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舊調重彈
關燈
小
中
大
第183章 舊調重彈
華夫人端了剛煎好的安胎藥進來時，駱疏桐已靠在軟枕上淺寐。
一縷秋陽透過雕花窗欞，恰好落在她臉上，在長睫與挺秀的鼻梁旁投下淺淺的光斑，恍若一幅靜謐的工筆。
華夫人將溫熱的藥盞輕輕放在小幾上，目光落在駱疏桐即便睡去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又緩緩移向她衣袍下高高隆起的、象征生命與希望的弧線，心中那點從清晨起便盤旋不去的隱憂，此刻愈發清晰、沈重，沈甸甸地墜在胃裏。
這胎，怕是真的要提早了。
她悄無聲息地退至外間，反手掩上門，獨自立在廊下。
庭院裏，阿滿正蹲著撿拾金黃的桂花瓣，小手捧了滿滿一捧，咯咯笑著往天上拋，碎金似的落了他滿頭滿肩。
孩子天真無憂的笑聲清脆如鈴，卻讓她的心，一點點沈進冰冷的深潭。
風起於青萍之末。
有些事，該來的，終究要來。
而她們能做的，唯有斂起所有憂懼，做好準備，靜候那場必將到來的疾風暴雨——或是，新生。
暮色如硯中漸涸的墨，一層層染透首輔府邸的飛檐。
水榭四周的紗幔低垂，被湖面送來的晚風拂得微微鼓起，又緩緩貼回雕花的欄桿。
葉川獨自立在榭中。
他身上還穿著今日過堂時那身緋色官袍，玉帶未解，只是將梁冠除下了，擱在一邊的石桌上。袍角被風吹得輕輕擺動，那緋色在漸暗的天光裏，沈澱出一種近似於血的暗沈。
今日三司會審，第一次正式過堂。
都察院那位陳禦史打頭，刑部侍郎從旁佐證，大理寺少卿沈著臉記錄。兩位親王坐鎮督問，一樁樁，一件件，車軲轆話來回地碾。
言辭鋒利，目光如炬。
葉川只是聽著。聽到某些格外“義正辭嚴”處，他甚至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那副模樣，不像是置身決定生死的審判堂，倒像是在戲園子裏，聽一折編排拙劣、唱詞平庸的老戲。
直到對方終於說完，滿堂寂靜，只等他的反應。
他才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相觸，“嗒”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大堂裏，清晰得有些驚心。
“說完了？”他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諸公，最後落在主審的副都禦史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都尋不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憐憫的審視。
然後他開始說話。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引經據典，甚至沒提高聲量。他只是用最平鋪直敘的語氣，將對方指控裏的時間、人物、關聯證據，一處一處，慢條斯理地挑出來。再一一地，回敬過去。
堂上鴉雀無聲。只有記錄的大理寺少卿，筆尖在紙上磨出沙沙的輕響，越來越急，越來越澀。
第一次過堂，便這樣不了了之。定不下任何罪，也撕不開任何口子。像一記重拳砸進棉花裏，連點像樣的回聲都聽不見。
……
晚風帶著水汽和隱約的荷香，拂在臉上，微涼。
葉川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的皮膚有些涼，帶著倦。一整日繃緊的神經，在無人處稍稍松懈，疲憊便如這暮色般無聲漫了上來。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深處那種空茫的、帶著鐵銹味的厭倦。
又是這些。沒完沒了。
他走到水榭邊緣，手搭在沁涼的石欄上，望著暮色中沈靜如墨的湖面。水光幽幽，倒映著天際最後一絲殘霞，也模糊地映出他孤峭的身影。
“舊調重彈……”他低聲自語，嘴角彎起一個極淡、也極冷的弧度。像是在嘲弄他人，又像在嘲弄這不得不周旋其中的自己。
忽然就想起，桐兒有次被他書房裏堆積如山的案牘惹得蹙眉，小聲嘀咕：“……案牘勞形，原來首輔大人也要日日聽這些車軲轆話。”
當時他親昵的斜瞥一眼，狀似無奈地笑笑。此刻憶起那細微的抱怨聲，心尖某處，竟無端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柔軟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寂寥覆蓋。
這潭水，終究太深，太冷。
葉川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涼的夜氣，再緩緩吐出。眸中那片刻的恍惚與微不可察的柔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結成深潭般的沈靜與銳利。
舊調重彈，徒勞無功。
這臺戲，既然開了鑼，總要唱下去。他們想耗，他便陪著耗。他們若想圖窮匕見……那便看看，是誰的匕首，更利，更冷。
他轉身，不再看那晦暗的湖水，走向水榭出口。緋紅的官袍下擺劃過冰涼的石板，步履沈穩，將那抹屬於權傾朝野的葉首輔的孤絕與壓迫感，重新披戴於身，比夜色更濃，比湖水更深。
路還長。風未歇。
八月廿八，江南，潤州。
細雨如織，煙水空濛，將檐角青瓦、巷陌石板都洗出一層幽寂的油光。城西臨河一處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雅間窗扉半開，沁著雨氣的風絲絲縷縷卷入，吹得案頭一盞清茶氤氳著裊裊白氣。
臨窗對坐著兩人。
上首那位，年約三旬，靛青直裰尋常料子，卻襯得人如修竹。面容清雋，眉目疏朗，此刻只靜靜執盞，目光透過綿綿雨簾，落在樓下往來稀疏的人影上，仿佛真是在賞雨。正是顧章。
下首坐著“駱疏桐”——自然是易容頂替的青黛。她依舊作溫婉婦人裝扮，只是臉色比離京時更蒼白幾分，眼下泛著淡淡青影，唯有一雙眸子沈靜如古井，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子韌勁。
“顧大人，”青黛開口，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一路南下，共計‘意外’五回。末一回在滁州城外，對方動了真格，弩箭淬毒，若非護衛以命相阻，恐怕難以脫身。”她頓了頓，聲線平穩無波，“對方折了仨，我們……傷了五個，死了一個。”
顧章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擡眼，目光在她周身迅速掠過：“姑娘可曾受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華夫人端了剛煎好的安胎藥進來時，駱疏桐已靠在軟枕上淺寐。
一縷秋陽透過雕花窗欞，恰好落在她臉上，在長睫與挺秀的鼻梁旁投下淺淺的光斑，恍若一幅靜謐的工筆。
華夫人將溫熱的藥盞輕輕放在小幾上，目光落在駱疏桐即便睡去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又緩緩移向她衣袍下高高隆起的、象征生命與希望的弧線，心中那點從清晨起便盤旋不去的隱憂，此刻愈發清晰、沈重，沈甸甸地墜在胃裏。
這胎，怕是真的要提早了。
她悄無聲息地退至外間，反手掩上門，獨自立在廊下。
庭院裏，阿滿正蹲著撿拾金黃的桂花瓣，小手捧了滿滿一捧，咯咯笑著往天上拋，碎金似的落了他滿頭滿肩。
孩子天真無憂的笑聲清脆如鈴，卻讓她的心，一點點沈進冰冷的深潭。
風起於青萍之末。
有些事，該來的，終究要來。
而她們能做的，唯有斂起所有憂懼，做好準備，靜候那場必將到來的疾風暴雨——或是，新生。
暮色如硯中漸涸的墨，一層層染透首輔府邸的飛檐。
水榭四周的紗幔低垂，被湖面送來的晚風拂得微微鼓起，又緩緩貼回雕花的欄桿。
葉川獨自立在榭中。
他身上還穿著今日過堂時那身緋色官袍，玉帶未解，只是將梁冠除下了，擱在一邊的石桌上。袍角被風吹得輕輕擺動，那緋色在漸暗的天光裏，沈澱出一種近似於血的暗沈。
今日三司會審，第一次正式過堂。
都察院那位陳禦史打頭，刑部侍郎從旁佐證，大理寺少卿沈著臉記錄。兩位親王坐鎮督問，一樁樁，一件件，車軲轆話來回地碾。
言辭鋒利，目光如炬。
葉川只是聽著。聽到某些格外“義正辭嚴”處，他甚至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那副模樣，不像是置身決定生死的審判堂，倒像是在戲園子裏，聽一折編排拙劣、唱詞平庸的老戲。
直到對方終於說完，滿堂寂靜，只等他的反應。
他才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相觸，“嗒”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大堂裏，清晰得有些驚心。
“說完了？”他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諸公，最後落在主審的副都禦史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都尋不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憐憫的審視。
然後他開始說話。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引經據典，甚至沒提高聲量。他只是用最平鋪直敘的語氣，將對方指控裏的時間、人物、關聯證據，一處一處，慢條斯理地挑出來。再一一地，回敬過去。
堂上鴉雀無聲。只有記錄的大理寺少卿，筆尖在紙上磨出沙沙的輕響，越來越急，越來越澀。
第一次過堂，便這樣不了了之。定不下任何罪，也撕不開任何口子。像一記重拳砸進棉花裏，連點像樣的回聲都聽不見。
……
晚風帶著水汽和隱約的荷香，拂在臉上，微涼。
葉川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的皮膚有些涼，帶著倦。一整日繃緊的神經，在無人處稍稍松懈，疲憊便如這暮色般無聲漫了上來。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深處那種空茫的、帶著鐵銹味的厭倦。
又是這些。沒完沒了。
他走到水榭邊緣，手搭在沁涼的石欄上，望著暮色中沈靜如墨的湖面。水光幽幽，倒映著天際最後一絲殘霞，也模糊地映出他孤峭的身影。
“舊調重彈……”他低聲自語，嘴角彎起一個極淡、也極冷的弧度。像是在嘲弄他人，又像在嘲弄這不得不周旋其中的自己。
忽然就想起，桐兒有次被他書房裏堆積如山的案牘惹得蹙眉，小聲嘀咕：“……案牘勞形，原來首輔大人也要日日聽這些車軲轆話。”
當時他親昵的斜瞥一眼，狀似無奈地笑笑。此刻憶起那細微的抱怨聲，心尖某處，竟無端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柔軟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深的寂寥覆蓋。
這潭水，終究太深，太冷。
葉川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涼的夜氣，再緩緩吐出。眸中那片刻的恍惚與微不可察的柔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結成深潭般的沈靜與銳利。
舊調重彈，徒勞無功。
這臺戲，既然開了鑼，總要唱下去。他們想耗，他便陪著耗。他們若想圖窮匕見……那便看看，是誰的匕首，更利，更冷。
他轉身，不再看那晦暗的湖水，走向水榭出口。緋紅的官袍下擺劃過冰涼的石板，步履沈穩，將那抹屬於權傾朝野的葉首輔的孤絕與壓迫感，重新披戴於身，比夜色更濃，比湖水更深。
路還長。風未歇。
八月廿八，江南，潤州。
細雨如織，煙水空濛，將檐角青瓦、巷陌石板都洗出一層幽寂的油光。城西臨河一處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雅間窗扉半開，沁著雨氣的風絲絲縷縷卷入，吹得案頭一盞清茶氤氳著裊裊白氣。
臨窗對坐著兩人。
上首那位，年約三旬，靛青直裰尋常料子，卻襯得人如修竹。面容清雋，眉目疏朗，此刻只靜靜執盞，目光透過綿綿雨簾，落在樓下往來稀疏的人影上，仿佛真是在賞雨。正是顧章。
下首坐著“駱疏桐”——自然是易容頂替的青黛。她依舊作溫婉婦人裝扮，只是臉色比離京時更蒼白幾分，眼下泛著淡淡青影，唯有一雙眸子沈靜如古井，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子韌勁。
“顧大人，”青黛開口，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一路南下，共計‘意外’五回。末一回在滁州城外，對方動了真格，弩箭淬毒，若非護衛以命相阻，恐怕難以脫身。”她頓了頓，聲線平穩無波，“對方折了仨，我們……傷了五個，死了一個。”
顧章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擡眼，目光在她周身迅速掠過：“姑娘可曾受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