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小孩子最是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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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小孩子最是敏感
路是她選的。
從很多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就沒有回頭可言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臉，美艷絕倫，眼尾卻已爬上細細的紋路，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
她擡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角，觸感微涼。
快了。
就快結束了。
等那個人倒下，等那個位置空出來，等她的兒子坐上去……
鏡中的美人，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艷麗到近乎猙獰，可眼底，卻是一片荒蕪的、望不見底的冰冷。
夜色，愈發深沈。
皇城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幾處宮殿，依舊亮著昏黃的光，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獸眼，冷冷地註視著這座被陰謀與欲望浸透的宮城。
風暴已起，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而漩渦中心的人們，都已落子。
靜靜地，等待著下一輪驚濤駭浪，將所有人吞沒。
三司會審的諭令甫一頒下，便如同在永平城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裏投下巨石。
首輔府邸閉門謝客。
朱紅大門緊閉，門前那對石獅子在漸濃的暮色裏沈默蹲守，威風依舊，卻莫名沾上了一層蕭瑟。
唯有一角供采買進出的側門虛掩，兩名佩刀侍衛一左一右守著，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掠過門前冷清的青石長街。
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的動靜，皆會引來無聲的、壓迫的逼視。
府內，氣氛卻與外間的緊繃不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近乎壓抑的平靜。
葉川並未被限制在府中，但“自請配合調查”的姿態，讓他主動將活動範圍拘在了拂雲齋與書房兩處。
每日卯時三刻，他照常起身，在院中練劍。劍光凜冽，劃破晨霧，一招一式沈穩如舊，仿佛外間風雨只是幻影。
辰時用早膳，然後去書房。馮京暗中送來的、那些不必經過文淵閣的緊急公文，依舊堆在案頭。他批閱，用印，神色平靜，只偶爾擡眼望向窗外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沈郁的影。
午後，他會去拂雲齋。
駱疏桐的肚子已隆起很高，行動日漸笨拙。
他陪她坐在臨窗的榻上，看她讀那些民間淘來的話本子，聽她用溫軟的嗓音，說些阿滿今日又說了什麽童言童語，或是兩人就著窗格漏下的、被分割成菱形光斑的日光，下一盤慢吞吞的棋。
黑白子交錯，落子聲清脆。
一切如常，卻又處處透著不同。
最大的不同，來自於阿滿。
兩歲多的孩子，已能敏銳感知周遭空氣裏流淌的不安。
府門緊閉，爹爹不再每日早出晚歸，娘親臉上雖然總帶著笑，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藏著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憂慮。
連平日最愛逗他玩的乳母和春曉姐姐，說話都輕聲細語，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阿滿開始變得格外黏人。
尤其愛黏著葉川。
爹爹在書房，他便抱著自己的小木劍——那是葉川去年親手給他削的，劍柄上還歪歪扭扭刻了“阿滿”兩個字——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房外間的門檻上。
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烏溜溜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緊閉的裏間門，一會兒又望向院門方向，小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像個盡職盡責的、準備隨時跳起來保護爹爹的小守衛。
這日午後，葉川處理完手頭最後一封密函，推門出來時，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門檻上、小腦袋正一點一點打著瞌睡的身影。
夏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他身上，將那身胭脂紅的小衫子照得鮮亮奪目，更襯得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白皙剔透。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扇乖巧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葉川站在門內，靜靜看了許久。
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驟然塌陷下一塊，酸軟得厲害，又溫融得讓他眼眶發澀。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溫暖柔軟的小身子抱了起來。
阿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臉貼在他胸前衣襟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爹爹……不走……”
軟糯的、帶著睡意的童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葉川手臂驀地一緊，抱著兒子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又立刻放松，怕弄醒他。他低頭，在兒子散發著奶香的發頂，極輕、極快地印下一個吻。
然後抱著他，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拂雲齋。
腳步沈緩，卻堅定。
仿佛抱住了這搖搖欲墜的人間裏，最沈重也最珍貴的定數。
駱疏桐正靠在臨窗的軟榻上假寐。
日光透過茜紗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在眼下落著淺淺的影。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見葉川抱著睡著的阿滿進來，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忙起身接過，輕輕放在榻上內側，拉過薄毯仔細蓋好。
“在書房外睡著了？”她低聲問，指尖輕柔地拂過兒子汗濕的額發，將那幾縷柔軟的頭發撥到耳後。
“嗯。”葉川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久久流連在兒子恬靜的睡顏上，聲音低沈，“他察覺到了。”
“小孩子最是敏感。”駱疏桐輕嘆一聲，手無意識地護住自己高隆的小腹。
那裏面的小家夥近日也格外安靜，胎動都比往日少了，仿佛知道外間風雨飄搖，不願再給爹娘添亂：
“這幾日，他夜裏總驚醒，哭著要找爹爹。乳母抱著哄了許久，哼著歌走來走去，才能勉強睡下。”
葉川沈默。
他伸手，將妻兒一同攬入懷中。手臂環過駱疏桐日漸圓潤的腰身，下頜輕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藥草清香，混合著阿滿身上甜甜的奶味。
這是他黑暗歲月裏窺見的天光，是他血肉之軀裏最柔軟的臟腑，是他拼盡一切、賭上所有也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亦是他昭然若揭的軟肋，是他不容觸碰的逆鱗。
“會過去的。”他低聲道，聲音沈緩，一字一句，像承諾，又像說給自己聽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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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多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就沒有回頭可言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臉，美艷絕倫，眼尾卻已爬上細細的紋路，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
她擡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角，觸感微涼。
快了。
就快結束了。
等那個人倒下，等那個位置空出來，等她的兒子坐上去……
鏡中的美人，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艷麗到近乎猙獰，可眼底，卻是一片荒蕪的、望不見底的冰冷。
夜色，愈發深沈。
皇城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幾處宮殿，依舊亮著昏黃的光，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獸眼，冷冷地註視著這座被陰謀與欲望浸透的宮城。
風暴已起，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而漩渦中心的人們，都已落子。
靜靜地，等待著下一輪驚濤駭浪，將所有人吞沒。
三司會審的諭令甫一頒下，便如同在永平城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裏投下巨石。
首輔府邸閉門謝客。
朱紅大門緊閉，門前那對石獅子在漸濃的暮色裏沈默蹲守，威風依舊，卻莫名沾上了一層蕭瑟。
唯有一角供采買進出的側門虛掩，兩名佩刀侍衛一左一右守著，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掠過門前冷清的青石長街。
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的動靜，皆會引來無聲的、壓迫的逼視。
府內，氣氛卻與外間的緊繃不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近乎壓抑的平靜。
葉川並未被限制在府中，但“自請配合調查”的姿態，讓他主動將活動範圍拘在了拂雲齋與書房兩處。
每日卯時三刻，他照常起身，在院中練劍。劍光凜冽，劃破晨霧，一招一式沈穩如舊，仿佛外間風雨只是幻影。
辰時用早膳，然後去書房。馮京暗中送來的、那些不必經過文淵閣的緊急公文，依舊堆在案頭。他批閱，用印，神色平靜，只偶爾擡眼望向窗外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沈郁的影。
午後，他會去拂雲齋。
駱疏桐的肚子已隆起很高，行動日漸笨拙。
他陪她坐在臨窗的榻上，看她讀那些民間淘來的話本子，聽她用溫軟的嗓音，說些阿滿今日又說了什麽童言童語，或是兩人就著窗格漏下的、被分割成菱形光斑的日光，下一盤慢吞吞的棋。
黑白子交錯，落子聲清脆。
一切如常，卻又處處透著不同。
最大的不同，來自於阿滿。
兩歲多的孩子，已能敏銳感知周遭空氣裏流淌的不安。
府門緊閉，爹爹不再每日早出晚歸，娘親臉上雖然總帶著笑，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藏著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憂慮。
連平日最愛逗他玩的乳母和春曉姐姐，說話都輕聲細語，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阿滿開始變得格外黏人。
尤其愛黏著葉川。
爹爹在書房，他便抱著自己的小木劍——那是葉川去年親手給他削的，劍柄上還歪歪扭扭刻了“阿滿”兩個字——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房外間的門檻上。
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烏溜溜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緊閉的裏間門，一會兒又望向院門方向，小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像個盡職盡責的、準備隨時跳起來保護爹爹的小守衛。
這日午後，葉川處理完手頭最後一封密函，推門出來時，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門檻上、小腦袋正一點一點打著瞌睡的身影。
夏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他身上，將那身胭脂紅的小衫子照得鮮亮奪目，更襯得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白皙剔透。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扇乖巧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葉川站在門內，靜靜看了許久。
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驟然塌陷下一塊，酸軟得厲害，又溫融得讓他眼眶發澀。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溫暖柔軟的小身子抱了起來。
阿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臉貼在他胸前衣襟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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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川手臂驀地一緊，抱著兒子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又立刻放松，怕弄醒他。他低頭，在兒子散發著奶香的發頂，極輕、極快地印下一個吻。
然後抱著他，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拂雲齋。
腳步沈緩，卻堅定。
仿佛抱住了這搖搖欲墜的人間裏，最沈重也最珍貴的定數。
駱疏桐正靠在臨窗的軟榻上假寐。
日光透過茜紗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在眼下落著淺淺的影。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見葉川抱著睡著的阿滿進來，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忙起身接過，輕輕放在榻上內側，拉過薄毯仔細蓋好。
“在書房外睡著了？”她低聲問，指尖輕柔地拂過兒子汗濕的額發，將那幾縷柔軟的頭發撥到耳後。
“嗯。”葉川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久久流連在兒子恬靜的睡顏上，聲音低沈，“他察覺到了。”
“小孩子最是敏感。”駱疏桐輕嘆一聲，手無意識地護住自己高隆的小腹。
那裏面的小家夥近日也格外安靜，胎動都比往日少了，仿佛知道外間風雨飄搖，不願再給爹娘添亂：
“這幾日，他夜裏總驚醒，哭著要找爹爹。乳母抱著哄了許久，哼著歌走來走去，才能勉強睡下。”
葉川沈默。
他伸手，將妻兒一同攬入懷中。手臂環過駱疏桐日漸圓潤的腰身，下頜輕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藥草清香，混合著阿滿身上甜甜的奶味。
這是他黑暗歲月裏窺見的天光，是他血肉之軀裏最柔軟的臟腑，是他拼盡一切、賭上所有也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亦是他昭然若揭的軟肋，是他不容觸碰的逆鱗。
“會過去的。”他低聲道，聲音沈緩，一字一句，像承諾，又像說給自己聽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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