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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外子……自有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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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外子……自有聖斷。

但見豫親王一襲孔雀藍雲紋直裰,外罩同色薄氅,玉簪綰發,步履沈穩,從容而來。

他面上端著慣常的溫雅笑意,先向太子見了禮,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向葉川夫婦。

“葉首輔,葉夫人。”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目光在駱疏桐身上停留一瞬,關切道,“夫人身子重,還辛苦入宮,著實賢淑。瞧著氣色似有些疲累,可要喚頂軟轎來?”

駱疏桐依禮淺欠了欠身,聲音輕細,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謝王爺關懷,不必麻煩。臣婦尚好。”

豫親王笑了笑,又看向葉川,語氣依舊溫和,話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機鋒:

“葉大人近日為朝事操勞,瞧著清減了些。三司會審雖是公事,大人也需顧惜己身。陛下與殿下,皆是倚重大人的。”

葉川面色無波,拱手道:“王爺言重。為臣本分,不敢言勞。至於會審,”他頓了頓,聲音平穩無瀾,“清者自清,臣相信朝廷自有公斷。”

豫親王含笑點頭:“大人胸襟,令人佩服。”

說罷,又對駱疏桐溫言:“夫人若覺不適,切莫強撐。”

這才步履從容地走向自己席位——那位置,恰在太子左下首,尊貴顯眼。

宴席依品級而設。葉川夫婦的位置本在文官前列,今夜卻被引至中段。

內侍引路時姿態恭謹依舊,可這細微的變動,已足夠讓席間眾人心領神會。

葉川扶著駱疏桐緩緩入座,動作細致。駱疏桐坐下時,幾不可聞地輕吸了口氣,左手又習慣性地撫上高隆的腹部,指尖微微透出蒼白。

葉川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那只護著腹間的手上,眸色深了深,擡手為她斟了半杯溫水,低聲道:“喝些水。”

那聲音平穩依舊,可這過分平穩的語調,聽在心懸一線的人耳中,便像是隔了一層冰,少了些許往日的溫度。

駱疏桐接過杯盞,指尖與他輕輕一觸,旋即分開。她小口抿著水,目光怔怔落在杯中微漾的水紋裏。

席間絲竹漸起,舞袖翩躚,她卻仿佛置身於一場無聲的戲外,滿目繁華,不入心底。

鄰座是都察院一位禦史的夫人,素日與駱疏桐並無深交,此刻卻側過身,狀似關切地低語:

“夫人這胎懷得辛苦吧?瞧著氣色不大爽利。這節骨眼上,您千萬保重玉體才是。葉大人那邊……唉,真是讓人懸心。”

駱疏桐擡眼看她,勉強牽了牽唇角,聲音輕得幾乎散在樂聲裏:“勞您記掛,尚好。”

她眼睫低垂,聲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與誰聽:“外子……自有聖斷。”

這話聽著是全然信任,可那語氣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與強撐,卻被對方敏銳地捕了去。

禦史夫人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輕輕嘆了口氣,未再多言,只是那目光裏的同情,又深了一層。

宴至中程,依照舊例,該由太子親自切開那枚象征團圓的金桂月餅,分賜席間眾臣與家眷。

銀刀落到葉川這一席時,太子執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的目光掠過葉川,落在其身側低眉斂目的駱疏桐身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遭幾桌的談笑為之一靜:

“葉夫人瞧著清減了不少。”

殿內絲竹恰在此時奏到一個極輕的段落,這句話便顯得格外清晰。許多目光似有若無地聚攏過來。

駱疏桐在春曉的攙扶下欲起身行禮,太子擡手虛虛一按:“夫人有孕在身,坐著回話即可。”

她依言緩緩坐下,廣袖下的雙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那一點銳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擡頭時,眼底已迅速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水光,聲音微顫,卻足夠清晰:“勞殿下垂詢。臣婦只是孕期慣常的不適,並……並無大礙。”

話音將落未落,一滴淚竟毫無征兆地滾出眼眶,順著蒼白臉頰急急滑下:“臣婦失儀……請殿下恕罪。”

她慌忙低頭,那滴淚墜得又急又重,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席間更靜了。那位向來以嫻雅端莊著稱的葉夫人,竟在禦前落淚。

無數道目光變得探究,在她強忍哽咽的薄肩與一旁葉川陡然繃緊的側顏間來回逡巡。

葉川置於膝上的手倏然握緊,指節泛出青白。他側過臉,目光觸及妻子狼狽拭淚的手指,唇線抿得死緊,下頜線繃出淩厲的弧度。

靜默一瞬,他才伸手拿起自己面前未曾用過的素絹帕子,遞了過去。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駱疏桐接過帕子,指尖冰涼,微微發著抖,胡亂在臉上按了按,便緊緊攥在掌心,再不擡頭。

那方帕子在她手中皺成一團,像她此刻難以收拾的體面。

太子看著她,沈默了片刻。那沈默並非體恤,而像一種無形的施壓,沈沈地漫過這一角宴席。

良久,他才覆又開口,語調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

“葉卿為國事操勞,夙夜匪懈,朕與父皇皆是知曉的。你既為他的夫人,理當體諒,為他穩住內宅,解其後顧之憂。便是為了腹中孩兒,也當時時寬心,善自珍重才是。”

“是……臣婦,明白。” 駱疏桐的聲音哽得厲害,幾乎不成句,單薄的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著,仿佛秋風裏一片欲墜的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一道溫潤嗓音不疾不徐地響起,恰似春風化開冰面:

“殿下體恤臣下,實乃仁君之風。葉大人才幹卓著,一心為公,縱有些許風波,想來清者自清。三司會同勘驗,正是為了廓清迷霧,彰顯公正。”

豫親王執杯含笑,目光溫和地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駱疏桐身上,語氣愈發懇切:

“夫人此刻最要緊的,當是保重玉體,安然誕育子嗣。其餘諸事,自有朝廷法度與公道人心,切莫過於憂思,反傷了根本。”

他言辭懇切,姿態從容,全然一副勸慰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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