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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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新歷342年，培訓營，結業典禮前24小時。
【舊實驗樓三層，306室。一個人來。看完即刪。】
她盯著那個發件人處的那一串亂碼看了三秒後刪除了信息。
舊實驗樓是整個培訓營裏最古早的建築，三十年前就已經廢棄。據說裏面還保留著“大中斷”時代遺留的設備，但因為某種物質殘留，一直無人敢去清理。
沈恂初披上外套出門時，正好碰見對面的同期成員。
“恂初？這麽晚去哪兒？”
“睡不著，去訓練場走走。”
“哦哦，早點回來啊。”
舊實驗樓在學院東北角，周圍是一片荒廢的樹林，枝丫七扭八歪的長著，把月光切割成無數碎片，灑在滿是裂縫的水泥路上。
沈恂初踩著自己的影子前進，耳邊能聽到的，只有風聲。
306室的門虛掩著。
沈恂初推門進去，看到的是滿屋的塵埃和一臺仍在運轉的老式全息投影儀。
有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很準時。”
她說。沒有回頭。
“教官，您找我什麽事？”
顧臨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臉看起來比平時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嘴角的法令紋像兩道刀刻的痕跡。
“三天前我告訴過你，有些秘密不能永遠埋藏。”她走到那臺全息投影儀前，按下啟動鍵，“現在是時候讓你知道全部了。”
投影儀射出淡藍色的光，在空中形成一幅三維圖像。沈恂初認出來，那是塔內的急救室。時間顯示：新歷330年3月12日。
十二年前。
畫面裏，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被推進急救室。她的臉上有大片汙漬，衣服破爛不堪，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
沈恂初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她自己。
“這是你被送進醫院時的錄像。”顧臨說，“救援隊在A區舊城廢墟發現了你。當時你蜷縮在一根混凝土管道裏，周圍有十七具掠奪者的屍體。”
畫面切換。
這次是在一間實驗室裏，小小的她被綁在一張醫療床上，周圍環繞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的人背對鏡頭，正在操作著什麽。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來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那個研究員轉身的瞬間。
她見過那張臉，甚至說簡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就在今天早上，在看臺上，他還在晨光中沖著她微笑。
是陳昭。
“這些年，就是他負責研究你。”
如果她沒有去過那個基地，她或許會震驚，但上一個循環中，她已經知道這一切。
“所以那個匹配度——”
“歸功於陳昭和林致共同負責的實驗。”顧臨點頭，“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個數值是可以被改變的。”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波動的曲線，時間跨度從十二年前一直延伸到現在。沈恂初看到，每當曲線上出現一個峰值，旁邊就會標註一行小字。
“等等。”沈恂初打斷她，“新歷340年，教官顧臨離世？您不是——”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顧臨正在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我現在確實還活著。”顧臨說，“但按照原本的時間線，我應該在兩年前就死了。死於一次‘意外’的實驗事故。”
她調出一份文件。
那是新歷340年的死亡報告，上面赫然寫著：顧臨，女，48歲，軍事學院戰術教官，於3月17日因實驗設備爆炸身亡。
“這是之前的循環的檔案。”顧臨說，“每一次循環，我的死亡時間都不相同。有時早，有時晚。但有一個規律始終不變——”
她指向曲線上那個標註著“教官顧臨離世”的峰值。
“每一次我死，你的匹配度就會大幅上升。”
“但在上一次循環中，或許是因為你的匹配度上漲趨勢並不算理想，陳昭就設計了我們所有人一起死亡，包括你的隊友。”
沈恂初扶住旁邊的桌子，指甲幾乎快要陷進積滿灰塵的木質表面。
“所以這一次，您活到現在，是為了——”
“為了讓你的匹配度不要那麽快達到臨界值。”顧臨說，“你的夢，蘭鶴野的夢，都是前序循環殘留的記憶碎片。而我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推遲你與方碑完全匹配的那一刻。”
她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恂初。
“這是我在所有循環中收集的資料。”顧臨說，“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
沈恂初接過芯片，指尖觸碰到金屬表面時，一陣刺痛傳來。
“這是最後一次循環。”顧臨說，“第3881次。你的匹配度已經達到92.7%，比任何一次循環都要高。蘭鶴野的記憶將會完全恢覆。如果這次還不能成功——”
“會怎樣？”
顧臨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窗外，然後緩緩開口道。
“它會開啟收割程序。”
“屆時，所以文明都將轉化為意識而存在。而你的完全匹配，是啟動這個程序的鑰匙。”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月光傾瀉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重重的落在沈恂初的肩頭。
“那麽蘭鶴野是什麽？”沈恂初問道，“他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僅僅是他們設計的變量？”
顧臨看著她，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他本人。”
“我只能告訴你的是——”
“在所有循環中，他——也只有他，每次都會選擇救你。不管記憶被清洗多少次，不管身份被篡改成什麽樣子，他的選擇從來沒有變過。”
沈恂初握緊了手中的芯片。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您為什麽幫我？您難道不也是這個計劃中的一部分嗎？”
“因為我是人類。”她說，“即使被設計了死亡，被安排了命運——我仍然是人類。”
“文明不能僅以意識存在。”
她走到門前，拉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走吧。”
“天亮之前，找到蘭鶴野。”
“他那裏，或許會有你想看到的東西。”
沈恂初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的顧臨，身形突然變得有些透明。
不是幻覺，是真正的透明——像全息投影即將消失前的樣子。
“顧教官——”
“時間到了，恂初。”她微笑著說，“這一次循環，我活到了最後一刻。已經很好了。”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完全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那臺仍在運轉的全息投影儀，行將就木地發出嗡嗡的轟鳴。
沈恂初幾乎是跑著穿過那片樹林的。
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光斑。她踩著這些光斑前進，手裏緊緊攥著那枚芯片。
她去敲了敲蘭鶴野的門。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好像蘭鶴野一直站在門後，等待著她的到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眼底有明顯的青黑，看起來也一夜沒睡。但看到沈恂初的那一刻，他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進來。”他說，聲音很輕。
沈恂初踏進房間，第一眼就看到了書桌上攤開的那本冊子。
那是一本結業紀念冊。封面是新歷342年的字樣，翻開的那一頁赫然寫著：沈恂初。戰術指揮系。畢業去向：北冥艦隊
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體是蘭鶴野的。
“犧牲於新歷342年3月19日，終年22歲”。
“這也是今天收到的？”
蘭鶴野搖頭說道：“一直在我書架上。”
“放了三年。”
沈恂初蹙了蹙眉，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入學那天，這本紀念冊就在我書架上。”蘭鶴野說，“雖然封面上寫著新歷345屆結業生名錄。但翻開後，每一頁都是你的名字。”
他一邊說著，一邊翻動紀念冊。
沈恂初看到，每一頁上都寫著她的名字，但旁邊的日期各不相同。
“我曾經一直以為這是我的幻覺。”蘭鶴野說，“或者說，是我經歷了那麽多次循環後，在潛意識裏做了這個。但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沈恂初手中的芯片上。
“你從顧臨那裏拿到的？”
沈恂初點了點頭。
她環顧房間，發現墻角有一個熟悉的金屬盒子——正是今早在看臺上消失的那個。
“它又回來了？”
“兩個小時前出現在我枕頭邊。”蘭鶴野打開盒子，示意她看，“而且多了幾頁。”
他取出最上面的那張，遞給沈恂初。
紙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記憶。包括你自己的。唯一真實的，只有此刻你們共同確認的事。】
“我有一個想法。”蘭鶴野說，“可能很瘋狂。”
“說。”
“如果我們現在就去找到方碑，主動接觸它——”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是等它啟動，而是我們搶先一步。你覺得會發生什麽？會改變這一切嗎？”
沈恂初沈默了幾秒。
她想到上一個循環中的那個基地，有著林致、方碑、還有無數個“她”的那個基地。
“可我知道的那塊方碑離我們很遠。”
“還有一塊。”
“在哪兒？”
“A區，市政廳。”
A區，市政廳。
那座黑色的巨石就矗立在市政廳的最深處，它的表面光滑如鏡，藍綠色的光正從內部滲透出來，像液體一樣沿著表面流淌。
沈恂初和蘭鶴野緩緩走近。
她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震動，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頻率，直接作用於骨髓。
就在她距離方碑不到十米時，一道光突然從碑體射出，直直地照向她。
沈恂初下意識閉上眼睛。
她聽到蘭鶴野喊了一聲——
“恂初！”
可她無法回應。
緊接著，她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中。
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腳下看不見的地面和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遠處，有一個人影正在走近。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她熟悉的北冥艦隊的制服，肩上綴著代表著她的榮耀的軍銜。她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傷疤，但五官是沈恂初自己的。
“你終於來了。”那個人說，“第七次。”
沈恂初盯著她，有些遲疑地開了口，“你是——”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嗎？”她微笑著說道，“你是第七個走進這裏的。”
“前六個都失敗了。”
“有的被人攔截，有的——”
她停頓了一下。
“被蘭鶴野親手殺死。”
“想看看嗎？”
那人擡起手，空中出現了一幅畫面——
蘭鶴野站在方碑前，懷裏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他低著頭，肩膀在顫抖，然後緩緩伸出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畫面消失了。
“那次循環裏，”她說，“你的匹配度達到了98.9%，距離臨界值只差一點。蘭鶴野發現如果讓你繼續活著，方碑很快就會自動完成剩餘匹配。所以他——”
“現在輪到你了，第七次。”
“你要怎麽選？”
純白空間開始震動。
遠處出現了三個光門——藍色、紅色、紫色。
【成為鑰匙，結束循環】
【重置記憶，回到最初】
【註入病毒，方碑崩潰】
沈恂初緊盯著那三個門，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恂初……別進去……那是陷阱……”
她猛地轉身。
純白空間開始崩塌，蘭鶴野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藍綠色的光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方碑表面，和蘭鶴野焦急的臉。
“恂初！”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肩膀，“你剛才消失了三秒！你的匹配度——”
他舉起手中的監測儀。上面顯示著匹配度：97.3%
三秒之內，上升了4.6%。
沈恂初看著那個數字，又看向蘭鶴野。
“我看到她了。”她說，“另一個我。”
“你殺死過我。”
“我知道。”
蘭鶴野說。
“我知道。”
“之後你就再也沒進入過循環對嗎？”沈恂初笑了一下說，“所以我才會在回航的時候撿到你。”
蘭鶴野沒有回答，沈恂初就當他默認了。
她走近蘭鶴野，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一拳的距離。
“顧臨說，文明不能僅以意識存在，”她與蘭鶴野對視著，“如果這次我們一起面對，會有不一樣的轉機嗎？。”
“會的。”
蘭鶴野回答她。
於是沈恂初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
縈繞著方碑的光突然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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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實驗樓三層，306室。一個人來。看完即刪。】
她盯著那個發件人處的那一串亂碼看了三秒後刪除了信息。
舊實驗樓是整個培訓營裏最古早的建築，三十年前就已經廢棄。據說裏面還保留著“大中斷”時代遺留的設備，但因為某種物質殘留，一直無人敢去清理。
沈恂初披上外套出門時，正好碰見對面的同期成員。
“恂初？這麽晚去哪兒？”
“睡不著，去訓練場走走。”
“哦哦，早點回來啊。”
舊實驗樓在學院東北角，周圍是一片荒廢的樹林，枝丫七扭八歪的長著，把月光切割成無數碎片，灑在滿是裂縫的水泥路上。
沈恂初踩著自己的影子前進，耳邊能聽到的，只有風聲。
306室的門虛掩著。
沈恂初推門進去，看到的是滿屋的塵埃和一臺仍在運轉的老式全息投影儀。
有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很準時。”
她說。沒有回頭。
“教官，您找我什麽事？”
顧臨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臉看起來比平時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嘴角的法令紋像兩道刀刻的痕跡。
“三天前我告訴過你，有些秘密不能永遠埋藏。”她走到那臺全息投影儀前，按下啟動鍵，“現在是時候讓你知道全部了。”
投影儀射出淡藍色的光，在空中形成一幅三維圖像。沈恂初認出來，那是塔內的急救室。時間顯示：新歷330年3月12日。
十二年前。
畫面裏，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被推進急救室。她的臉上有大片汙漬，衣服破爛不堪，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
沈恂初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她自己。
“這是你被送進醫院時的錄像。”顧臨說，“救援隊在A區舊城廢墟發現了你。當時你蜷縮在一根混凝土管道裏，周圍有十七具掠奪者的屍體。”
畫面切換。
這次是在一間實驗室裏，小小的她被綁在一張醫療床上，周圍環繞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的人背對鏡頭，正在操作著什麽。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來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那個研究員轉身的瞬間。
她見過那張臉，甚至說簡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就在今天早上，在看臺上，他還在晨光中沖著她微笑。
是陳昭。
“這些年，就是他負責研究你。”
如果她沒有去過那個基地，她或許會震驚，但上一個循環中，她已經知道這一切。
“所以那個匹配度——”
“歸功於陳昭和林致共同負責的實驗。”顧臨點頭，“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個數值是可以被改變的。”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波動的曲線，時間跨度從十二年前一直延伸到現在。沈恂初看到，每當曲線上出現一個峰值，旁邊就會標註一行小字。
“等等。”沈恂初打斷她，“新歷340年，教官顧臨離世？您不是——”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顧臨正在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我現在確實還活著。”顧臨說，“但按照原本的時間線，我應該在兩年前就死了。死於一次‘意外’的實驗事故。”
她調出一份文件。
那是新歷340年的死亡報告，上面赫然寫著：顧臨，女，48歲，軍事學院戰術教官，於3月17日因實驗設備爆炸身亡。
“這是之前的循環的檔案。”顧臨說，“每一次循環，我的死亡時間都不相同。有時早，有時晚。但有一個規律始終不變——”
她指向曲線上那個標註著“教官顧臨離世”的峰值。
“每一次我死，你的匹配度就會大幅上升。”
“但在上一次循環中，或許是因為你的匹配度上漲趨勢並不算理想，陳昭就設計了我們所有人一起死亡，包括你的隊友。”
沈恂初扶住旁邊的桌子，指甲幾乎快要陷進積滿灰塵的木質表面。
“所以這一次，您活到現在，是為了——”
“為了讓你的匹配度不要那麽快達到臨界值。”顧臨說，“你的夢，蘭鶴野的夢，都是前序循環殘留的記憶碎片。而我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推遲你與方碑完全匹配的那一刻。”
她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恂初。
“這是我在所有循環中收集的資料。”顧臨說，“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
沈恂初接過芯片，指尖觸碰到金屬表面時，一陣刺痛傳來。
“這是最後一次循環。”顧臨說，“第3881次。你的匹配度已經達到92.7%，比任何一次循環都要高。蘭鶴野的記憶將會完全恢覆。如果這次還不能成功——”
“會怎樣？”
顧臨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窗外，然後緩緩開口道。
“它會開啟收割程序。”
“屆時，所以文明都將轉化為意識而存在。而你的完全匹配，是啟動這個程序的鑰匙。”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月光傾瀉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重重的落在沈恂初的肩頭。
“那麽蘭鶴野是什麽？”沈恂初問道，“他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僅僅是他們設計的變量？”
顧臨看著她，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他本人。”
“我只能告訴你的是——”
“在所有循環中，他——也只有他，每次都會選擇救你。不管記憶被清洗多少次，不管身份被篡改成什麽樣子，他的選擇從來沒有變過。”
沈恂初握緊了手中的芯片。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您為什麽幫我？您難道不也是這個計劃中的一部分嗎？”
“因為我是人類。”她說，“即使被設計了死亡，被安排了命運——我仍然是人類。”
“文明不能僅以意識存在。”
她走到門前，拉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走吧。”
“天亮之前，找到蘭鶴野。”
“他那裏，或許會有你想看到的東西。”
沈恂初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的顧臨，身形突然變得有些透明。
不是幻覺，是真正的透明——像全息投影即將消失前的樣子。
“顧教官——”
“時間到了，恂初。”她微笑著說，“這一次循環，我活到了最後一刻。已經很好了。”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完全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那臺仍在運轉的全息投影儀，行將就木地發出嗡嗡的轟鳴。
沈恂初幾乎是跑著穿過那片樹林的。
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光斑。她踩著這些光斑前進，手裏緊緊攥著那枚芯片。
她去敲了敲蘭鶴野的門。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好像蘭鶴野一直站在門後，等待著她的到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眼底有明顯的青黑，看起來也一夜沒睡。但看到沈恂初的那一刻，他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進來。”他說，聲音很輕。
沈恂初踏進房間，第一眼就看到了書桌上攤開的那本冊子。
那是一本結業紀念冊。封面是新歷342年的字樣，翻開的那一頁赫然寫著：沈恂初。戰術指揮系。畢業去向：北冥艦隊
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體是蘭鶴野的。
“犧牲於新歷342年3月19日，終年22歲”。
“這也是今天收到的？”
蘭鶴野搖頭說道：“一直在我書架上。”
“放了三年。”
沈恂初蹙了蹙眉，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入學那天，這本紀念冊就在我書架上。”蘭鶴野說，“雖然封面上寫著新歷345屆結業生名錄。但翻開後，每一頁都是你的名字。”
他一邊說著，一邊翻動紀念冊。
沈恂初看到，每一頁上都寫著她的名字，但旁邊的日期各不相同。
“我曾經一直以為這是我的幻覺。”蘭鶴野說，“或者說，是我經歷了那麽多次循環後，在潛意識裏做了這個。但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沈恂初手中的芯片上。
“你從顧臨那裏拿到的？”
沈恂初點了點頭。
她環顧房間，發現墻角有一個熟悉的金屬盒子——正是今早在看臺上消失的那個。
“它又回來了？”
“兩個小時前出現在我枕頭邊。”蘭鶴野打開盒子，示意她看，“而且多了幾頁。”
他取出最上面的那張，遞給沈恂初。
紙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記憶。包括你自己的。唯一真實的，只有此刻你們共同確認的事。】
“我有一個想法。”蘭鶴野說，“可能很瘋狂。”
“說。”
“如果我們現在就去找到方碑，主動接觸它——”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是等它啟動，而是我們搶先一步。你覺得會發生什麽？會改變這一切嗎？”
沈恂初沈默了幾秒。
她想到上一個循環中的那個基地，有著林致、方碑、還有無數個“她”的那個基地。
“可我知道的那塊方碑離我們很遠。”
“還有一塊。”
“在哪兒？”
“A區，市政廳。”
A區，市政廳。
那座黑色的巨石就矗立在市政廳的最深處，它的表面光滑如鏡，藍綠色的光正從內部滲透出來，像液體一樣沿著表面流淌。
沈恂初和蘭鶴野緩緩走近。
她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震動，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頻率，直接作用於骨髓。
就在她距離方碑不到十米時，一道光突然從碑體射出，直直地照向她。
沈恂初下意識閉上眼睛。
她聽到蘭鶴野喊了一聲——
“恂初！”
可她無法回應。
緊接著，她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中。
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腳下看不見的地面和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遠處，有一個人影正在走近。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她熟悉的北冥艦隊的制服，肩上綴著代表著她的榮耀的軍銜。她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傷疤，但五官是沈恂初自己的。
“你終於來了。”那個人說，“第七次。”
沈恂初盯著她，有些遲疑地開了口，“你是——”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嗎？”她微笑著說道，“你是第七個走進這裏的。”
“前六個都失敗了。”
“有的被人攔截，有的——”
她停頓了一下。
“被蘭鶴野親手殺死。”
“想看看嗎？”
那人擡起手，空中出現了一幅畫面——
蘭鶴野站在方碑前，懷裏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他低著頭，肩膀在顫抖，然後緩緩伸出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畫面消失了。
“那次循環裏，”她說，“你的匹配度達到了98.9%，距離臨界值只差一點。蘭鶴野發現如果讓你繼續活著，方碑很快就會自動完成剩餘匹配。所以他——”
“現在輪到你了，第七次。”
“你要怎麽選？”
純白空間開始震動。
遠處出現了三個光門——藍色、紅色、紫色。
【成為鑰匙，結束循環】
【重置記憶，回到最初】
【註入病毒，方碑崩潰】
沈恂初緊盯著那三個門，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恂初……別進去……那是陷阱……”
她猛地轉身。
純白空間開始崩塌，蘭鶴野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藍綠色的光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方碑表面，和蘭鶴野焦急的臉。
“恂初！”他的手緊緊握著她的肩膀，“你剛才消失了三秒！你的匹配度——”
他舉起手中的監測儀。上面顯示著匹配度：97.3%
三秒之內，上升了4.6%。
沈恂初看著那個數字，又看向蘭鶴野。
“我看到她了。”她說，“另一個我。”
“你殺死過我。”
“我知道。”
蘭鶴野說。
“我知道。”
“之後你就再也沒進入過循環對嗎？”沈恂初笑了一下說，“所以我才會在回航的時候撿到你。”
蘭鶴野沒有回答，沈恂初就當他默認了。
她走近蘭鶴野，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一拳的距離。
“顧臨說，文明不能僅以意識存在，”她與蘭鶴野對視著，“如果這次我們一起面對，會有不一樣的轉機嗎？。”
“會的。”
蘭鶴野回答她。
於是沈恂初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
縈繞著方碑的光突然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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