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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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沈恂初從夢中驚醒時,枕頭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記不清夢的內容,只記得一片藍綠色的光——濃稠得像液體的光,正在吞噬天際線。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很深的湖水傳來。

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03:17。

她盯著那串冰冷的數字,心跳依然劇烈。

這是第三次了。

三天來,同樣的夢反覆出現,每次醒來都帶著難以名狀的恐懼,卻什麽都抓不住。

她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邊。

窗外是培訓營的訓練場,幾架小型飛行器正在低空掠過,尾焰在夜空中拖出淡淡的軌跡。

月亮有些不安分,在精神圖景裏面撒嬌賣萌打滾了半天,最終被沈恂初放了出來。

剛一落地它就拿尾巴勾了勾沈恂初的小腿,接著往門外走去,示意沈恂初跟上自己。

“失眠?”蘭鶴野坐到他身邊遞給她一瓶溫水,“喝點吧,都快幹成大沙漠了。”

沈恂初接將水過來,仰頭喝了幾口,說:“這時候咱倆能在這裏遇見,答案不是顯而易見。”

蘭鶴野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除此之外我還知道點兒別的東西,你想不想聽?”

“哦?”沈恂初一挑眉,“比如?”

“比如你每天早上幾點來訓練場,比如你不喜歡的營養劑的口味,比如——”

他停住了。

“比如什麽?”

“比如你會做噩夢。”蘭鶴野移開視線,“三天前開始的,對嗎?”

“你怎麽——”

“我看見的。”蘭鶴野的聲音很輕,“在夢裏。你被藍綠色的光包圍,我在喊你的名字,但你聽不見。”

沈恂初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

“你也做這個夢?”

蘭鶴野點頭:“三天了。每天晚上都是同一個夢。”

他們對視著,卻沈默無言。夜風從訓練場吹過,卷起跑道上的幾片落葉。

“只是壓力。”沈恂初最終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因為即將到來的最終考核而已。”

“你自己相信嗎?”

“什麽?”

“這套說辭。”

“我相信的,蘭鶴野,”沈恂初看著他,十分堅定地再次開口道,“我相信的。”

第二天下午的那場戰術推演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沈恂初站在指揮臺上,面前是巨大的全息戰場。她的指令清晰果斷,小隊配合完美,模擬敵軍在三十分鐘內被全數殲滅。

推演結束後,有人在走廊裏攔住了她。

“你好,沈恂初。”他說。灰色的眼睛裏帶著讚許。

沈恂初註意到他手裏拿著一個數據板,屏幕上顯示著她的腦波監測記錄——這是每次重大考核前的例行檢查。

“您有事找我?”

那人沈默了幾秒,把數據板翻過來給她看。上面有一個被紅圈標記的數值:匹配度 92.1%。

“這是什麽?”沈恂初問。

“你知道的,沈恂初。”

他說。

然後與沈恂初擦肩而過。

看著他的背影,沈恂初竟然想不起來他的面容。

當晚,沈恂初做了第四個夢。

但這次不同。

藍綠色的光不再只是在遠方閃爍,而是近在咫尺,周圍空無一人,方碑所發射出來的光芒越來越強,強到她不得不擡起手臂遮擋。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個人。

蘭鶴野。

他站在方碑正前方,背對著她。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到來,蘭鶴野轉過身來。

“恂初。”他開口,聲音遙遠得像從深海裏傳來,“這次還來得及。”

沈恂初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已經清醒。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發白。她看了一眼時鐘——05:00。距離培訓營結業典禮還有58小時。

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折疊的紙。

她打開它,上面是蘭鶴野的字跡。

“無論發生什麽,請相信我。”



訓練場東側第三看臺,是整個培訓營公認的最佳觀日出地點。

沈恂初找到蘭鶴野時,他正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個數據板,屏幕的微光在晨曦中幾乎看不見。他的側臉輪廓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一層淡金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安靜,也更加陌生。

“你來得很早。”

蘭鶴野沒有看她,只是把數據板往她那邊推了推:“你看看這個。”

沈恂初看了一眼就明白這是什麽。

“你把誰日記給偷出來了?”

話音剛落,她就楞在原地。

她認出來那是她的字跡,末端的日期寫著——

新歷342年3月17日 04:32

而現在,是新歷342年3月17日 06:15。

也就是說,這份日記的創建時間,是兩個小時之前。

“我沒有寫過這個。”沈恂初皺眉。“這個時候我在——”

“做噩夢。”蘭默接過話,“淩晨四點三十二分,你醒來後,在床邊坐了七分鐘,然後去洗了把臉。”

沈恂初盯著他:“你怎麽知道?”

蘭鶴野終於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裏有血絲,看起來也一夜沒睡。

“我感受到你了。”他勉強揚起一個微笑來,“第一次這麽明顯。”

“可能因為和你的連接第一次這麽強烈,於是我就收到了這份日志。”

他把數據板劃了幾下,調出傳輸記錄。發送者顯示為“沈恂初”,發送路徑是內部通訊頻道——這需要個人生物識別才能登錄。

“我的生物識別沒有被盜。”沈恂初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手腕上的身份芯片,“昨晚它一直在我身上。”

“我知道。”蘭鶴野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調出日記正文。

沈恂初的目光掃過那些文字,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記錄:

又一次從同一個夢中醒來。藍綠色的光,方碑,還有蘭鶴野。他站在我面前,說“這次還來得及”。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我越來越確信這不是普通的噩夢。

三天前的模擬推演中,我本能地規避了左側通道——教官說那是“直覺”,但我知道,在那個位置,我曾親眼看見隊友被伏擊。在夢裏。或者,在別的什麽地方。我不知道。】

【初步結論:

我正在經歷某種記憶重疊現象。這些記憶不屬於當前的時間線,但它們正在滲入我的意識。原因不明。可能與方碑有關。】

【明天早上找蘭鶴野核實。如果他也有相同的記憶異常,說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日志到此結束。

“還有——”蘭鶴野劃到日志末尾,“你看最後幾行。”

沈恂初低頭看去。在那段話下面,還有一行字,但字體突然變得潦草,像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我又失敗了。記住,不要相信——還有——】

文字在這裏中斷。

“還有?”沈恂初擡起頭,“‘還有’什麽?”

蘭鶴野搖頭說道:“就到這裏。後半句像是被什麽東西截斷了。”

“另外還有這些,今早收到的。”他又調出來一份東西來,說,“同樣來自‘我’,同樣是在淩晨。”

屏幕上是一份手寫筆記的掃描件——確實是蘭鶴野的字跡,但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像是存放了很多年。

【我終於明白。】

【我就是那個變量。】

【只要我存在,就會將她推向更深的陷阱中去。】

【他們騙了我!這完全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這不是拯救,也不是挽留。這是修正。】

【我的每一次時空跳躍,都是對她的——進行修正——讓她更接近那個完美的“鑰匙”。】

【沒有下一次了。】

“這也是你寫的?”沈恂初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蘭鶴野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但筆跡鑒定顯示,這確實是我的字。紙張的年代檢測結果是——至少存放了五十年。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恂初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道,“這些東西來自……未來?或者別的什麽地方?”

“不是未來。”

“是過去。很多個過去。”

他從看臺的石縫裏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金屬小盒,表面銹跡斑斑,顯然被藏在這裏很久了。

“我今早發現的。”他說,“在這個位置。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裏,等我來找。”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疊紙——都是同樣的泛黃紙張,同樣的潦草字跡。

【循環第2891次。如果我在這次循環中成功了,就不會有人看到這些。如果你們看到了,說明我又失敗了。】

沈恂初突然按住了蘭鶴野的手說道:“有人來了。”

蘭鶴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看臺下方,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人擡頭望向他們,陽光照亮了他的臉——

陳昭。

“兩位同學起得真早。”陳昭微笑道,語氣十分和煦,“正好,我有件事想找你們談談。”

“老師。”沈恂初禮貌地點頭,語氣聽不出有什麽異常,“這麽早來訓練場找我,是有什麽緊急的事?”

陳昭走上臺階,在他們面前停下。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在沈恂初的身上。

“沈指揮官,”他說,“你的匹配度昨晚又有變化。”

“92.7%。”沒等沈恂初說話,他繼續道,“上升了0.6%。就在淩晨四點到五點之間。”

淩晨四點到五點。

正是那份“未來的日志”被創建的時間。

陳昭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期待,又像是審視。

“我需要你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

“準備好面對真相。”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蘭鶴野身後的石縫,然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看臺上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

沈恂初和蘭鶴野對視一眼,同時伸手去夠那個金屬盒。

但石縫已經空了。

沈恂初想起什麽,猛地轉頭看向陳昭離開的方向。

而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晨霧中。

“他——”沈恂初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整個人突然向前傾倒。

蘭鶴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發現她的瞳孔正在急劇收縮。

“恂初!”

“我看到——”她伸出一只手來緊緊攥住蘭鶴野的小臂,聲音斷斷續續,“我看到他……在那個房間裏……周圍全是……全是我的投影……”

蘭鶴野的心猛地一沈。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清晨的冷風。沈恂初在他懷裏顫抖,指尖幾乎嵌進他的皮肉。

“我還看到了……”她繼續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

“我看到你了。”

蘭鶴野閉上眼睛。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循環,看到了他的失敗,看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無數個自己。

“恂初。”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沈恂初的顫抖稍微平覆,擡頭看他。

蘭鶴野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那甚至不是溫柔,而是見證了太多次失去後,僅存的固執。

“我想你記住——”

“我是真實的。”他說,“不管他們如何篡改你的記憶,不管我是不是他們的工具——”

“但此刻抱著你的我,是真實的。”

沈恂初看著他。晨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她下頜的線條。她想起那些夢裏。他站在方碑前,那麽陌生。

“你怎麽知道你是真實的?”她問。

蘭鶴野沈默了一秒。

“因為我在害怕。”他說,“如果我只是一個承載著修正功能的變量,我不會害怕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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