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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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對方稱自己是蘭鶴野,但沈恂初已經完全無法辨認。

她的精神圖景不再穩定,她不敢保證這是不是對方趁機打開了她的精神屏障,進入她的精神圖景,竊取了她的部分記憶後做出來的偽裝。

沈恂初感受到一陣絞痛,像是來自於身體的最深處,整個靈魂都在動蕩,隨著一連串“咚、咚、咚”的聲響。

是有頻率的。

但她暫時無法摸清楚這種頻率代表著的什麽,是一場運動,還是一種字符密碼?

[沈恂初,你怎麽樣了?]

消息又來了。

是真正的關切,還是虛假的陷阱?

那只觸角再次從她的記憶中探了出來,仿佛一根針,從沈恂初頭頂的中心位置處狠狠地紮了下去。

所有的字符仿佛在那一剎那獲取了生命般的開始在腦域中不安分地扭動,如同一只又一只細長黢黑、分不清頭尾的蠕蟲。

它們漸漸剝離了“字”的外形結構,所有的“偏旁部首”像是剛學會握筆的小孩在紙上照貓畫虎般變得歪斜起來。

它們開始快速的、無限的在沈恂初的腦域中繁殖,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個新的、黑色的、扭動著的影子誕生於她的腦域,在她的大腦上爬來爬去,頃刻間便填滿了大腦皮層上的每一道褶皺和溝壑。

沈恂初感覺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撫摸著她的後脖頸,一下又一下,機械、呆板卻又很輕柔的反覆摩挲著,觸感如同塑膠。

是手嗎?

她迷迷糊糊地向自己發問。

黑暗中有人在竊竊私語,如同蟲子在高頻率的振動翅膀時發出來的聲音,有什麽東西降落在這裏,又有什麽東西準備遠去。

一個女聲在低聲吟唱,音調急轉後,她引吭高歌著。

仿佛是在古老又神秘的儀式上做的那樣。

祭壇已經擺好,儀式正式開始。

誰是這場祭祀活動中真正的祭品?

沈恂初的意識逐漸的被那些蠕蟲蠶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記憶也有了缺失。

一些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斷斷續續地閃現,從過去到現在,但是她卻不清楚這都代表著什麽。

蠕蟲發生了變化,它們組成了新的符號。

沈恂初的意識從她的身體中剝離出去,她以一個第三人的視角在觀察著自己的大腦。

她見證著這些“蠕蟲”變化的全部過程。

像是數千萬年前,一滴樹脂掉落在了路過的一只蟲子身上,經過漫長的時間演變,最終變成了琥珀。

它們變成了一種古老的符號,或者文字。

沈恂初努力地辨認著這到底是什麽。

不是楔形文字、不是象形文字、不是甲骨文,也不是瑪雅文……

這些東西在她的腦海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吟唱的女聲逐漸清晰,仿佛是一輪新生的彎月,從海底升到了地面。

小溪中的流水從山腳向山頂處奔騰而去;枯萎的葉子回到了樹梢;落在地上的雨鉆入了雲中。

一朵又一朵的雲凝在頭頂,山谷的深處發出一聲悠長的、空靈的鯨鳴,隨著凜冽的寒風,傳來陣陣的回響。

一個人影匍匐在地,他的臉頰兩側長出了腮一樣的東西,一鼓一鼓的,仿佛是在呼吸。

這個人影隨著潮汐向深藍的大海爬去,一條長長的像尾巴一樣的東西,從他的尾骨處延伸出來,慢慢拉長、鋪開,攪動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海水淹沒了他的頭頂,逐漸變成了赤紅的顏色。那是滾燙的巖漿。大大小小的泡泡從底下浮到表面,隨即破裂,炸開的火星迸濺到了天上。

星星在墜落,古老的文字彌補著宇宙間的裂痕。

沈恂初的精神圖景在坍塌,她只記得那一條肉粉色的舌頭——將她裹住後,她被浸泡在暗黃色的粘液裏。

那惹人厭惡的粘液逐漸彌漫到了她的口、鼻、耳朵,將她的感官狠狠地粘在一起。

沈恂初像是被放在了融化了的蠟裏,五官猙獰著要掙開這種窒息感,最後卻被定格在這個畫面中。

於是她也變成了一顆琥珀。

[沈恂初,你還好嗎?]

[沈恂初,回答我!]

第二條消息出現在腦域中的時候,沈恂初勉強能夠睜開沈重的一雙眼皮。

視線尚不能聚焦,面前有一個人影在晃動著,刺耳的嗡鳴聲過後,她聽見了梅耶塔焦急又慌張的聲音,“沈長官,您還好嗎?”

沈恂初虛弱地點了點頭。

她被梅耶塔扶起來,靠在機械鉗組成的墻壁上,感覺臉上有什麽冰涼的液體淌過,她拿手指在上面抹了抹,什麽都沒有。

[沈恂初,為什麽不回答我?!]

[你到底怎麽了?!]

是蘭鶴野。

她現在能完全確認這一點。

沈恂初在腦域中給他傳輸信息:[我沒事,剛剛出了點意外。]

蘭鶴野:[還好嗎?你現在在哪裏?]

沈恂初:[應該還在機械鉗裏。你呢?]

蘭鶴野:[我也在機械鉗裏。從我進來後它的外形就發生了變化。它是全封閉的,我找不到任何能夠逃脫的地方。我們可能需要等一等了。]

沈恂初:[好。]

*

蘭鶴野用手在機械鉗的組成的密閉空間摸索著,企圖尋找出一個出口或者一道縫隙,哪怕狹小到只能夠允許一條發絲從其中穿過。

這個地方非常狹小,他連直立起身都非常困難。

就在不久前,他在腦域中和沈恂初徹底斷聯了。

機械鉗阻礙了一切聲音,他不但聽不到沈恂初那邊的絲毫動靜,甚至連他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骨傳聲在這裏也完全失效了,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作用機制。

機械鉗裏十分黑暗。

但是這種黑完全不是光的傳播與散射導致的結果。它更像是一個看不到邊界的怪物,在無聲地游動著,試圖吞沒掉這裏的一切。

四周凸起來的棱邊的數目還在增加,已經由最初的四根發展到現在的成千上萬根,蘭鶴野已經完全無法分辨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形狀了。

上層和下層間的距離又開始緩慢的壓縮,蘭鶴野由最開始充滿防備的直立姿勢轉變成了雙腿交疊盤住的坐姿。

地面上有很多很小的凸起,蘭鶴野將自己的右手覆蓋上去。

很快的,他就感受到那些點像是螞蟻一樣搬著他的手在挪動。他伸出左手丈量了一下現在右手跟自己身體的距離。

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腦域中發出一些輕微的顫動,他好像連接上沈恂初了,但是他還是感受不到沈恂初的意識,仿佛所有的神經都被接入了漫無邊界的宇宙中,他在浩瀚的星河裏,尋找著一顆名為“沈恂初”的行星。

這種感覺有些似曾相識。

他的雙手又開始無意識地顫動了。

他將雙手放在“地面”上,節奏和頻率像是躺在博物館裏收藏的那只幾百年前的“打點計時器”。

機械鉗組成的空間突然快速壓縮著,裏面的空氣在被不斷地□□出去,蘭鶴野將自己蜷縮起來,仿若一個胎兒般,以便於減少自己占據的地方。

“砰”的一聲響,他的腦袋撞在了機械鉗上。

兩只機械鉗最外層軟化了,它們融合著彼此,最後合並成了一個——

又或許是沈恂初所在的那只機械鉗將他所在的那只吞並了。

謝天謝地,空間富足了很多,蘭鶴野能夠再次暢快的呼吸。

直覺讓他能夠感應得到沈恂初就在他的身邊,距離不超過一只手掌,他張口呼喚著沈恂初的姓名,卻還是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他的雙手向四周探去,很快的便觸碰到了一具身體。

“沈恂初?”

聲帶在顫動著的同時,蘭鶴野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裏成功地發了出來。

“是我。”

沈恂初回應了他。

但是聲音卻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還帶著一波又一波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回聲。

蘭鶴野有些疑惑地問她道:“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嗎?”

“我能看到你。”

沈恂初將蘭鶴野放在她膝蓋上的手握在了她溫熱的掌心裏,說:“我在這裏。”

下一瞬間,有光芒出現,逐漸地侵蝕了空間裏的所有黑暗。

蘭鶴野被刺激到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了沈恂初的小半張臉。

他想要靠近沈恂初一點,但是這裏卻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這讓他有些不安。

到底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直到看到沈恂初的整張臉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他的呼吸一下子凝滯了。

沈恂初的額頭上浮現了幾個帶血的、字符一樣的東西。

這些“字符”散發著光芒——蘭鶴野分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顏色,在沈恂初的額頭上躍動了幾下後,便徹底消失了。

蘭鶴野根本顧不上起身,膝行到沈恂初跟前,問道:“你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沈恂初搖了下頭。看到蘭鶴野的時候她松了口氣,還好,他沒出現什麽意外。

“剛剛為什麽和我斷聯了?”蘭鶴野蹙了一下眉,問她。

“不知道,”談及這件事,沈恂初也有些疑惑,“像是有人突然闖入了我的腦域,並切斷了我和你之前的所有聯系。”

“這個人有通過腦域跟你說些什麽嗎?”

沈恂初回憶了一下。聯系不上蘭鶴野之後,她的腦域就陷入了一片空白。

那個人好像什麽的都沒有做——

這有點不太可能,不然他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在於哪裏。

沈恂初想起來了,她從來沒有和蘭鶴野斷聯過。

只是進入了機械鉗後,她因為太累而熟睡了一會兒。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她怎麽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喪失該有的警惕性。

大腦在運行的過程中出現了卡頓。

但沈恂初還是回答蘭鶴野說——

“沒有。”

“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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