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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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重見天日
三司會審的簽押房，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大理寺卿吳闕繃著臉，硬是按著“依律裁斷”的章程，把調查的網越撒越大。
吏部、禮部那些當年經手過葉川科舉事宜的芝麻小官，一個個被“請”來問話；葉川早年待過的州縣，同僚、上司的證詞卷宗堆了半墻；連翰林院裏那幾位須發皆白的老學士，也被客客氣氣地“請”來，陪著喝茶，回憶葉川當年在翰林院是更愛臨王羲之還是顏真卿。
一時間，京城官場風聲鶴唳。
甭管有事沒事，只要名字跟葉川扯上過半點關系，夜裏睡覺都不踏實，夢裏都是戴著“協助欺君”的大帽子游街。
更有那心眼活絡的，已經開始四下鉆營，托門路、遞條子，只求別被這潭渾水淹了脖子。
可查來查去，吳闕的眉頭越擰越緊。
邪了門了。所有問過話的人，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當年和葉川是親近還是僅點頭之交，說出來的話竟都大同小異——葉川就是葉川。
籍貫清楚得像清水裏的石子，求學為官的經歷嚴絲合縫，那些所謂的“疑點”，要麽當年考核時早已說得明白，要麽根本是捕風捉影，查無實據。
更讓吳闕後脊梁發涼的是，他自己“費盡心機”挖出的那份葉川科舉保結官員名錄，連帶後面附著的、關於這些官員“家風人品”的點評，幹凈得像被裏裏外外刷洗了三天三夜。
裏頭確實有那麽幾位，和朝中某些派系有過些陳年舊瓜葛，可要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要麽早就斷了往來，想憑這個攀扯出什麽，難如登天。
太幹凈了。幹凈得讓人心頭發毛。
吳闕對著滿桌卷宗，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份官員履歷，而是一塊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光滑，溫潤，迎著光也照不出半點影子。
他辦了一輩子案子，深知這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謊，可葉川這份“過往”，偏生就尋不出一絲裂縫。
難道真是陳延年那老小子失心瘋，胡亂攀咬？可豫親王那日意味深長的話語，又像根細針，時不時紮他一下。
若葉川真是葉崢之子……以那位的本事，將前塵往事抹得如此平整，倒也並非絕無可能。
再想起江南糧案裏葉川那些雷霆手段，吳闕心裏那桿秤，又開始晃蕩。
“大人。”心腹書辦輕手輕腳進來，附耳低語，“都察院陳禦史，又遞了東西過來，說是……新證物。”
吳闕精神一振：“快拿來！”
書辦捧上一只扁平的木匣。打開，裏面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黑沈沈的金屬令牌，沾著幹涸的河泥。
吳闕取出，入手冰涼墜手，非鐵非銅。他拭去泥汙，令牌正面露出一個淺淺的凹刻——非官非篆，形如一片展開的雁翎，線條古拙，邊角已磨得圓潤，但那形態，吳闕一眼看去，心便猛地一沈。
他認得。許多年前在樞密院塵封的舊檔角落裏，見過類似的圖樣，旁邊朱批小字標註：“葉氏暗徽”。
這是當年葉崢執掌親軍時，麾下最核心那批近衛用以辨識身份的隱秘信物，外界幾乎無人知曉。葉崢伏法後，此類物件明令盡毀，視為禁忌。
“陳禦史說，是京郊疏浚舊渠的民夫，從丈許深的淤泥裏挖出來的。同出的還有些殘破甲片，形制類北軍舊物。出土之地……距當年葉崢一案中，某名在逃親衛的藏身舊宅，不過半裏。”
書辦聲音壓得極低：“禦史暗訪過幾位退役的葉家老卒，雖無人敢明認，但見之皆色變，稱此物……‘不祥’。”
吳闕指尖摩挲過徽記冰冷的線條。那浸入縫隙的泥漬，邊緣自然的磨損，還有金屬經年累月特有的黯沈蝕紋，皆做不得假。關鍵是，這徽記本身的存在，便是滔天巨浪。
若此為真，是否意味著葉崢那套親衛體系，當年並未被連根拔起？是否有殘黨一直潛藏暗處，甚至……暗中護著什麽人？
如果葉崢當年是用這套法子送走了獨子，如果葉川的憑空出現，與這枚沈寂多年又突兀現世的令牌，在時光的某一處悄然交疊……
吳闕覺得喉嚨有些發幹。
“去，”他深吸一口簽押房裏陳舊的墨紙味道，沈聲道，“請刑部、都察院的幾位大人過來。再……派人速請雍親王、豫親王。就說，案有實物新證，幹系重大，需請王爺們一同勘驗定奪。”
“是。”
豫親王收到消息時，正在王府暖閣裏，與一位江南來的絲綢商人對弈。
聽聞“實物證據”四字，他拈著白玉棋子的手指在空中凝定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落下，對那富態商人溫文一笑：“王老板，看來今日又要殺你雅興了。衙門裏有些瑣事。”
王老板忙不疊起身，拱手賠笑：“王爺國事為重，草民改日再來聆聽教誨。”
送走王老板，豫親王不疾不徐，換了身見客的常服，這才登車前往刑部。
馬車轆輅而行。車廂內，他閉目養神，唇角卻緩緩彎起一絲冰淩般的弧度。
令牌……終於“見光”了。
那東西，是他壓箱底的寶貝，真正的葉崢心腹舊物。當年抄檢葉府，混亂之中，他暗中扣下了幾件不起眼卻關鍵的小玩意，這令牌便是其一。
在府庫最深處躺了十幾年，數月前才取出，命最得力的匠人小心做舊，仿出歲月侵蝕的痕跡，再“安排”它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地點，“重見天日”。
葉川啊葉川，你以為抹去所有活人痕跡，便能高枕無憂？卻不知，有些死人留下的東西，一旦出土，便是最沈默也最致命的質問。
它無需指認你，它只需證明，葉崢的陰影從未散盡。而你的存在本身，便與這陰影，隔著一層薄如蟬翼、一捅即破的時光。
馬車在刑部衙門前穩穩停住。
豫親王不疾不徐地擡手，理了理並無半點褶皺的袍袖，又將腰間玉佩扶得端正。
待一切妥帖，他方緩步下車，面容沈靜，眉宇間凝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憂色，依舊是那位朝野稱頌、溫潤謙和、心系社稷的賢王模樣。
他邁過刑部那道高高的門檻，身影逐漸沒入森嚴肅穆的官衙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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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有事沒事，只要名字跟葉川扯上過半點關系，夜裏睡覺都不踏實，夢裏都是戴著“協助欺君”的大帽子游街。
更有那心眼活絡的，已經開始四下鉆營，托門路、遞條子，只求別被這潭渾水淹了脖子。
可查來查去，吳闕的眉頭越擰越緊。
邪了門了。所有問過話的人，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當年和葉川是親近還是僅點頭之交，說出來的話竟都大同小異——葉川就是葉川。
籍貫清楚得像清水裏的石子，求學為官的經歷嚴絲合縫，那些所謂的“疑點”，要麽當年考核時早已說得明白，要麽根本是捕風捉影，查無實據。
更讓吳闕後脊梁發涼的是，他自己“費盡心機”挖出的那份葉川科舉保結官員名錄，連帶後面附著的、關於這些官員“家風人品”的點評，幹凈得像被裏裏外外刷洗了三天三夜。
裏頭確實有那麽幾位，和朝中某些派系有過些陳年舊瓜葛，可要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要麽早就斷了往來，想憑這個攀扯出什麽，難如登天。
太幹凈了。幹凈得讓人心頭發毛。
吳闕對著滿桌卷宗，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份官員履歷，而是一塊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光滑，溫潤，迎著光也照不出半點影子。
他辦了一輩子案子，深知這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謊，可葉川這份“過往”，偏生就尋不出一絲裂縫。
難道真是陳延年那老小子失心瘋，胡亂攀咬？可豫親王那日意味深長的話語，又像根細針，時不時紮他一下。
若葉川真是葉崢之子……以那位的本事，將前塵往事抹得如此平整，倒也並非絕無可能。
再想起江南糧案裏葉川那些雷霆手段，吳闕心裏那桿秤，又開始晃蕩。
“大人。”心腹書辦輕手輕腳進來，附耳低語，“都察院陳禦史，又遞了東西過來，說是……新證物。”
吳闕精神一振：“快拿來！”
書辦捧上一只扁平的木匣。打開，裏面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黑沈沈的金屬令牌，沾著幹涸的河泥。
吳闕取出，入手冰涼墜手，非鐵非銅。他拭去泥汙，令牌正面露出一個淺淺的凹刻——非官非篆，形如一片展開的雁翎，線條古拙，邊角已磨得圓潤，但那形態，吳闕一眼看去，心便猛地一沈。
他認得。許多年前在樞密院塵封的舊檔角落裏，見過類似的圖樣，旁邊朱批小字標註：“葉氏暗徽”。
這是當年葉崢執掌親軍時，麾下最核心那批近衛用以辨識身份的隱秘信物，外界幾乎無人知曉。葉崢伏法後，此類物件明令盡毀，視為禁忌。
“陳禦史說，是京郊疏浚舊渠的民夫，從丈許深的淤泥裏挖出來的。同出的還有些殘破甲片，形制類北軍舊物。出土之地……距當年葉崢一案中，某名在逃親衛的藏身舊宅，不過半裏。”
書辦聲音壓得極低：“禦史暗訪過幾位退役的葉家老卒，雖無人敢明認，但見之皆色變，稱此物……‘不祥’。”
吳闕指尖摩挲過徽記冰冷的線條。那浸入縫隙的泥漬，邊緣自然的磨損，還有金屬經年累月特有的黯沈蝕紋，皆做不得假。關鍵是，這徽記本身的存在，便是滔天巨浪。
若此為真，是否意味著葉崢那套親衛體系，當年並未被連根拔起？是否有殘黨一直潛藏暗處，甚至……暗中護著什麽人？
如果葉崢當年是用這套法子送走了獨子，如果葉川的憑空出現，與這枚沈寂多年又突兀現世的令牌，在時光的某一處悄然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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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深吸一口簽押房裏陳舊的墨紙味道，沈聲道，“請刑部、都察院的幾位大人過來。再……派人速請雍親王、豫親王。就說，案有實物新證，幹系重大，需請王爺們一同勘驗定奪。”
“是。”
豫親王收到消息時，正在王府暖閣裏，與一位江南來的絲綢商人對弈。
聽聞“實物證據”四字，他拈著白玉棋子的手指在空中凝定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落下，對那富態商人溫文一笑：“王老板，看來今日又要殺你雅興了。衙門裏有些瑣事。”
王老板忙不疊起身，拱手賠笑：“王爺國事為重，草民改日再來聆聽教誨。”
送走王老板，豫親王不疾不徐，換了身見客的常服，這才登車前往刑部。
馬車轆輅而行。車廂內，他閉目養神，唇角卻緩緩彎起一絲冰淩般的弧度。
令牌……終於“見光”了。
那東西，是他壓箱底的寶貝，真正的葉崢心腹舊物。當年抄檢葉府，混亂之中，他暗中扣下了幾件不起眼卻關鍵的小玩意，這令牌便是其一。
在府庫最深處躺了十幾年，數月前才取出，命最得力的匠人小心做舊，仿出歲月侵蝕的痕跡，再“安排”它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地點，“重見天日”。
葉川啊葉川，你以為抹去所有活人痕跡，便能高枕無憂？卻不知，有些死人留下的東西，一旦出土，便是最沈默也最致命的質問。
它無需指認你，它只需證明，葉崢的陰影從未散盡。而你的存在本身，便與這陰影，隔著一層薄如蟬翼、一捅即破的時光。
馬車在刑部衙門前穩穩停住。
豫親王不疾不徐地擡手，理了理並無半點褶皺的袍袖，又將腰間玉佩扶得端正。
待一切妥帖，他方緩步下車，面容沈靜，眉宇間凝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憂色，依舊是那位朝野稱頌、溫潤謙和、心系社稷的賢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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