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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稔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冷靜地觀察著中心城裏不公平的決策，不作插手。當被問及意見時，也總是低垂著眼，沈默以對。
他的想法和行為似乎總不能對等，就像現在，他知道救下男人也只是短暫幾天，之後的事情他管不著。
市場裏被默許的人口販賣不會因為蘇稔買下一個人更猖狂，也不會因為他的制止而收斂。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蘇稔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
心裏嘆了口氣，蘇稔還是把男人買下，帶到了自己的住所門前。
算上任務受傷的補償，身份卡裏的積分堪堪夠買下打過折的男人。
賣家把男人脖子上的鎖鏈鑰匙給了蘇稔，還叮囑他小心一點，男人的力氣很大，而且很狡猾。
男人是不是很狡猾蘇稔暫且還不知道，但力氣大這一項倒是先行領會了。
在門前低頭找鑰匙的時候，還沒等蘇稔找到，就聽見鐵門發出脆弱的“喀嚓”聲，自己開了。
再擡頭一看，男人的一只手握著鐵門的把手，像是硬生生把門給拉壞了。
畢竟是自己帶回來的。
蘇稔嘆了口氣，索性不找鑰匙了，把男人帶進淋浴間，簡單說道：“把自己洗幹凈。”
男人身上都是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實在讓人一言難盡。
連帶著面部都被覆蓋上一層抹不掉的東西，難以看清男人的長相。
浴室很小，男人只能小心地移動肢體，擔心碰著裏面擺著的瓶子。
這樣狹小的空間裏還掛著一面不大的鏡子，男人清楚地看到蘇稔眼中自己的樣子，這大概是全屋唯一的鏡子。
花灑流出的涼水很快轉熱，鏡面被蒸騰的水汽覆蓋，照出的畫面朦朦朧朧。
男人擡手將鏡面的水汽抹除，露出一張被水流沖洗過的面孔，這張臉的主人面無表情地盯著鏡面，眉眼間有股難以消除的陰郁。
浴室的門被人敲響，蘇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在水流的掩蓋裏有些失真，“衣服和毛巾給你放外面了。”
男人聽了這聲音，像是還在夢裏，機械地轉過頭，眼神茫然地判斷聲音的來源。
他定在原地良久，熱水將男人的皮膚燙得通紅，男人都毫無所覺，沈溺在不為他人所知的夢境裏。
直到敲門聲再次響起，“人還活著嗎？”
蘇稔有些擔心這個月的熱水額度，超出太多就要多接幾個任務了。
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男人毫無預兆地笑了一下，嗓子裏發出一道嗚咽似的應答，同樣敲了下門回應蘇稔。
等男人用蘇稔掛在把手上的浴巾圍在腰間走出浴室，就看到蘇稔靠在小沙發上，眼下青黑一片，頸部大圈的紅痕像刻了名字的項圈，他的雙腿不太舒服地曲起，這個小沙發實在有些委屈。
男人看了蘇稔幾秒，很快又被茶幾上的東西吸引，上面胡亂擺放著蘇稔剛領回來的藥劑。
聽到動靜，蘇稔睜開眼睛，頭沒動，眼珠轉動看了男人一眼。沒興趣般很快閉上，出聲提醒他道：“衣服在旁邊。”
那一眼掃得很快，蘇稔只註意到了男人身上流暢的肌肉和一條延伸到後背的傷疤，不像是被利刃劃出的平整傷口，倒像是和野獸打鬥時造成的。
似乎傷後還沒被好好處理，傷口恢覆好後還是猙獰地盤在皮膚上。
蘇稔本想在小沙發上休息幾分鐘，隨意搭在沙發上的手掌被人擡起，也許是剛洗過澡，還帶著點濕潤的水汽。
男人的手掌粗糙溫暖，蘇稔偏過頭，擡起眼看男人的動作。他蹲在沙發旁邊，被擦得半幹的長發搭在肩上，凝成的小水珠滴落到衣服上。
男人的食指在蘇稔並攏的掌心上一筆一畫地寫了幾個字，卻沒看手心，眼也不眨地盯著蘇稔。
蘇稔的目光飛快滑過男人的眉眼和嘴唇，最後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謝謝。”
看著他寫出的兩個字，蘇稔的唇角勾了勾，把手收回起身離開，“你今晚睡這。”
直到洗完澡上床閉上眼的前一秒，蘇稔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還沒有問男人的名字。
算了，明天說不定就見不到了。
-
這幾天的雲層總是格外眷顧中心城，壓在所有人的頭上，像是老舊劇場裏劇集尚未結束時提早蓋下的幕布，遲遲看不到結局。
蘇稔醒來後發現男人已經離開，原先放在茶幾上的三支藥劑不翼而飛，沙發上的毯子整齊疊好放在了扶手上。
好吧，起碼還留下了條毯子。
舒緩藥劑對於蘇稔來說並不算是必需品，至少不像中心城裏的向導對它這麽依賴。
也可能是因為蘇稔使用藥劑時總會產生比藥效更大的副作用，第一次使用之後他甚至無法感應到自己的精神體。
這無疑讓人感受到巨大的恐慌，就好比四肢突然被麻痹，無法使用。
好在這只是短暫的情況。
即便蘇稔上報情況後，藥劑的副作用在蘇稔身上也沒有得到多少改善，因此他就再也沒使用藥劑了。
返回臥室床頭拿出抽屜裏的排班表，蘇稔對著地址出了門。
中心城的覺醒者很多，這也意味著本就不平衡的哨向比例更加失衡。
偏偏伊沃教授認為把失控的哨兵集中關押到一個地方是件很丟臉的事，像是在昭示中心城裏的哨向關系不和。
於是像蘇稔這樣等級不高的向導就只能去到固定的疏導室“值班”，等待失控的哨兵被送來。
等蘇稔到了指定編號的疏導室，才看到門牌旁邊亮著紅燈的“疏導中”。
沈默兩秒，蘇稔站在緊閉的門口邊等待。
其他換班的向導急匆匆經過他身邊，沒有多看蘇稔一眼。
應該多看一眼下面的告示牌，這樣就不用在外面等這麽久了。蘇稔想了幾秒，不過就算在告示牌上看到了紅燈，自己也只是換成在下面等。
他站在原地，想聞出空氣裏混合著土腥味的花香。
遺憾的是，現在似乎還沒有到花開的時機，那些會散發香氣的花草還在沈睡。
擡頭看了一眼陰沈但不下雨的烏雲，蘇稔想起之前在病房時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閃電降於了無生機的荒原和旱地，天上的甘霖噴湧而下，令幹枯的植物再次爆發出勃勃的生機。”
如果會有閃電和雨水，今晚過後，會有花開嗎？
當蘇稔已經開始計算信息卡裏還剩下多少積分，曠工被發現會扣多少積分的時候，緊閉的大門傳出一聲輕響。
一臉疲憊的向導從裏面打開門，看到外面的蘇稔楞了一下，朝他點點頭就走了。
蘇稔的視線下意識不在他的身上過多停留，畢竟一直盯著別人裸露出來的吻痕和傷口是件不太禮貌的事。
進了屋子，蘇稔第一時間把關閉的門窗打開，等空氣中濃郁的果香淡了一些，蘇稔才在屋子裏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對面還有一扇緊閉的門，蘇稔看了一眼，確認門是關著的，這才在沒合上的記錄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下一位向導會在六個小時之後到來，和他換班。
中心城的管理手段總是給人一種極其松弛的錯覺，似乎並不在意覺醒者們有沒有按時到崗，努力工作。
甚至於在懲罰措施上也只是草草地寫了“扣除缺崗人員的相應積分”。
鐘表裏的分針又轉了一圈，裏間終於傳出一些動靜。
蘇稔翻看記錄單的動作沒變，等人走了才起身到門旁調整信號燈。
清潔人員很快推車上來，一臉疲憊地重新換上潔白的床單，沒換到一半，身側的通訊器又響了兩聲，又有一間疏導室需要清潔。
遺留的安撫向導素讓蘇稔有些昏昏欲睡，最後還是本能的潔癖占了上風，沒去剛整理好的床上瞇一會。
好不容易熬到時間，換班的向導遲遲不來，蘇稔等了十分鐘見人還沒來，最後簽了個字就走了。
蘇稔在靜坐的六個小時裏已經把這幾天的食譜計劃完成，在路上買了幾份現成的速食料理包，回去燒水煮一會兒就能吃。
便捷的營養獲取能讓他有更多的睡眠時間。
因此當蘇稔提著東西到了門前，看著明顯有人闖入的痕跡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房門昨天被男人弄壞之後，蘇稔只能把藤蔓臨時當鎖芯用，但看起來效果不是很好，什麽都防不住。
進了門，蘇稔順手把東西放到地上，悄無聲息地走過狹小的過道。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原本應該在櫃子上的東西都被打翻到了地上，傳承了不知道多少個主人的木櫃子也被砸出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玻璃碎片灑了一地。
早上已然自行離去的男人再次出現，再次變成灰頭土臉的模樣，身上還穿著蘇稔給他的那套衣服，眼神陰翳地看著對面的女性。
同他對峙的繁看上去也沒有占上風，神情冰冷，手掌已經按在了腰側水壺的塞子上，隨時就要再次展開攻勢。
不該出現的兩個人緊盯著對方，都沒率先開口。
“或許你們該向我解釋一下。”蘇稔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十分鐘前。
照著記憶裏的地址，繁來到了蘇稔的住所門前。
因為還沒來得及換門鎖，被幾根藤蔓拉扯的脆弱鐵門沒法正常合上，隨著氣流波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猶豫一秒後，繁拉開了面前半開的鐵門，隨後就和裏面陌生的男人對上視線。
繁清楚地看到，男人看見她的第一反應是愕然，很快又變成了不知從何而起的憤怒。
“……”
繁的身體定在原地，倒是沒想到中心城裏會有人進屋偷東西，還被她撞上了。
空氣凝固幾秒，繁看著男人手上準備要倒進盆栽裏的藥劑，“把東西放回去，我當沒見過你。”
男人在聽完這句話之後，手腕一動，手指間夾著幾管藥劑傾斜而下，澆到了深色的泥土裏。
“……”行吧。
為了不把這筆賠償算在她的頭上，繁決定先把犯罪嫌疑人抓起來。
可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原本裝著藥劑的試管被丟到旁邊，男人的拳頭沖著繁的面門先打了過來。
腳步微動，繁迅速側身躲過了這一拳，順手抽拿的毛毯像蛇一般纏繞上了男人揮出的臂膀。
抓著毛毯的雙手用力反方向一扭，男人的拳頭被卸了力氣，毯子也向上一滑卡住了他的上臂。繁的動作很快，但男人的反應也不慢，扭身擋住了繁想捆住他的動作。
男人的眼神陰郁冰冷，趁著這麽近的距離一腳踹到了繁的腹部，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繁的肌肉快速收縮。
忍住想蜷起身體的沖動，繁的另一只手握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繞過男人後頸的毯子，雙手交叉用力一扭，瞬間掠奪男人的正常呼吸。
男人的頭部青紫，想用蠻力把繁從身邊扒開，卻被一個借力絆倒，腦袋砸到了旁邊的木櫃子，發出巨響，血液也隨著他的鬢角向下流。
下一秒，繁的下頜被帶著拳風的拳頭正中，她似乎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怎麽連普通人都打不過，繁咬著牙，實在太不甘心。
頃刻間，她松開了手中緊攥著的毛毯，沒用任何的技巧地一拳砸了過去。繁掛在腰側的水壺傳出異響，像是有小石子輕輕落入了水池，池底被驚動的一尾游魚浮出水面。
男人很輕松地躲開她的攻擊，可下一秒，卻像是再次被扼制住了呼吸，頸部的血管怒張，眼球微微突起，粗糙的手掌抓上了繁近在咫尺的脖頸，要讓她承受同樣的痛苦。
繁偏頭躲過男人的動作，順勢滾到了茶幾邊上，同時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膛快速起伏。身體向後一靠，原本放在茶幾上的杯子碎了一地。
男人隨著她的遠離恢覆了正常呼吸，臉部的青紫也迅速轉為紅潤。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眼睛在繁的身上掃視一遍後停留在她腰間的皮革水壺上。
看著男人的視線，繁的右手下意識放到了水壺的塞子上。
他們很快就站起身，警惕地盯著對方下一步動作。
就在這時，門口再次傳來聲音，蘇稔回來了。
繁放下手，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蘇稔，沒好氣道：“這不是很明顯嗎，你家進賊了。”
她懷疑下頜骨被剛剛那一拳打得裂開了，疼得她冒冷汗，說這話時還有些細微抽氣和不敢張大嘴的含糊。
沒好意思說是自己引狼入室，蘇稔只好道：“也沒什麽值得偷的。”
“確實大方，”繁開口附和他，“每個月發的藥劑都是直接澆花的。”
蘇稔想到自己昨天不由分說把信息卡塞給繁的場景，就覺得她口中的“大方”或許還有其他的意思。
“那你來這裏幹什麽？”蘇稔率先轉移話題。
“……昨天你讓人送信息卡到我家，我來還給你。”繁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甩給蘇稔。
卡片劃出的拋物線宛如一把利刃，蘇稔伸手接住，大拇指往旁邊一滑，另一張信息卡出現在手掌裏。
“這似乎不是我的。”蘇稔粗略地看了一下兩張卡的區別。繁不想接受蘇稔的所謂幫助，甚至還很抗拒，蘇稔自然不會勉強。
畢竟這不是施舍。
只有高高在上的憐憫施舍才會不顧當事人的意願。
繁帶來的那張身份卡上沒刻上持有人的名字和等級，是一張未完成的次品。
“有拿去刷過嗎？”指尖觸感的比較下，兩張信息卡的材質沒什麽不同。
“還沒有。”繁長舒一口氣，“算了，我先回去了。”
她沒有問蘇稔突然出現的男人是怎麽回事，似乎對此並不在意，作勢就要走人。把一個她用了能力才勉強打過的普通人藏在家裏，追根究底只會讓她被卷進去。
況且，繁還得費心編謊來圓為什麽她在中心城沒出任務都能受傷，以及擔心過強的恢覆能力讓她的骨頭在求醫問診前自行以不符合人體的結構長好。
蘇稔退開一步，把手裏未命名的身份卡還給繁。
繁被盯上了。
此刻他們都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
對方有什麽目的，這是嚇唬還是警告，都不重要。因為當事人似乎並不想探究這些，那這些就不重要。
鎖縫裏的細小藤蔓悄然生長，把繁走後沒能關進的門自動鎖緊。
“你去燒點熱水，”屋子裏有其他人，蘇稔就會很自然地開始使喚人，更何況這人還要消耗自己的食物，就更得心應手了。
男人轉過身，把收到櫃子裏的幾個竊聽器元件放到蘇稔的手心，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寫道：“沒了。”
正要去找燒水的容器，蘇稔突然開口道：“你叫什麽？”
男人盯著蘇稔看了幾秒，重新握起蘇稔空著的手掌，速度很慢、一筆一畫地寫道：“燕。”
寫完，男人還站在原地沒放手，似乎在等蘇稔叫他的名字，於是蘇稔就說，“燕，你是誰？”
蘇稔微微仰頭，腦海裏比對著燕和任務時遇到的男人，他們似乎差不多高，只是那個男人不是個啞巴。
面對蘇稔的問題，燕的嘴唇蠕動，繼續在他的手心寫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蘇稔走到窗邊，伸手打開窗，把澆了藥劑的盆栽放到最外邊，要是下雨了就最先被淋到。
有了雨水，泥土下的種子才會醒來，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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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想法和行為似乎總不能對等，就像現在，他知道救下男人也只是短暫幾天，之後的事情他管不著。
市場裏被默許的人口販賣不會因為蘇稔買下一個人更猖狂，也不會因為他的制止而收斂。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蘇稔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
心裏嘆了口氣，蘇稔還是把男人買下，帶到了自己的住所門前。
算上任務受傷的補償，身份卡裏的積分堪堪夠買下打過折的男人。
賣家把男人脖子上的鎖鏈鑰匙給了蘇稔，還叮囑他小心一點，男人的力氣很大，而且很狡猾。
男人是不是很狡猾蘇稔暫且還不知道，但力氣大這一項倒是先行領會了。
在門前低頭找鑰匙的時候，還沒等蘇稔找到，就聽見鐵門發出脆弱的“喀嚓”聲，自己開了。
再擡頭一看，男人的一只手握著鐵門的把手，像是硬生生把門給拉壞了。
畢竟是自己帶回來的。
蘇稔嘆了口氣，索性不找鑰匙了，把男人帶進淋浴間，簡單說道：“把自己洗幹凈。”
男人身上都是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實在讓人一言難盡。
連帶著面部都被覆蓋上一層抹不掉的東西，難以看清男人的長相。
浴室很小，男人只能小心地移動肢體，擔心碰著裏面擺著的瓶子。
這樣狹小的空間裏還掛著一面不大的鏡子，男人清楚地看到蘇稔眼中自己的樣子，這大概是全屋唯一的鏡子。
花灑流出的涼水很快轉熱，鏡面被蒸騰的水汽覆蓋，照出的畫面朦朦朧朧。
男人擡手將鏡面的水汽抹除，露出一張被水流沖洗過的面孔，這張臉的主人面無表情地盯著鏡面，眉眼間有股難以消除的陰郁。
浴室的門被人敲響，蘇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在水流的掩蓋裏有些失真，“衣服和毛巾給你放外面了。”
男人聽了這聲音，像是還在夢裏，機械地轉過頭，眼神茫然地判斷聲音的來源。
他定在原地良久，熱水將男人的皮膚燙得通紅，男人都毫無所覺，沈溺在不為他人所知的夢境裏。
直到敲門聲再次響起，“人還活著嗎？”
蘇稔有些擔心這個月的熱水額度，超出太多就要多接幾個任務了。
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男人毫無預兆地笑了一下，嗓子裏發出一道嗚咽似的應答，同樣敲了下門回應蘇稔。
等男人用蘇稔掛在把手上的浴巾圍在腰間走出浴室，就看到蘇稔靠在小沙發上，眼下青黑一片，頸部大圈的紅痕像刻了名字的項圈，他的雙腿不太舒服地曲起，這個小沙發實在有些委屈。
男人看了蘇稔幾秒，很快又被茶幾上的東西吸引，上面胡亂擺放著蘇稔剛領回來的藥劑。
聽到動靜，蘇稔睜開眼睛，頭沒動，眼珠轉動看了男人一眼。沒興趣般很快閉上，出聲提醒他道：“衣服在旁邊。”
那一眼掃得很快，蘇稔只註意到了男人身上流暢的肌肉和一條延伸到後背的傷疤，不像是被利刃劃出的平整傷口，倒像是和野獸打鬥時造成的。
似乎傷後還沒被好好處理，傷口恢覆好後還是猙獰地盤在皮膚上。
蘇稔本想在小沙發上休息幾分鐘，隨意搭在沙發上的手掌被人擡起，也許是剛洗過澡，還帶著點濕潤的水汽。
男人的手掌粗糙溫暖，蘇稔偏過頭，擡起眼看男人的動作。他蹲在沙發旁邊，被擦得半幹的長發搭在肩上，凝成的小水珠滴落到衣服上。
男人的食指在蘇稔並攏的掌心上一筆一畫地寫了幾個字，卻沒看手心，眼也不眨地盯著蘇稔。
蘇稔的目光飛快滑過男人的眉眼和嘴唇，最後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謝謝。”
看著他寫出的兩個字，蘇稔的唇角勾了勾，把手收回起身離開，“你今晚睡這。”
直到洗完澡上床閉上眼的前一秒，蘇稔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還沒有問男人的名字。
算了，明天說不定就見不到了。
-
這幾天的雲層總是格外眷顧中心城，壓在所有人的頭上，像是老舊劇場裏劇集尚未結束時提早蓋下的幕布，遲遲看不到結局。
蘇稔醒來後發現男人已經離開，原先放在茶幾上的三支藥劑不翼而飛，沙發上的毯子整齊疊好放在了扶手上。
好吧，起碼還留下了條毯子。
舒緩藥劑對於蘇稔來說並不算是必需品，至少不像中心城裏的向導對它這麽依賴。
也可能是因為蘇稔使用藥劑時總會產生比藥效更大的副作用，第一次使用之後他甚至無法感應到自己的精神體。
這無疑讓人感受到巨大的恐慌，就好比四肢突然被麻痹，無法使用。
好在這只是短暫的情況。
即便蘇稔上報情況後，藥劑的副作用在蘇稔身上也沒有得到多少改善，因此他就再也沒使用藥劑了。
返回臥室床頭拿出抽屜裏的排班表，蘇稔對著地址出了門。
中心城的覺醒者很多，這也意味著本就不平衡的哨向比例更加失衡。
偏偏伊沃教授認為把失控的哨兵集中關押到一個地方是件很丟臉的事，像是在昭示中心城裏的哨向關系不和。
於是像蘇稔這樣等級不高的向導就只能去到固定的疏導室“值班”，等待失控的哨兵被送來。
等蘇稔到了指定編號的疏導室，才看到門牌旁邊亮著紅燈的“疏導中”。
沈默兩秒，蘇稔站在緊閉的門口邊等待。
其他換班的向導急匆匆經過他身邊，沒有多看蘇稔一眼。
應該多看一眼下面的告示牌，這樣就不用在外面等這麽久了。蘇稔想了幾秒，不過就算在告示牌上看到了紅燈，自己也只是換成在下面等。
他站在原地，想聞出空氣裏混合著土腥味的花香。
遺憾的是，現在似乎還沒有到花開的時機，那些會散發香氣的花草還在沈睡。
擡頭看了一眼陰沈但不下雨的烏雲，蘇稔想起之前在病房時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閃電降於了無生機的荒原和旱地，天上的甘霖噴湧而下，令幹枯的植物再次爆發出勃勃的生機。”
如果會有閃電和雨水，今晚過後，會有花開嗎？
當蘇稔已經開始計算信息卡裏還剩下多少積分，曠工被發現會扣多少積分的時候，緊閉的大門傳出一聲輕響。
一臉疲憊的向導從裏面打開門，看到外面的蘇稔楞了一下，朝他點點頭就走了。
蘇稔的視線下意識不在他的身上過多停留，畢竟一直盯著別人裸露出來的吻痕和傷口是件不太禮貌的事。
進了屋子，蘇稔第一時間把關閉的門窗打開，等空氣中濃郁的果香淡了一些，蘇稔才在屋子裏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對面還有一扇緊閉的門，蘇稔看了一眼，確認門是關著的，這才在沒合上的記錄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下一位向導會在六個小時之後到來，和他換班。
中心城的管理手段總是給人一種極其松弛的錯覺，似乎並不在意覺醒者們有沒有按時到崗，努力工作。
甚至於在懲罰措施上也只是草草地寫了“扣除缺崗人員的相應積分”。
鐘表裏的分針又轉了一圈，裏間終於傳出一些動靜。
蘇稔翻看記錄單的動作沒變，等人走了才起身到門旁調整信號燈。
清潔人員很快推車上來，一臉疲憊地重新換上潔白的床單，沒換到一半，身側的通訊器又響了兩聲，又有一間疏導室需要清潔。
遺留的安撫向導素讓蘇稔有些昏昏欲睡，最後還是本能的潔癖占了上風，沒去剛整理好的床上瞇一會。
好不容易熬到時間，換班的向導遲遲不來，蘇稔等了十分鐘見人還沒來，最後簽了個字就走了。
蘇稔在靜坐的六個小時裏已經把這幾天的食譜計劃完成，在路上買了幾份現成的速食料理包，回去燒水煮一會兒就能吃。
便捷的營養獲取能讓他有更多的睡眠時間。
因此當蘇稔提著東西到了門前，看著明顯有人闖入的痕跡時，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房門昨天被男人弄壞之後，蘇稔只能把藤蔓臨時當鎖芯用，但看起來效果不是很好，什麽都防不住。
進了門，蘇稔順手把東西放到地上，悄無聲息地走過狹小的過道。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原本應該在櫃子上的東西都被打翻到了地上，傳承了不知道多少個主人的木櫃子也被砸出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玻璃碎片灑了一地。
早上已然自行離去的男人再次出現，再次變成灰頭土臉的模樣，身上還穿著蘇稔給他的那套衣服，眼神陰翳地看著對面的女性。
同他對峙的繁看上去也沒有占上風，神情冰冷，手掌已經按在了腰側水壺的塞子上，隨時就要再次展開攻勢。
不該出現的兩個人緊盯著對方，都沒率先開口。
“或許你們該向我解釋一下。”蘇稔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十分鐘前。
照著記憶裏的地址，繁來到了蘇稔的住所門前。
因為還沒來得及換門鎖，被幾根藤蔓拉扯的脆弱鐵門沒法正常合上，隨著氣流波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猶豫一秒後，繁拉開了面前半開的鐵門，隨後就和裏面陌生的男人對上視線。
繁清楚地看到，男人看見她的第一反應是愕然，很快又變成了不知從何而起的憤怒。
“……”
繁的身體定在原地，倒是沒想到中心城裏會有人進屋偷東西，還被她撞上了。
空氣凝固幾秒，繁看著男人手上準備要倒進盆栽裏的藥劑，“把東西放回去，我當沒見過你。”
男人在聽完這句話之後，手腕一動，手指間夾著幾管藥劑傾斜而下，澆到了深色的泥土裏。
“……”行吧。
為了不把這筆賠償算在她的頭上，繁決定先把犯罪嫌疑人抓起來。
可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原本裝著藥劑的試管被丟到旁邊，男人的拳頭沖著繁的面門先打了過來。
腳步微動，繁迅速側身躲過了這一拳，順手抽拿的毛毯像蛇一般纏繞上了男人揮出的臂膀。
抓著毛毯的雙手用力反方向一扭，男人的拳頭被卸了力氣，毯子也向上一滑卡住了他的上臂。繁的動作很快，但男人的反應也不慢，扭身擋住了繁想捆住他的動作。
男人的眼神陰郁冰冷，趁著這麽近的距離一腳踹到了繁的腹部，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繁的肌肉快速收縮。
忍住想蜷起身體的沖動，繁的另一只手握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繞過男人後頸的毯子，雙手交叉用力一扭，瞬間掠奪男人的正常呼吸。
男人的頭部青紫，想用蠻力把繁從身邊扒開，卻被一個借力絆倒，腦袋砸到了旁邊的木櫃子，發出巨響，血液也隨著他的鬢角向下流。
下一秒，繁的下頜被帶著拳風的拳頭正中，她似乎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怎麽連普通人都打不過，繁咬著牙，實在太不甘心。
頃刻間，她松開了手中緊攥著的毛毯，沒用任何的技巧地一拳砸了過去。繁掛在腰側的水壺傳出異響，像是有小石子輕輕落入了水池，池底被驚動的一尾游魚浮出水面。
男人很輕松地躲開她的攻擊，可下一秒，卻像是再次被扼制住了呼吸，頸部的血管怒張，眼球微微突起，粗糙的手掌抓上了繁近在咫尺的脖頸，要讓她承受同樣的痛苦。
繁偏頭躲過男人的動作，順勢滾到了茶幾邊上，同時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膛快速起伏。身體向後一靠，原本放在茶幾上的杯子碎了一地。
男人隨著她的遠離恢覆了正常呼吸，臉部的青紫也迅速轉為紅潤。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眼睛在繁的身上掃視一遍後停留在她腰間的皮革水壺上。
看著男人的視線，繁的右手下意識放到了水壺的塞子上。
他們很快就站起身，警惕地盯著對方下一步動作。
就在這時，門口再次傳來聲音，蘇稔回來了。
繁放下手，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蘇稔，沒好氣道：“這不是很明顯嗎，你家進賊了。”
她懷疑下頜骨被剛剛那一拳打得裂開了，疼得她冒冷汗，說這話時還有些細微抽氣和不敢張大嘴的含糊。
沒好意思說是自己引狼入室，蘇稔只好道：“也沒什麽值得偷的。”
“確實大方，”繁開口附和他，“每個月發的藥劑都是直接澆花的。”
蘇稔想到自己昨天不由分說把信息卡塞給繁的場景，就覺得她口中的“大方”或許還有其他的意思。
“那你來這裏幹什麽？”蘇稔率先轉移話題。
“……昨天你讓人送信息卡到我家，我來還給你。”繁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甩給蘇稔。
卡片劃出的拋物線宛如一把利刃，蘇稔伸手接住，大拇指往旁邊一滑，另一張信息卡出現在手掌裏。
“這似乎不是我的。”蘇稔粗略地看了一下兩張卡的區別。繁不想接受蘇稔的所謂幫助，甚至還很抗拒，蘇稔自然不會勉強。
畢竟這不是施舍。
只有高高在上的憐憫施舍才會不顧當事人的意願。
繁帶來的那張身份卡上沒刻上持有人的名字和等級，是一張未完成的次品。
“有拿去刷過嗎？”指尖觸感的比較下，兩張信息卡的材質沒什麽不同。
“還沒有。”繁長舒一口氣，“算了，我先回去了。”
她沒有問蘇稔突然出現的男人是怎麽回事，似乎對此並不在意，作勢就要走人。把一個她用了能力才勉強打過的普通人藏在家裏，追根究底只會讓她被卷進去。
況且，繁還得費心編謊來圓為什麽她在中心城沒出任務都能受傷，以及擔心過強的恢覆能力讓她的骨頭在求醫問診前自行以不符合人體的結構長好。
蘇稔退開一步，把手裏未命名的身份卡還給繁。
繁被盯上了。
此刻他們都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
對方有什麽目的，這是嚇唬還是警告，都不重要。因為當事人似乎並不想探究這些，那這些就不重要。
鎖縫裏的細小藤蔓悄然生長，把繁走後沒能關進的門自動鎖緊。
“你去燒點熱水，”屋子裏有其他人，蘇稔就會很自然地開始使喚人，更何況這人還要消耗自己的食物，就更得心應手了。
男人轉過身，把收到櫃子裏的幾個竊聽器元件放到蘇稔的手心，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寫道：“沒了。”
正要去找燒水的容器，蘇稔突然開口道：“你叫什麽？”
男人盯著蘇稔看了幾秒，重新握起蘇稔空著的手掌，速度很慢、一筆一畫地寫道：“燕。”
寫完，男人還站在原地沒放手，似乎在等蘇稔叫他的名字，於是蘇稔就說，“燕，你是誰？”
蘇稔微微仰頭，腦海裏比對著燕和任務時遇到的男人，他們似乎差不多高，只是那個男人不是個啞巴。
面對蘇稔的問題，燕的嘴唇蠕動，繼續在他的手心寫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蘇稔走到窗邊，伸手打開窗，把澆了藥劑的盆栽放到最外邊，要是下雨了就最先被淋到。
有了雨水，泥土下的種子才會醒來，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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