈求雨水滋養莊稼,盼望家裏人不要生病,失去任何一個勞動力就能讓家庭脆弱的生態瞬間崩坍。

某一天的覺醒讓她成了平民區的異類。畢竟中心城的數據表明,覺醒者和覺醒者結合的後代有更大的概率是覺醒者,普通人和普通人有可能一輩子都生不出覺醒者。

像是為了驗證這個早已被多次檢驗過的真理,繁的伴生能力是讓自身範圍兩米內充滿氧氣。

多麽可笑又難以察覺的能力。

“我平時不怎麽用,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拿去使用。”蘇稔的嘴這時候很笨,他不想讓繁認為這是在同情她。

身份卡是中心城每個覺醒者人手必備的工具,食物、生活用品、醫療用藥都需要刷身份卡。等級低的覺醒者需要節儉,畢竟積分用完之後冷漠的電子提示音會大聲提醒積分不足,高自尊的覺醒者常常不能忍受。

繁的缺水癥狀似乎比上一次見面要嚴重了,她的臉頰泛紅起皮,很不適應現在的氣候變化,“覺得我可憐,同情我?”

中心城有一個覺醒者心照不宣的說法:血液是分等級的。

新開發的藥劑需要覺醒者的血液做實驗,而等級越高的覺醒者,血就越珍貴,價格也越高。

蘇稔沒有一直盯著繁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這不禮貌。

A級哨兵的血液,積分不少。但這些積分對她來說似乎還是不夠。

繁對伊沃撒謊,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家人了。蘇稔當時在旁邊,餘光裏看到了繁腰間掛著的皮革水壺,或許她自己都沒註意到,又或許是蘇稔太過細心,皮革水壺旁邊掛著的木雕在她每次見過家人之後都有變化。

蘇稔沈默的時間太長,最後還是只簡短道:“不是同情。”

只是這樣奇怪又詭異地難以自控想幫她。

記憶裏陌生的人影總是這樣,倔強又堅毅地一點點細數自己僅剩的價值,嘗試換取更多的生存物資和空間。

她像是一顆偶然落下的雨珠,折射出美麗的太陽光又很快被蒸發。

見蘇稔沒有說話,繁的拒絕簡短又幹脆,她沒再看蘇稔,轉身走回大廳領取藥劑。

蘇稔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繁到中心城之後和覺醒者的交流不多,更多時候習慣一個人安靜地游離於人群之外,觀察著一切。

蘇稔返回住所的路線會經過一個臟亂的市場,偶爾會有覺醒者想要自己做飯又或是需要一個做飯的普通人。

提著裝好藥劑的袋子,蘇稔短暫思考了兩秒,再一次把“自己做飯”這個提議迅速否決,略微調整的方向重新改正,轉而思考是哪種速食。

拳頭和咒罵聲突兀地傳進蘇稔的耳朵,他順著打鬥的嘈雜聲看了一眼,又平淡地收回目光。

不遠處幾個男人對著一個衣衫破舊的人打罵,他的頭發很長,看不清面容,手臂的肌肉緊繃卻並不還手。

蘇稔並不打算管,可下一秒,他的腳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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