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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阿滿想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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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阿滿想爹爹了

接下來的幾日,永平城表面依舊是一派浮華盛世。

朝堂上關於漕運新政的爭執詭異地偃旗息鼓,領頭鬧事的周禦史稱病不出,連那最愛挑刺的幾位言官也突然學會了沈默。

那股緊繃的、劍拔弩張的暗流,仿佛一夜之間沈入了深不見底的水淵。

可越是這般平靜,越讓人從心底滲出寒意。

葉川變得更忙了,忙得近乎不見人影。

常常是天邊還未透出一絲蟹殼青,他便已輕手輕腳地起身離去;深夜歸來時,身上總帶著濃重的露水與揮之不去的疲憊氣息。

即便人在府中,也十有八九是關在書房。

燈火通明,映著窗前凝立的身影,或伏案疾書的側影,直到東方既白。

馮京來訪的頻率高得不同尋常,二人屏退左右密談時,緊閉的門窗也掩不住裏面凝重的氣氛,燭火一跳一跳,常亮到後半夜。

駱疏桐看在眼裏,並不多問一句。

她身子已近七個月,行動日漸遲緩,腹中的小家夥卻仿佛感知到外界風雨似的,愈發活潑好動,常在夜深人靜時施展拳腳,踢打得她不得安眠。

她總是默默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望著書房方向那盞長明的燈,心中一片澄澈的涼。

外頭天快要變了。

她不能亂,更不能成為他決策時,心頭那一絲柔軟的負累。

午後小憩方醒,日光透過窗紗,在榻前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駱疏桐覺著精神比前兩日好了些,胸口那股子滯悶也略散了散,便喚了春曉,扶著她在拂雲齋的庭院裏緩緩踱步。

阿滿正被乳母帶著,坐在廊下的陰涼處玩九連環。

小人兒眉頭擰成了結,嘴唇抿得緊緊的,對著手裏那堆交錯糾纏的玉環較勁,嘴裏還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跟誰講道理。那副全神貫註的小模樣,著實惹人憐愛。

“夫人,日頭還毒著,略走幾步,咱們就回屋歇著吧?”春曉一手穩穩攙著她的胳膊,另一手執著素紗團扇,不緊不慢地送著微風。

“屋裏藥氣重,悶久了頭更昏,這兒有樹蔭,不礙事。”駱疏桐擡手,指尖輕輕拂過額角,觸到一點微潮的汗意。

她的目光卻似有自己主張般,悄然越過了庭院裏扶疏的花木,落在那扇緊閉的月洞門外。

他在書房,又是一上午水米未進的架勢。

這念頭才轉過,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不急,卻沈。周管事引著一人快步進來,青色官服,身形清瘦,面容肅然——是馮京。

馮京一眼見到庭中的駱疏桐,立即駐足,躬身長揖:“下官馮京,見過夫人。”

“馮大人不必多禮。”駱疏桐微微頷首,聲音溫和,目光卻在他凝重的眉眼間輕輕一掠。

馮京是葉川心腹,等閑神色不露,此刻眉宇間卻壓著沈沈心事。“可是有要緊事尋大人?”

“是,有些急務需即刻面稟首輔。”馮京語氣恭謹,言辭卻簡短,將具體事由含混了過去。

駱疏桐了然,不再深詢,只側身對周管事道:“帶馮大人去書房吧。”

“謝夫人。”馮京又行一禮,這才隨周管事匆匆往西廂書房去了。

那青色的官袍一角掠過門邊時,帶起一陣微燥的風。

駱疏桐站在原地,望著那迅速消失在廊廡轉角的身影,方才因阿滿而略松快些的心緒,倏然又繃緊了幾分。

馮京此人,最是持重,能讓他步履間都透出匆忙的,絕不會是尋常公務。

“娘親!娘親!”脆生生的呼喚拉回了她的思緒。

阿滿終於將那九連環搗鼓開了,舉著散開的玉環,像只歡快的小雀兒般撲騰過來,一把塞進她手裏:“解開了!阿滿解開了!爹爹說了,解開有獎勵的!”

駱疏桐壓下心頭那點無由來的悸動,彎下腰——這動作對她現今的身子已有些吃力——接過那猶帶小兒體溫的玉環。

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她另一只手輕柔地撫過兒子汗濕的額發,笑道:“我們阿滿真厲害。想要什麽獎勵?娘親給你做荷花酥可好?”

阿滿卻搖了搖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忽然伸出小胳膊,緊緊抱住了她的腿,仰起臉。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茸茸的睫毛上跳躍。

“阿滿想爹爹了,”他聲音軟糯,帶著純粹的期盼,“爹爹上次說,要陪阿滿騎大馬的。爹爹好久沒來了。”

孩童無心的話語,像一根極細極軟的針,不偏不倚,輕輕紮在駱疏桐心口最柔軟的那處。細微,卻帶著綿長不絕的酸脹。

她深吸了口氣,就著蹲身的姿勢,將兒子那軟乎乎、帶著奶香氣的小身子輕輕攏進懷裏,聲音放得愈柔,幾乎化在了庭院微暖的風裏:

“爹爹在忙很重要的事,關乎很多人的飯碗和性命。等爹爹忙完了這一陣,一定好好陪阿滿,騎大馬,舉高高,好不好?”

阿滿把小腦袋靠在她頸窩,蹭了蹭,似懂非懂,卻仍是乖乖地“嗯”了一聲,只是那一聲裏,藏了些許掩不住的失望。

駱疏桐輕輕拍著他的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擡起,越過孩童柔軟的發頂,投向不遠處那扇自清晨起便緊閉的書房窗戶。

窗紙透亮,映著外頭明晃晃的天光,裏頭卻是靜悄悄的,什麽也窺不見。

春風拂過庭院,帶來花草淺香,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山雨欲來前的沈悶。

他究竟……在應對何等棘手的風浪?

書房內,燭火將葉川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身後那幅巨大的江山輿圖上,隨著火光輕輕搖曳,仿佛蟄伏的巨獸。

他將手中那份還帶著夜露寒氣的密報,緩緩置於紫檀木書案。指尖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叩在光滑冰涼的木面上,發出沈悶而規律的“篤、篤”聲,像是某種壓抑的心跳。

“消息,可確實?”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卻讓室內的空氣又沈了三分。

“千真萬確。”馮京立於下首,身姿如槍,語氣卻淬著江南夜雨的濕冷,“漕運所經的江南八府,已有近半糧價開始異動。尤其是雲澤、吳官兩地,三日內,上等粳米每石已暗漲二錢有餘,且漲勢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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