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們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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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我們是一起的
葉川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酸脹發燙。他收緊手臂，將她連同她腹中新生命一同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發頂，深深吸氣。
她發間淡淡清香，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幹凈氣息，是他血雨腥風世界裏，唯一不需設防的歸處，亦是他鎧甲之下，最不能觸碰的軟肋。
“好。”一字承諾，重若千鈞。他低頭，一個輕如落羽的吻，印在她發間。
內室簾邊，阿滿抱著弟弟的小枕頭，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著爹娘擁在一處的身影。
他不太明白大人為何忽然這樣用力地抱著，但他覺得，爹爹和娘親這樣靠在一起時，拂雲齋裏的燈火，好像特別暖，特別亮。
窗外，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無星無月。
遠處天際滾過沈悶的雷聲，低低匍匐在雲層深處，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猩紅的眼。
而這一室燈火溫情，不過是風暴眼中，短暫而奢侈的寧靜。
那張以十數年前冤案為始、悄然覆蓋朝野的巨網，此刻正緩緩收緊。
網中央，早已不止是江南糧價，亦不止是葉川的身世——而是更多人，更多命運，即將被拖入深不見底的漩渦。
景和二十五年八月十三，天晴，風裏捎了絲清氣。
拂雲齋外的兩株老桂，這幾日忽然就鬧騰起來了。
米粒似的嫩黃花苞，羞怯地藏在墨綠葉底，風一過，那香氣卻藏不住——絲絲縷縷，清甜裏沁著秋的爽冽，慢悠悠滲進洞開的窗欞。
駱疏桐近來總覺得氣短。
腹中的小家夥一日日長大，沈甸甸向下墜著，連翻身都透著笨拙的艱難。
她晨起不願悶在屋裏，便由春曉攙著，慢慢挪到廊下，挨著鋪了軟墊的竹椅坐了，就著熹微晨光，繼續縫那件月白小衣。
袖口的祥雲紋只差幾針，銀線在她指尖瑩瑩一閃，像暗夜裏掙紮的星子。
阿滿在院子裏追一只黃白相間的貍花貓。
那貓本是廚下養來鎮守糧倉的，平日倨傲得很，此刻卻被個團子追得滿院飛竄，最後索性一躍上了那株矮丹桂，趴在橫枝上，優哉游哉舔起爪子。
琥珀色的眼珠斜睨下來，仿佛在說：你能奈我何？
“咪咪，下來！”阿滿踮著腳，舉著半塊奶糕，努力誘惑。
回應他的，是貓兒慵懶的一聲“喵”，以及幾片被碰落的、帶著花苞的細葉。
駱疏桐看著，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晨光，這甜香，這小小的嬉鬧，靜好得像一副琥珀畫，將外頭一切風雨都暫時封存了起來。
她知道，只是“像”而已。
庭院另一側，葉川一身靛藍短打，正在青石地上緩緩行拳。是套養氣的太極，動作舒展如行雲流水，氣息沈靜綿長。
日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穩得像生了根。
唯有駱疏桐瞧得見——他眉宇間比往日更凝的結，和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隱約翻湧的、被強行按捺的驚瀾。
一趟拳畢，他額角沁了層薄汗，氣息卻未亂。接過周管事遞上的布巾隨意拭了，便朝廊下走來。
“爹爹！”阿滿立刻棄了貓，炮彈般沖來抱住他的腿，“貓貓壞，不跟我玩！”
葉川彎腰，單臂輕易將兒子撈起，讓他騎坐在自己臂彎，目光卻先落在妻子身上。
那視線將她從頭到腳細細巡梭一遍，才開口，聲音低沈：“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悶得慌？”
“好多了，聞著桂花香，心頭也松快些。”
駱疏桐放下針線，仰臉微笑，又指了指他懷裏扭成麻花的兒子：“快放他下來，仔細他蹬著你。”
“無妨。”葉川將阿滿放下，自己在旁邊石凳坐了。
周管事奉上溫茶，他接過，卻不喝，只望著角落那幾盆已結了青澀果子的石榴， 靜默了片刻。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些許急促的腳步聲。
周管事去而覆返，手中捧著一張描金薰香的朱紅帖子，面色是罕見的凝重。
他躬身，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大人，夫人，宮裏……剛送來的，中秋宮宴的帖子。”
空氣靜了一霎。
葉川臉上沒什麽表情，只伸手接過。
帖子是宮裏的制式，灑金朱紅箋，展開，裏頭一筆一劃工整的館閣體，邀首輔葉川及夫人駱氏，於八月十五酉時正，赴麟德殿中秋夜宴。
落款處，內務府的朱印鮮紅刺目。
駱疏桐的心輕輕向下一墜。
她擡眼看向葉川。他目光在帖子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指腹無意識地、反覆摩挲過那光滑堅韌的紙面，然後“嗒”一聲輕響，合上，遞回給周管事。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紋，“收著吧。”
周管事躬身退下。
阿滿似懂非懂，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敏感地察覺空氣裏多了些他不懂的東西，便乖乖偎到駱疏桐腿旁，小手緊緊扒住母親的膝蓋。
“終究是來了。”駱疏桐輕聲道，手下意識撫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中秋宮宴，月圓人聚的皇家盛典。這帖子在這當口遞進正處漩渦中心的首輔府邸，其意不言自明。
葉川端起那杯已溫涼的茶，緩緩飲盡。他轉過頭，看向妻子。目光深深，像靜夜的海，底下卻湧動著無數覆雜的、沈重的暗流。
“陛下與殿下的恩典，”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兩人能聞，“不能不領。”
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一下，才續道，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澀意：“只是，要辛苦你了。”
短短數字，重若千鈞。駱疏桐聽懂了。這不止是宴席，是另一處不見硝煙的戰場。
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頭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筆執劍留下的薄繭，此刻，那溫熱穩穩地、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微顫，傳遞過來。
“我們是一起的。”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像柔韌的藤蔓纏繞磐石，“在家，在宮宴，在哪裏，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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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間淡淡清香，混合著陽光與皂角的幹凈氣息，是他血雨腥風世界裏，唯一不需設防的歸處，亦是他鎧甲之下，最不能觸碰的軟肋。
“好。”一字承諾，重若千鈞。他低頭，一個輕如落羽的吻，印在她發間。
內室簾邊，阿滿抱著弟弟的小枕頭，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著爹娘擁在一處的身影。
他不太明白大人為何忽然這樣用力地抱著，但他覺得，爹爹和娘親這樣靠在一起時，拂雲齋裏的燈火，好像特別暖，特別亮。
窗外，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無星無月。
遠處天際滾過沈悶的雷聲，低低匍匐在雲層深處，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猩紅的眼。
而這一室燈火溫情，不過是風暴眼中，短暫而奢侈的寧靜。
那張以十數年前冤案為始、悄然覆蓋朝野的巨網，此刻正緩緩收緊。
網中央，早已不止是江南糧價，亦不止是葉川的身世——而是更多人，更多命運，即將被拖入深不見底的漩渦。
景和二十五年八月十三，天晴，風裏捎了絲清氣。
拂雲齋外的兩株老桂，這幾日忽然就鬧騰起來了。
米粒似的嫩黃花苞，羞怯地藏在墨綠葉底，風一過，那香氣卻藏不住——絲絲縷縷，清甜裏沁著秋的爽冽，慢悠悠滲進洞開的窗欞。
駱疏桐近來總覺得氣短。
腹中的小家夥一日日長大，沈甸甸向下墜著，連翻身都透著笨拙的艱難。
她晨起不願悶在屋裏，便由春曉攙著，慢慢挪到廊下，挨著鋪了軟墊的竹椅坐了，就著熹微晨光，繼續縫那件月白小衣。
袖口的祥雲紋只差幾針，銀線在她指尖瑩瑩一閃，像暗夜裏掙紮的星子。
阿滿在院子裏追一只黃白相間的貍花貓。
那貓本是廚下養來鎮守糧倉的，平日倨傲得很，此刻卻被個團子追得滿院飛竄，最後索性一躍上了那株矮丹桂，趴在橫枝上，優哉游哉舔起爪子。
琥珀色的眼珠斜睨下來，仿佛在說：你能奈我何？
“咪咪，下來！”阿滿踮著腳，舉著半塊奶糕，努力誘惑。
回應他的，是貓兒慵懶的一聲“喵”，以及幾片被碰落的、帶著花苞的細葉。
駱疏桐看著，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晨光，這甜香，這小小的嬉鬧，靜好得像一副琥珀畫，將外頭一切風雨都暫時封存了起來。
她知道，只是“像”而已。
庭院另一側，葉川一身靛藍短打，正在青石地上緩緩行拳。是套養氣的太極，動作舒展如行雲流水，氣息沈靜綿長。
日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穩得像生了根。
唯有駱疏桐瞧得見——他眉宇間比往日更凝的結，和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隱約翻湧的、被強行按捺的驚瀾。
一趟拳畢，他額角沁了層薄汗，氣息卻未亂。接過周管事遞上的布巾隨意拭了，便朝廊下走來。
“爹爹！”阿滿立刻棄了貓，炮彈般沖來抱住他的腿，“貓貓壞，不跟我玩！”
葉川彎腰，單臂輕易將兒子撈起，讓他騎坐在自己臂彎，目光卻先落在妻子身上。
那視線將她從頭到腳細細巡梭一遍，才開口，聲音低沈：“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悶得慌？”
“好多了，聞著桂花香，心頭也松快些。”
駱疏桐放下針線，仰臉微笑，又指了指他懷裏扭成麻花的兒子：“快放他下來，仔細他蹬著你。”
“無妨。”葉川將阿滿放下，自己在旁邊石凳坐了。
周管事奉上溫茶，他接過，卻不喝，只望著角落那幾盆已結了青澀果子的石榴， 靜默了片刻。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些許急促的腳步聲。
周管事去而覆返，手中捧著一張描金薰香的朱紅帖子，面色是罕見的凝重。
他躬身，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大人，夫人，宮裏……剛送來的，中秋宮宴的帖子。”
空氣靜了一霎。
葉川臉上沒什麽表情，只伸手接過。
帖子是宮裏的制式，灑金朱紅箋，展開，裏頭一筆一劃工整的館閣體，邀首輔葉川及夫人駱氏，於八月十五酉時正，赴麟德殿中秋夜宴。
落款處，內務府的朱印鮮紅刺目。
駱疏桐的心輕輕向下一墜。
她擡眼看向葉川。他目光在帖子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指腹無意識地、反覆摩挲過那光滑堅韌的紙面，然後“嗒”一聲輕響，合上，遞回給周管事。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紋，“收著吧。”
周管事躬身退下。
阿滿似懂非懂，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敏感地察覺空氣裏多了些他不懂的東西，便乖乖偎到駱疏桐腿旁，小手緊緊扒住母親的膝蓋。
“終究是來了。”駱疏桐輕聲道，手下意識撫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中秋宮宴，月圓人聚的皇家盛典。這帖子在這當口遞進正處漩渦中心的首輔府邸，其意不言自明。
葉川端起那杯已溫涼的茶，緩緩飲盡。他轉過頭，看向妻子。目光深深，像靜夜的海，底下卻湧動著無數覆雜的、沈重的暗流。
“陛下與殿下的恩典，”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兩人能聞，“不能不領。”
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一下，才續道，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澀意：“只是，要辛苦你了。”
短短數字，重若千鈞。駱疏桐聽懂了。這不止是宴席，是另一處不見硝煙的戰場。
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頭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筆執劍留下的薄繭，此刻，那溫熱穩穩地、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微顫，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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