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舊事不必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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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舊事不必再提了
阿滿學著父親的樣子，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擡起曬得愈發紅撲撲的小臉，額發被汗水濡濕，神情是難得的認真，甚至帶上了點邊城孩子特有的硬氣：
“祖父，祖母，阿滿和妹妹來看你們了。爹爹說，你們在這裏打跑了壞人！阿滿以後也保護妹妹，保護城！”
葉川聽著兒子稚氣卻鏗鏘的話語，眼眶驟然一熱。
他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掌心重重揉了揉兒子被風吹得亂糟糟、汗濕的發頂，目光再次落向墓碑。
父母的名字在熾烈得近乎刺眼的陽光下，仿佛有了灼人的溫度，與腳下這片被父親熱血浸潤、亦被他童年足跡丈量過的土地，一同深深烙進魂靈。
風吹過墓園邊那些耐旱的沙棘與紅柳，枝葉沙沙，像這片土地亙古的呼吸，也像無數長眠於此的邊軍魂靈無聲的合唱，低沈，悲愴，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寬慰。
葉川佇立良久，日光毫無保留地炙烤著他的肩背，將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後幹裂的土地上，拉出一道沈默而堅定的影。
許久，他對著墓碑，深深一揖，腰身彎折，良久方直起。
起身時，他微微瞇眼，迎著炫目的光線望向遠處城墻與蒼茫天地。
眸中最後一絲因舊事而起的陰翳，仿佛也被這塞外酷烈的烈日與浩蕩坦蕩的長風滌蕩凈盡，只剩一片被風沙磨礪過的澄澈、堅定與釋然。
他看向身側的妻兒，伸手，將駱疏桐被風吹得拂到頰邊的一縷鬢發，輕柔別至耳後。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被日光曬得微熱的臉頰，那細膩溫熱的觸感，與他掌心粗糲的繭、與周遭粗獷的環境迥異，卻帶來一陣強烈而真實的、屬於“生”的悸動。
他隨即彎腰，將試圖掙脫母親懷抱、搖搖晃晃想去追地上蜥蜴的曦兒，穩穩抱進臂彎。
“該回了。”他道，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卻帶著沈定的力道，穿透風聲，清晰落入駱疏桐耳中，也仿佛落在這片沈默的土地上。
這一次的“回”，有多重意味。
是祭掃之後，返歸他們在京城的家；是漂泊的靈魂，終尋回精神原鄉的安定；更是他葉川，帶著洗凈的沈冤、摯愛的妻兒與葉家嶄新的期冀，回到這片父親戰鬥與安息、他自己血脈與記憶起始的土地，完成一場跨越生死榮辱的、真正的血脈與精神交接。
從此，隴西是族譜上的來處，邊城是生命的根骨，而懷中妻兒與可期的明日，是他前行所背負的全部意義。
駱疏桐看著他被邊城烈日勾勒得愈發深邃堅硬、眉宇間卻沈澱下寧靜力量的側臉，輕輕將手放入他空著的那只大掌中。
手心滾燙，帶著陽光的溫度與常年握韁執筆的力量。
葉川立刻收攏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裹進自己炙熱幹燥的掌心，握得緊緊。
兩人相視，未露笑意，只是目光深深交纏，讀懂彼此眼中翻湧的萬千心緒——懷念、感傷、釋然，與共赴未來的篤定。
無需多言，一切盡在這烈日、長風、曠野與緊扣的十指之間。
阿滿跑過來，一手緊抓著爹爹被汗水微微洇濕的衣角，一手努力踮腳，想去夠妹妹從父親堅實臂彎裏垂下來、興奮晃動的小腳丫。
一家四口，身影依偎，仿佛從此與這片土地的聯結，不再是飄搖的牽掛，而是深刻入骨、再不可分的烙印。
六月末，細雨，城郊別院
自北境歸來不久，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葉川陪駱疏桐去了城郊皇家寺院後的別院。此處清幽，實則是看守特殊之人的地方。
駱明軒被判終身監禁於此，不得自由，然衣食無缺。是當年葉川以功績，在禦前換得的最後一點寬宥。
待北疆軍需舊案徹底查清後，先帝念其年事已高，又兼新舊諸罪牽連，未再疊加刑責，只教維持原判，於此了卻殘生。
細雨如絲，敲打庭中芭蕉，沙沙作響，更顯寂靜。
穿過月洞門，於一間陳設簡凈的禪房內，他們見到了駱明軒。
不過兩年光景，他似老了二十歲，鬢發斑白，神情是徹底的灰敗與沈寂。
穿著灰布衣，坐在窗前，怔怔望著窗外雨幕。聽聞腳步，他遲緩轉頭。
見到來人，尤其是看見女兒，那雙渾濁眼中猛地迸出一絲光亮，旋即被更深的羞愧、痛苦與近乎卑微的惶恐淹沒。
他手足無措地站起，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發出幹澀的聲音：“疏桐……賢婿……你們、你們怎麽來了……”
駱疏桐看著眼前蒼老落魄的父親，心中百味雜陳。
恨麽？有的。若非他當年一念之差，為虎作倀，何來後來諸多波折，讓母親吃盡苦頭，也險些害了葉川性命。
憐麽？也是有的。他終究是她的父親，對她雖有權衡，確曾真心疼愛，生死關頭亦未真心加害。
她靜默片刻，壓下心頭翻湧，方開口道：“從北境回來，順路看看。父親在此，一切可還安好？若缺什麽，讓看守遞話便是。”
“不缺，什麽都不缺……”
駱明軒慌忙擺手，目光躲閃，不敢看葉川，最終落在女兒依舊溫婉卻更顯堅韌沈靜的臉上，老淚縱橫，背脊佝僂下去，聲音哽咽破碎。
“爹……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娘，對不住葉川，更對不住葉將軍在天之靈……我……我枉讀詩書，利令智昏，罪孽深重……如今這般，已是陛下與賢婿開恩，我、我悔啊……”
“舊事不必再提了。”
葉川平靜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哀慟與懺悔。他握著駱疏桐微涼的手，指尖傳遞著穩定的力道。
看向駱明軒，語氣無甚波瀾，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亦劃清了界限：“陛下既已下旨，你便在此靜思己過，安穩度日罷。桐兒與我，會看顧你衣食周全，不至匱乏。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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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川聽著兒子稚氣卻鏗鏘的話語，眼眶驟然一熱。
他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掌心重重揉了揉兒子被風吹得亂糟糟、汗濕的發頂，目光再次落向墓碑。
父母的名字在熾烈得近乎刺眼的陽光下，仿佛有了灼人的溫度，與腳下這片被父親熱血浸潤、亦被他童年足跡丈量過的土地，一同深深烙進魂靈。
風吹過墓園邊那些耐旱的沙棘與紅柳，枝葉沙沙，像這片土地亙古的呼吸，也像無數長眠於此的邊軍魂靈無聲的合唱，低沈，悲愴，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寬慰。
葉川佇立良久，日光毫無保留地炙烤著他的肩背，將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後幹裂的土地上，拉出一道沈默而堅定的影。
許久，他對著墓碑，深深一揖，腰身彎折，良久方直起。
起身時，他微微瞇眼，迎著炫目的光線望向遠處城墻與蒼茫天地。
眸中最後一絲因舊事而起的陰翳，仿佛也被這塞外酷烈的烈日與浩蕩坦蕩的長風滌蕩凈盡，只剩一片被風沙磨礪過的澄澈、堅定與釋然。
他看向身側的妻兒，伸手，將駱疏桐被風吹得拂到頰邊的一縷鬢發，輕柔別至耳後。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被日光曬得微熱的臉頰，那細膩溫熱的觸感，與他掌心粗糲的繭、與周遭粗獷的環境迥異，卻帶來一陣強烈而真實的、屬於“生”的悸動。
他隨即彎腰，將試圖掙脫母親懷抱、搖搖晃晃想去追地上蜥蜴的曦兒，穩穩抱進臂彎。
“該回了。”他道，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卻帶著沈定的力道，穿透風聲，清晰落入駱疏桐耳中，也仿佛落在這片沈默的土地上。
這一次的“回”，有多重意味。
是祭掃之後，返歸他們在京城的家；是漂泊的靈魂，終尋回精神原鄉的安定；更是他葉川，帶著洗凈的沈冤、摯愛的妻兒與葉家嶄新的期冀，回到這片父親戰鬥與安息、他自己血脈與記憶起始的土地，完成一場跨越生死榮辱的、真正的血脈與精神交接。
從此，隴西是族譜上的來處，邊城是生命的根骨，而懷中妻兒與可期的明日，是他前行所背負的全部意義。
駱疏桐看著他被邊城烈日勾勒得愈發深邃堅硬、眉宇間卻沈澱下寧靜力量的側臉，輕輕將手放入他空著的那只大掌中。
手心滾燙，帶著陽光的溫度與常年握韁執筆的力量。
葉川立刻收攏手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裹進自己炙熱幹燥的掌心，握得緊緊。
兩人相視，未露笑意，只是目光深深交纏，讀懂彼此眼中翻湧的萬千心緒——懷念、感傷、釋然，與共赴未來的篤定。
無需多言，一切盡在這烈日、長風、曠野與緊扣的十指之間。
阿滿跑過來，一手緊抓著爹爹被汗水微微洇濕的衣角，一手努力踮腳，想去夠妹妹從父親堅實臂彎裏垂下來、興奮晃動的小腳丫。
一家四口，身影依偎，仿佛從此與這片土地的聯結，不再是飄搖的牽掛，而是深刻入骨、再不可分的烙印。
六月末，細雨，城郊別院
自北境歸來不久，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葉川陪駱疏桐去了城郊皇家寺院後的別院。此處清幽，實則是看守特殊之人的地方。
駱明軒被判終身監禁於此，不得自由，然衣食無缺。是當年葉川以功績，在禦前換得的最後一點寬宥。
待北疆軍需舊案徹底查清後，先帝念其年事已高，又兼新舊諸罪牽連，未再疊加刑責，只教維持原判，於此了卻殘生。
細雨如絲，敲打庭中芭蕉，沙沙作響，更顯寂靜。
穿過月洞門，於一間陳設簡凈的禪房內，他們見到了駱明軒。
不過兩年光景，他似老了二十歲，鬢發斑白，神情是徹底的灰敗與沈寂。
穿著灰布衣，坐在窗前，怔怔望著窗外雨幕。聽聞腳步，他遲緩轉頭。
見到來人，尤其是看見女兒，那雙渾濁眼中猛地迸出一絲光亮，旋即被更深的羞愧、痛苦與近乎卑微的惶恐淹沒。
他手足無措地站起，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發出幹澀的聲音：“疏桐……賢婿……你們、你們怎麽來了……”
駱疏桐看著眼前蒼老落魄的父親，心中百味雜陳。
恨麽？有的。若非他當年一念之差，為虎作倀，何來後來諸多波折，讓母親吃盡苦頭，也險些害了葉川性命。
憐麽？也是有的。他終究是她的父親，對她雖有權衡，確曾真心疼愛，生死關頭亦未真心加害。
她靜默片刻，壓下心頭翻湧，方開口道：“從北境回來，順路看看。父親在此，一切可還安好？若缺什麽，讓看守遞話便是。”
“不缺，什麽都不缺……”
駱明軒慌忙擺手，目光躲閃，不敢看葉川，最終落在女兒依舊溫婉卻更顯堅韌沈靜的臉上，老淚縱橫，背脊佝僂下去，聲音哽咽破碎。
“爹……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娘，對不住葉川，更對不住葉將軍在天之靈……我……我枉讀詩書，利令智昏，罪孽深重……如今這般，已是陛下與賢婿開恩，我、我悔啊……”
“舊事不必再提了。”
葉川平靜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哀慟與懺悔。他握著駱疏桐微涼的手，指尖傳遞著穩定的力道。
看向駱明軒，語氣無甚波瀾，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亦劃清了界限：“陛下既已下旨，你便在此靜思己過，安穩度日罷。桐兒與我，會看顧你衣食周全，不至匱乏。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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