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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江南的網,可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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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江南的網,可以收了

許多官員看向那道筆直跪地的緋色身影,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或有的猜疑、觀望、甚至隱隱的快意,此刻都化作了覆雜難言的情緒。

這般氣度,這般坦蕩……若非真有十分的底氣,與百倍的硬骨,焉能如此?

太子的手,在葉川跪下那一刻便已攥緊了扶手,手背青筋微現。

此刻,他看著下首那人清臒卻挺直的背影,眼中情緒劇烈翻湧,震動、激賞、痛惜、憂慮……最終都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海。

他嘴唇微動,喚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葉卿……”

“你可知,”太子一字一句,仿佛從胸腔裏擠出,“三司會審,非同兒戲。縱使最終還你清白,其間風波磋磨,世議如刀,也足以……”

“臣知。”葉川深深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悶而沈,卻無半分動搖,“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臣信陛下聖明燭照,信殿下持心公正,亦信……”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如電,倏然射向一旁始終沈默的豫親王,聲音陡然轉厲,擲地有聲:

“信我大宴煌煌法度,森嚴綱紀!絕不會冤枉一個忠臣,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構陷忠良、禍亂朝綱的宵小之徒!”

最後幾字,他咬得極重,如冰珠濺落玉盤,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直垂眸靜坐、仿佛老僧入定的豫親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杯中已半涼的茶水,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倒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

太子緊緊閉上了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壓下某種洶湧的情緒。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盡,只剩下屬於儲君的決斷與鋒利。

“好!”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扶手上,聲音響徹大殿,“既然葉卿心懷坦蕩,願受查驗!陳禦史恪盡職守,執意彈劾!那便——查!”

他目光如雷霆,掃過殿中每一個臣子的臉:“傳孤諭令!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組建堂官,三司會審,徹查首輔葉川身世疑案!由雍親王、豫親王,共同督問!一應涉案人證、物證、卷宗,皆需嚴加看管,細細核驗,膽敢有徇私舞弊、串通遮掩者,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帶著更重的壓力:“此案,陛下與孤,要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經得起天下人審視、後世史筆評判的結果!”

“臣等遵旨!”眾臣凜然,齊聲應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殿、殿下……”雍親王蘇泓慌忙出列,胖臉上擠出笑容,額角卻已見汗,“臣……臣才疏學淺,於刑名一道更是……更是懵懂,督問如此大案,恐、恐有負殿下重托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拼命去瞟身旁的豫親王,只恨不得立刻把這燙手山芋全推出去。

豫親王蘇澈此時方才從容起身,儀態依舊優雅溫文,對著太子深深一揖,聲音清潤悅耳:“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督同三司各位大人,查明真相,以安朝野,以正視聽。”

他神情懇切,姿態磊落,任誰看去,都是一位為國分憂、不避嫌怨的賢王。

葉川亦再次俯首,聲音平靜無波:“臣,謝殿下恩典。定當謹遵諭令,全力配合三司調查。”

陳禦史張了張嘴,臉上陣紅陣白,看著跪地謝恩的葉川,又看看神色莫測的太子和兩位親王,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只化為一聲重重的、帶著不甘與茫然的鼻息,悻悻退入班列。

“散了吧。”太子像是耗盡了力氣,揮了揮手,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離去。

那明黃色的袍角劃過禦階,背影竟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仿佛剛才那一番交鋒,抽空了他所有的心神。

殿中眾人心思各異地緩緩散去,低語聲如潮水般泛起。

唯有葉川,仍獨自跪在那片冰涼的金磚地上,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殿外光線斜入,將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眾臣次第退出文淵閣。

殿外天光熾亮,那光卻像是隔著一層琉璃,明晃晃地照下來,非但驅不散人心頭的陰翳,反將那無形無質的沈重,壓得更實在了些。

一場直指當朝首輔的滔天巨浪,便在這般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近乎兒戲卻又無人敢笑的姿態,轟然拉開了序幕。

葉川走在最後,步履沈靜,依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氣度。

馮京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綴上前半步,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極低地喚了聲:“大人……”

“依計而行。”葉川目視前方,聲線平穩無波,只唇瓣幾不可察地微動,“護好該護的人。江南的網,可以收了。跳得最歡的魚,留著刺多,一並清了幹凈。”

“是。”馮京眼底寒光一掠,低頭應諾。

葉川不再多言,徑直走向宮門外。

烈日將他那一身緋袍照得有些晃眼,身影在地上拖得老長,挺直,孤峭,像極了雪嶺懸崖邊那棵任憑風吹雪埋也寧折不彎的孤松。

他比誰都清楚,自這一刻起,他已從那個隱在幕後的執棋之人,變成了一枚被重重擲於明處、供所有人審視、掂量、乃至圍攻的“棋子”。

可他也比任何人更明白,有時,棋子看得比棋手更分明。唯有身陷局中,方能將這棋盤之下的汙濁泥濘、魑魅魍魎,瞧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豫親王與雍親王落在後面,望著那漸行漸遠的緋色身影。

雍親王掏出汗巾,不住地揩拭著圓潤臉頰上沁出的油汗,聲音發虛:“七、七弟,這回……是不是玩得太過了些?三司會審,親王督問……這要是查不出個所以然,咱們的臉,可就掉在地上踩了。”

豫親王聞言,唇角彎起一抹慣常的、溫潤如玉的弧度,目光卻仍凝在葉川消失的宮道盡頭,輕輕緩緩地道:

“三哥多慮了。有些事,捂在暗處,是見不得光的秘密。可若將它扯到明面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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