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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棋至終局,方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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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棋至終局,方見真章

九月初十,醜時三刻,豫親王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只聞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豫親王蘇澈獨坐案後,月白常服纖塵不染,襯得他面色是一種異樣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慣常的、溫潤如玉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品讀一卷閑書,而非謀劃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局。

只是那雙眼睛——幽深得望不見底,仿佛暴風雨前最後的海面,平靜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洶湧的暗流。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卻映不進半分暖意。

心腹幕僚垂首立於下首,額角冷汗涔涔,已浸濕了鬢發,大氣不敢喘,只覺得這書房溫暖如春,自己卻如墜冰窟。

“王爺,”幕僚聲音發顫,像繃緊的弦,“咱們安插在幾處關鍵位置的人,京畿大營、五城兵馬司已暗中調動妥當,只等信號。還有……”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玉宸宮那邊剛遞了密信,說……說最後一劑‘凝神散’,昨夜已混入陛下日常服用的‘養身丹’中,陛下已服下了。今日寅時,太醫院當值的劉太醫被急召入內,出來時面色惶惶……裏頭傳出消息,陛下已昏迷不醒,脈象……紊亂微弱。”

他每說一句,豫親王唇角的笑意便深一分,可那眼底的冰寒,也厚一寸。到最後,那笑意已近乎妖異,溫潤的皮相下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平靜。

“不對……”他的笑戛然而止,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潤悅耳,甚至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讚賞,“葉川與蘇昱既已拿到那幾本要命的賬冊,也找到了墨影,怎麽可能毫無防備,任由我們的人這般順暢地調動?一切都太順了……順得讓人心慌。”

他起身,袍角如水般滑過光潔的地磚,無聲地踱到窗邊。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著一線慘淡的魚肚白,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雲層,吝嗇地灑在庭院中。

那株他曾與駱梓琳一同栽下的紫薇樹,經了昨夜一場急雨,已是滿地狼藉。絢爛的紫紅色花瓣混著泥水,零落成泥,被踐踏得面目全非。

就像某些註定要破碎的東西。

“棋至終局,方見真章。”他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仿佛在說與那殘花聽,又像在告誡自己,“本王布局十餘年,隱忍,蟄伏,步步為營。錢財開路,美色為餌,編織了這張網。如今,便是收網的時刻,也是……網破或魚死的時刻。”

他倏然轉身,錦袍的下擺在昏暗中劃過一道沈靜的弧線,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漠北那邊如何了?”

幕僚向前微傾,字句清晰,恭敬無比:“皆依王爺吩咐。我們在北境的人,已將‘漠北游騎屢犯邊關、劫掠商隊、傷及百姓’的消息散了出去。幾個邊鎮也做了布置,見了血光,折了些人手。如今,風聲已然緊了。”

“好。”豫親王唇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眸底深處卻無半點笑意,唯有寒潭般的沈靜,“邊關告急,正需能臣良將坐鎮。此時京中若虛,便是我們的時機了。”

他頓了頓,眸光幽冷:“另外,告訴我們在京畿大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不必再隱藏了,亮出身份,集結人手。明日……不,今日午時,以‘清君側、靖國難、護社稷’為名,動手。首要目標——控制皇城四門,圍住東宮和……首輔府。”

幕僚駭然擡頭,臉白如紙:“王爺!此時動手,我們布置尚未完全,葉川那邊定然有備,這豈不是……”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豫親王打斷他,眸光冰冷如毒蛇,瞬間攫住幕僚的呼吸,“置之死地,而後生。葉川與蘇昱證據在手,此刻不動,便是坐等他們羅織罪名,將你我連同身後勢力連根拔起,死路一條!若以雷霆之勢先發制人,打亂他們的節奏,或可……亂中取勝,搏一線生機。”

他不再看幕僚慘淡的臉色,徑自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詔書——那是他早已備下、用料規格與宮中一般無二的澄心堂禦用箋。提筆,飽蘸濃墨,揮毫而就。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破釜沈舟的狠戾決絕,赫然是——

“皇帝蘇玄昏聵,受奸臣葉川蒙蔽,致朝綱紊亂,邊關不寧,民不聊生。太子蘇昱庸懦,不堪大任。朕,蘇澈,太祖嫡脈,受命於天,順承民意,即皇帝位,改元‘紹乾’,肅清朝野,以安社稷。欽此!”

寫罷,他取出私篋中那方溫潤剔透、刻著“受命於天”的羊脂玉私印,在朱紅印泥上重重一按,然後,更重地蓋在那“詔書”末尾。

“砰”的一聲悶響。

鮮紅刺目的印鑒,在晨光與燭火交織下,泛著妖異的光,像一抹新鮮的血漬,又像一個醒目的、自我獻祭的標記。

“將此‘詔書’,著人連夜仿抄百份,不,三百份。命死士於今日午時,在京城各主要街口、衙門、茶樓酒肆,同時張貼散發。要快,要廣,務必在消息被封鎖前,讓盡可能多的人‘親眼目睹’。”

幕僚雙手顫抖如秋風中的落葉,接過那份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紙張,指尖冰涼,只覺那上面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他知道,王爺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不留餘地了。

成,則一步登天,黃袍加身;敗,則前功盡棄,身敗名裂。

“還楞著做什麽?”豫親王聲音轉冷,如冬日檐下冰棱。

幕僚渾身一激靈,噗通跪倒:“是……是!屬下遵命!萬死……不辭!”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書房,背影倉皇踉蹌。

書房重歸寂靜,只剩下蘇澈一人。他獨自立於案前,望著窗外越來越亮、卻依舊灰蒙蒙的天光。

晨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映出一片清冷虛幻的光華,此刻看來,無端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孤絕的瘋狂,與這身象征“閑雲野鶴”的常服格格不入。

他緩緩擡手,撫上心口的位置。

那裏,此刻正隨著他略顯急促的心跳,隱隱作痛,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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