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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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很快,蘭鶴野便再次向下栽倒,並且他的身體開始抽搐起來。

額頭因動作幅度過大而連續地撞向墻面,蘭鶴野原本無力垂落在身側的右臂突然擡起。

還不等沈恂初有所反應,蘭鶴野的右手便呈“爪”狀向墻壁狠狠抓去,仿佛是要從裏面掏出什麽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手指插進墻面的瞬間,沈恂初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她的呼吸隨之一滯。

蘭鶴野右臂與墻面形成的角度已經趨近於垂直,從墻面不斷加重的破損程度就能夠看出來他向內的力度還在不斷地增強,像是要把自己的整只手都硬生生地鉆進去。

就在墻面的裂口處快要與蘭鶴野的腕骨並齊的時候,蘭鶴野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緊接著,他的腦袋如同硬件老化到快要報廢的機器一般,開始一卡一卡地向右轉動。這次的動作幅度很小,如果不留神觀察,很難註意到這點細微的變化。

在下巴和右肩逐漸構成一個銳角時,蘭鶴野就現在這個姿勢,凝滯在了原地。

整個過程他的雙眼始終緊閉,沈恂初不知道他的意識是否還清醒,也無法判斷他現在到底處於什麽狀態。

他的這種情況實在是反常,沈恂初從來沒有在其他哨兵身上見到過。

但她知道,如果要進入蘭鶴野的精神圖景強行拉回他的意志,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事不宜遲。

月亮是沈恂初的精神體,能直接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所以當她的腦海中出現這個念頭時,月亮就已經由“實體”轉化為了“意識體”的形態,進而向蘭鶴野的精神圖景中探入。

精神體與哨兵或向導的感官是相通的,所以月亮在蘭鶴野的精神圖景中看到、聽到或感受到了什麽,沈恂初也會在她的意識中看到、聽到、感受到什麽。

沈恂初很快被蘭鶴野精神圖景裏這鋪天蓋地的白占據了全部視線。

那麽無瑕的白,純粹得像是能被任意塗抹篡改,卻又危險得像是能把一切都覆蓋。

沈恂初感受到自己的腳下是厚重但又松軟的雪,腳掌踩下去便深深地陷在裏面,甚至還能聽到雪粒擠壓在一起發出的聲音。

明明是那麽真實的觸感,可又夾雜著虛無的荒誕。

像是被關在了一個密閉空間,裏面的氧氣正在被不斷向外抽取,沒一會兒,沈恂初便感覺到呼吸有些困難。

這裏空白到沒有什麽東西能充當參照物,為了防止自己迷失方向,沈恂初一刻不停地直線向前走著。

很快,她就意識到這裏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沈恂初試探性地又往前邁了一步,卻不著急繼續走,而是l立刻回頭。

她發現月亮原先梅花狀的腳印已被全部覆蓋,幹凈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仿佛是做了一場刻骨銘心的夢,那種不可言說的鈍痛依然停留在心頭,眼角分明還掛著未落的一滴淚,卻很清楚地知道此刻已是夢醒時分。

走在蘭鶴野的精神圖景中,像在走一個莫比烏斯環。

回不了頭,也到不了終點。

由最初的滿懷希望到最後的崩潰絕望,在這個望不見盡頭的圓裏,被假象欺騙著,又反過來欺騙著自己。

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力竭,直到死去,才發現自己所有的掙紮都是無謂的,人終究是難逃宿命。

可“宿命”這東西,沈恂初偏偏不信。

所以她有了新的發現。

那抹紅色在如此龐大的“空白”的映襯下,顯得嬌小且自不量力,可它依然“盛放”在那裏,如此倔強,如此美麗。

月亮“帶”著沈恂初的感官走上前去,發現那其實是一片讓人觸目驚心的血跡。

沈恂初看得心裏一悸,下意識地擡起了頭。

這時她才發現,周圍的環境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竟然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

原本空曠到望不見盡頭的空間出現了明顯的邊界,類似於屏障一樣的東西從邊界處升起,肉眼很難判斷出這是由什麽材質構成的。

接著,屏障上漸漸浮現出一些密密麻麻的影子,有小到如指甲蓋一般的,也有大到快要將其中一面全部占滿的。

那些影子扭曲著,掙紮著,像是下一秒就會從上面沖出來撲向她。

沈恂初仔細辨認著那些影子的形狀,試圖從其中獲取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屏障的棱角感在慢慢地消失,逐漸趨近於一個把沈恂初包圍在其中的曲面。

上面影子的數量還在不斷地增加,它們的輪廓越來越明顯,顏色也逐步加深,已經由最開始的淺灰轉變到了濃稠的黑色。

沈恂初皺起了眉頭,她的腦海中有一個答案快要呼之欲出,但她猶豫了。

怎麽可能呢?

這些——

怎麽可能會是貓的影子?

但屏障上影子的輪廓,又好像在印證著她的判斷。

沈恂初作為一個精神體是貓的向導,不可能認錯。

她甚至能將上面的影子與平時月亮在進行各種活動時的形態一一對應。

就在此時,她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臂被一個毛茸茸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給觸碰到了。

其實更準確得來說,是月亮的右前肢,被那“毛茸茸”的“東西給輕輕掃過。

沈恂初低頭,發現那是一截黑色的小尾巴。

幾乎是在看到那截尾巴的第一眼,沈恂初就認出來了,這是蘭鶴野的精神體——那只黑豹——的小尾巴。

那截黑色的小尾巴快樂無憂地來回擺動著,像是在躲貓貓的時候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躲在後面想象著找它那人的焦頭爛額,捂著嘴巴偷偷樂,殊不知它其實早就被人發現了,只是一直被蒙在鼓裏。

月亮擡起前爪去輕輕地碰了碰小黑豹的尾巴。

接著沈恂初就看到那黑豹幼崽像是被從炮筒裏轟出來的似的,從它的藏身地處躥了出來。

結果因為跑得太猛一時沒分清楚東南西北。

它繞著尾巴在原地瞎轉悠了一圈後才看到偷襲它的“侵入者”是誰,於是伏低身子,擺出“攻擊”的姿勢,沖月亮呲著沒長出幾顆來的小乳牙,壓低了聲音“咕嚕咕嚕”地威脅它。

這小模樣一看就是不認得月亮了,更不記得自己曾在它的懷裏有過片刻的安寧。

月亮屈起後腿,準備蹲坐在那裏繼續看黑豹幼崽進行它的“才藝展示”,可誰曾想這小家夥氣性卻實在是大得很,對於看起來就比它要占一定優勢的對手也不膽怯退縮。

它見自己方才沒威脅到“入侵者”讓它逃走,便向月亮這邊跑來,毫無技巧和經驗地朝著月亮張開嘴,正對著它的胸膛就是一口,結果它的乳牙連月亮的皮都沒碰到,反倒是塞了自己一嘴巴的毛。

而月亮則是伸出前爪來將它掀翻踩住,然後趁此機會叼住了它的喉嚨,並發出了威脅的聲音。

顯然小黑豹並不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反而是被月亮這一下激起了“誓死不罷休”的鬥志,大有即便是死,也要薅下來對方一塊兒皮肉的氣勢。

孩子實在是欠收拾。

黑豹不虧是蘭鶴野的精神體,單看它的眼神就讓沈恂初想狠狠給它一個教訓,讓它知道一下什麽叫做“天高地厚”。

但現在顯然不是最好的時機,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找到蘭鶴野精神圖景的核心,將他帶回來並重新建立與外界的聯系。

沈恂初暗自在心裏記下這一筆,等蘭鶴野恢覆意志,她再從蘭鶴野身上把今天這次討回來。

月亮松了嘴,放開了那只黑豹幼崽的喉嚨,黑豹幼崽眨了眨眼睛,玻璃珠似的剔透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可思議”,還有可能帶著點兒自以為在戰鬥中沒有得到尊重的“氣急敗壞”。

它又試探性地偏了一下腦袋,在聽到月亮因為吃痛而出於本能的小聲嗚咽後,黑豹停止了下一步準備撕咬的動作。

它楞了幾秒,似乎是被月亮類似於包容的神態給刺到了。

黑豹慢慢地松開了嘴巴,然後爬起來後退了兩步,學著月亮的姿勢蹲坐在它的面前,聳拉著小腦袋,就連耳朵都服服帖帖的,像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小朋友,一臉心虛地等待接收狂風暴雨般的批評。

月亮伸出舌頭去順了順自己胸膛前的毛,在挨個舔完自己的兩只前爪後,月亮起身,走到黑豹的面前。

體型差距使得黑豹不得不擡頭仰望月亮,它的目光純粹得像是在等待黑夜裏穿透雲層的一束皎白的月光。

沈恂初的心中那最柔軟的一塊,被這一眼輕輕地戳了一下。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人也是用這樣的眼神望向她的。

情緒給出的反饋很快,幾乎是從下一秒就如海浪般湧了上來,像是結了痂正在不斷愈合的傷口,很癢,但她不敢再觸碰一下。

月亮能感同她的身受,所以它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低下頭去,用自己的下巴和臉頰輕輕地蹭了蹭小黑豹的額頭。

下一秒,小黑豹就消失了。

沈恂初沒有想到自己在蘭鶴野的精神圖景也能遇到跟現實世界一樣的狀況,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陣像是蓄謀了很久,就等這一刻的裹挾著利刃似的颶風給突襲了。

周圍十分空曠,找不到任何的掩體,風迷得月亮的眼睛根本無法睜開,它只能就地臥下,然後努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將最脆弱的腹部保護在裏面。

沈恂初能感受到來自全身上下的螞蟻噬心般的疼痛,長毛優勢在這裏根本不起任何的防護作用,月亮的身上已經被劃開了無數個細長且深的口子,但在此時它根本無暇顧及。

好不容易挨到那陣子風過去,再睜眼時,那幹凈的白早已尋不見任何一絲它曾存在過的蹤跡,取而代之的是那伸手不見五指的,仿若深淵一般的黑。

在這種環境下,月亮不敢輕舉妄動,它小心謹慎地打量著四周,試圖尋找一絲光源,可它什麽也沒找見。

本能給予動物安全感的黑因為它的未知而增添了恐怖感,這樣的環境似乎是在為狩獵者的狂歡而做鋪墊。

為保證安全而“站崗”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聲音,月亮屏息凝神,集中註意力,做出進攻的姿態。

正當它再次環顧四周時,目光撞上了兩抹幽綠。

那是狩獵者的眼睛。

下一秒,一個龐大的黑影便向她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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