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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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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沈恂初不是沒有見過爆體而亡的哨兵——

不,應該說,在戰場上,爆體而亡的哨兵並不少見。

全身潰爛,四肢腫脹,血液沖出皮膚,最後面目全非,變成血肉模糊的一灘。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活下來的人則會被送往靜音室。

但這裏的大多數人都會因為精神汙染程度太過嚴重,而痛苦到用指甲抓爛每一寸可以夠到的皮膚,或者是拿手撕扯著頭發。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他們跪在地上,縮進角落。

墻上的一道道血痕觸目驚心,如同被關進鐵籠,不被馴化想要重獲自由的野獸。

一下又一下撞在欄桿上的頭骨,一點又一點被無情磨平的利爪,一聲又一聲的哀嚎。

是對解脫的渴望,是無聲的吶喊。

是宣洩,是祈求。

沈恂初看見靜音室玻璃上他們的嘴型,他們無聲地說著:“沈隊,讓我走吧。”

沈恂初在原地掙紮著,最終還是點了頭。

針管刺進皮膚,藥劑一點一點地被推入。

緩慢合上的雙眼,逐漸冰冷的體溫,已經僵直的身軀。

又是一個生命的逝去。

她記得自己曾擦去他們身上的斑斑血跡,撥開他們被鮮血粘在額頭上的碎發,整理好他們的著並仔細檢查。

她將艦隊的隊旗蓋在他們身上,說:“走吧。”

深藍色的隊旗下埋葬著無數條英雄亡靈,他們在神秘且浩瀚的宇宙中閃爍著,為後人指引迷津。

月亮認得蘭鶴野,卻因為沒怎麽見過他的精神體,而對它抱有一種非常謹慎的態度。

但奇怪的是,這種謹慎中卻隱隱的透著一些熟悉,甚至夾雜著一點兒微不可查的親昵。

沈恂初感受到月亮有些僵直的身體,於是拿下巴蹭了蹭它的腦袋,接著,又低下頭去吻了它的額頭一下。

月亮窩在她的懷裏漸漸放松下來,豎起毛絨絨的尾巴在她的手臂上掃了兩下。

沈恂初在意識中對月亮說:“去吧。”

月亮擡起頭伸出舌頭,在她的下巴上輕輕舔了一下,緊接著輕盈地從她的懷裏跳了出來。

落地後它拿腦袋靠了靠沈恂初的小腿,慢慢地向墻角那兩團黑影邁去。

守在蘭鶴野身邊的那只黑豹輕微地動了動耳朵,顯然早已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並時刻關註著她們這邊的動向。

月亮一點一點地向蘭鶴野和他的精神體靠近。

在月亮觸碰到它自我劃定的“安全區域”的邊界後,它慢慢收緊了四只爪子。背部的肌肉緊繃,呈現出一個非常漂亮的流線型,已然是一種防禦——甚至是隨時準備做出攻擊的姿態。

但還沒等到它對月亮發出類似於威脅的低吼,它的身體突然開始發生了變化。

漸漸的,它由黑豹的成年形態縮小到了幼年形態。

這是由於蘭鶴野的精神力已經過於虛弱到不足以支撐他的精神體維持成年形態,這就導致黑豹原本對於入侵者的威脅,變成了它從細小稚嫩的喉嚨裏擠出來的,一聲奶聲奶氣的近似於撒嬌似的哼哼。

在這之後,它又因為幼嫩的四肢尚不足以支撐它身體,而後腳拌前腳地歪倒在了一旁。

黑豹被這一下摔得有些茫然。

它在原地掙紮了好久,才甩掉了腦袋上繞著它不停轉圈的那圈星星,搖搖晃晃地勉強再次站立起來。

黑豹瞇了瞇眼睛,發現月亮已經趁它分神的時候來到了它的正前方。

它張開嘴,企圖以呲牙的方式來恐嚇著月亮。

但它似乎忘了,這種形態下,它引以為豪的利齒已經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肉粉色的牙床上,零星幾個冒了尖的小白點兒。

這種行為在沈恂初眼裏,跟小孩兒拿著玩具槍,說“當心我要擊斃你”,最後卻從槍口中呲出來了點兒洗手都不夠的小水花沒什麽區別。

秉承著看“熊孩子”作妖的態度,月亮將後腿收到了身子底下,在黑豹面前蹲坐下來,然後伸著脖子慢慢向它靠近了一點。

黑豹伸出還是粉紅色肉墊的小爪子,毫無任何殺傷力向月亮撓過去,卻被月亮很輕巧地躲開。

它有些氣急敗壞地張著嘴“哈”了月亮一聲,身上的胎毛全都炸起來。

正當它還在略顯笨拙地調整著身體,為下一次攻擊而蓄力時,月亮低下腦袋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一下它的額頭。

黑豹被小月亮這很輕的一下舔得不知所措,揮起來想要示威的小爪子在空中滯留了好幾秒,最後卻“違背初心”的慢慢降落到地上,接著又像是觸碰到了什麽灼熱的東西,從地上飛速地彈起來。

停滯幾秒,再落下去。

如此反覆幾次後,小黑豹把兩只前爪並攏立在身前,微微仰頭,一副“乖寶寶”的樣子。

見月亮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它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繼續看著月亮。

月亮微微向前靠近了一步,見它已沒了最開始的抗拒,於是又輕輕地在它的額頭上舔了一下。

黑豹甚至是有些高興似的閉了閉眼睛,連身體都激動地發顫。

它仰著小腦袋看著比它高大好多的月亮,眼睛中閃爍著的光亮並沒有被黑暗無情的奪走,反而像是被絲絨襯托著的寶石。

它甚至還伸出了自己薄薄的、粉粉的小舌頭。

但是因為無法達到目的,所以著急地小聲哼哼起來。

月亮好像察覺到它的意圖,試探性地把頭往下低了低。

於是它的下巴就措不及防地被小黑豹舔了一下。

長毛經過這麽一番特殊洗禮,聚成了小小一簇,貼在月亮的下巴上。

這次換它驚訝地僵在原地。

作為罪魁禍首的黑豹完全沒有意識到月亮在那一瞬間的錯愕,只是在舔完它之後,就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哼哼唧唧地撒著嬌撞到月亮身上,扭著身子就是一通七滾八蹭。

月亮就由著那麽小小軟軟的一團擠進自己的懷裏。

黑豹拱來拱去地換了個舒舒服服的姿勢臥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沒一會兒功夫,它的呼吸便趨近於平穩。

沈恂初知道,它已經睡著了。

她將目光挪向蘭鶴野,見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縮在那裏,沒什麽反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放心一些,還是要更加緊張。

月亮動了動身體,將黑豹幼崽往自己的懷裏圈得更緊了些。

它把下巴輕輕放在了黑豹幼崽的腦袋上,但它沒有閉上眼睛,反而將視線不斷在黑豹和沈恂初之間轉換著。

時機已經成熟了,沈恂初開始慢慢地向角落裏的蘭鶴野靠近。

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慢慢地滑過臉頰,最後沒入領口。

沈恂初甚至不敢伸手去擦。

在離蘭鶴野還有三步的距離的時候,沈恂初停了下來,她努力調整呼吸節奏以及心跳頻率好讓自己放松。

蘭鶴野的生命線,此時此刻脆弱的如同蛛絲一般,是斷是延,仿佛都被掌握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間。

沈恂初換了口氣,緊接著集中註意力,伸出了幾只精神觸手慢慢向蘭鶴野靠近。

但很快,她就感受到了一種非常強大的阻力。

她的精神觸手被蘭鶴野的精神力攔截了下來。

與此同時,月亮懷裏原本安安靜靜的黑豹幼崽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般,有些不安分地動了幾下。

月亮的反應極為迅速。

它黑豹圈得更緊了一些,讓它能夠在環境中獲得一些安全感。

然後月亮很溫柔地、一下一下地給黑豹順毛。

黑豹再次平靜下來。

經過這一次簡單的試探,沈恂初意識到事情究竟到了怎樣的一種境地。

她甚至覺得蘭鶴野的精神力在這種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情況下,還能維持著幼年形態的黑豹的精神體,簡直堪稱是一種奇跡。

她慢動作地擡手,抹去那滴從額角出發,一路橫沖直撞,囂張到快要跑到她眼睛裏的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好在目前蘭鶴野尚未出現任何反撲的跡象。

半響,沈恂初又向蘭鶴野那裏慢慢挪動了近半步的距離。

她再次伸出幾只精神觸手,向蘭鶴野靠近。

不知是月亮對於黑豹的安撫起了作用,還是蘭鶴野的精神力已經衰微到無法支撐他再對外界的侵擾作出任何實質性的回應。

反正無論是出於什麽樣的原因,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

這一次沈恂初釋放出來的精神觸手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

越是到了這種時刻,沈恂初越不敢大意。

因為這看似是邁向成功的一小步,也極有可能是最後的“回光返照”,稍有不慎就會引來誰都無法承擔後果的反噬。

大約等了一分鐘,沈恂初見月亮懷裏的黑豹幼崽還在酣睡,角落裏的蘭鶴野包括他的精神力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抗舉動,於是,她在投射到蘭鶴野身旁的精神力的基礎上又傾註了幾分力度。

這次她依然沒有得到蘭鶴野的任何反抗。

月亮也向她表示,自己懷裏的黑豹幼崽沒有任何的異常。

就在沈恂初打算更進一步之時,蘭鶴野的精神體消失了。

月亮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瞬間落空的懷抱。

接著它站起來在自己的周圍仔細尋找了一圈,確認沒有發現蘭鶴野的精神體後,輕盈且盡量沒有發出什麽聲響地走到沈恂初跟前,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沈恂初的腿。

造成精神體消失的原因有很多種,但在此刻發生這種情況,幾乎就意味著蘭鶴野已經處於失控甚至狂化的邊緣。

沈恂初別無他法,只能選擇冒險一次——

進入蘭鶴野的精神圖景將他帶回,並讓他重新建立與外界的聯系。

而就在這時,角落裏依靠墻壁支撐才勉強沒有倒下去的蘭鶴野,猛地一下直起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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