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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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暗湧
馮京繼續道：“坊間已有流言，說因漕運改制，今歲秋糧入庫將十不存五。如今大糧商閉倉囤積，小民奔走搶購，亂象已生。”
葉川眸光未動，只眼底深處，寒意漸凝。
漕運改制，漕糧改征銀錢，本意是省去損耗、杜絕途中貪墨。
可若有人借此操控糧價，低買高賣，不僅可攫取潑天富貴，更能把“新政誤國、與民爭利、致民生雕敝”的滔天罪名，結結實實扣在他這個主持新政的首輔頭上。
好一招一石數鳥，既要錢，也要名，更要他葉川的命。
“源頭？”葉川只吐出兩字。
“暫未查明。”馮京搖頭，面上愧色與冷厲交織，“幾家牽頭攪動風雨的糧行，明面上的東家皆乃身家清白的尋常商人。但所用收購之巨資，來歷蹊蹺，並非全數出自本地錢莊。有幾筆巨款的源頭……幾經輾轉，似與北境有些牽扯。”
“北境？”葉川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是。但對方手腳極為幹凈，追查至此，線索便如泥牛入海。”馮京低頭，“是下官無能。”
“不怪你。”葉川擡手止住他未盡之言，目光卻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眸色比那夜色更沈幾分。
北境……又是北境。
永寧侯府的“北”賬，驚馬案中“月狐”那抹似有還無的蹤跡，如今這糧價風波裏幽靈般的北地銀錢……這層層疊疊的網，當真是永寧侯府殘黨便能織就的麽？
“還有一事，”馮京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燭火的劈啪聲裏，“下官暗中查訪周禦史家小，得知其嫡孫周文軒，上月曾與幾名江南來的學子在‘流霞閣’ 密會。席間有人酒酣耳熱，對朝政……頗多激憤之語。”
馮京繼續道：“翌日，周文軒便收到一封匿名信，揭其昔年在東南游學時，曾與一當地女子有染，且暗結珠胎。如今女方家人持信物鬧將起來，索要巨資，否則便要告上衙門，將醜事掀個天翻地覆。”
葉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無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果然如此。”
周禦史一生清名，家風嚴謹，最重顏面。嫡孫若爆出此等醜聞，不止前程盡毀，整個周家百年清譽都將付諸流水。對方捏住這七寸，逼這位朝中有名的“直臣”率先向新政發難，當真是好算計。
“那女子家人何在？”
“消失了。”馮京聲音裏透著寒意，“下官派人去尋，那戶人家已於三日前‘舉家遷往遠方投親’，人去屋空，不知所蹤。四鄰皆言，是突然發了橫財，連夜走的。”
幹凈，利落，不留一絲餘地。這手法，與當日的驚馬案何其相似。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燭淚緩緩堆積。
葉川的目光落在躍動的火苗上，良久，方緩緩道：“江南糧價已有暗湧之象，此時宜靜不宜動，切莫打草驚蛇。”
他指尖在案幾輿圖上輕叩，聲線沈靜如夜：“趁市面上還未聞風而漲，暗中收攏糧戶手中餘糧。記住三點：數目要足，動作要快，手腳要幹凈。”
窗外竹影搖曳，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淺不一的暗色。
他繼續道：“另加派人手，盯死那幾家糧行，特別是他們與外地銀錢往來的渠道。至於周禦史那邊……”
他略一停頓，眼底掠過一絲極為覆雜的微光，似是權衡，又似一絲罕見的惻隱：
“尋個穩妥機會，私下……點他一句。不必言明，只告訴他，兒孫行差踏錯，長輩及時管教，家門尚可保全。若心存僥幸，一錯再錯，待至名節盡毀、累及全族之日，便是悔青了腸子，也無人能救。”
馮京聞言，驀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人的意思是……放他一馬？”
“周禦史為人剛直，並非奸惡，只是軟肋被人拿捏，身不由己。”葉川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給他，也給周家，留一條回頭路。若他執意要往那懸崖下跳……”
後面的話未說盡，但馮京已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拱手，心悅誠服：“下官明白了。”
這位年輕首輔，殺伐果決時令人膽寒，此刻這份“留情”，卻更顯深不可測。恩威並施，方是禦下之道。
“還有一事，”葉川起身，走到窗邊。夜風拂入，帶著庭院草木的清氣，也卷動了他寬大的衣袖。他望著漆黑天際那彎冷月，聲音低沈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離京之事，需加緊籌備。最遲……本月末。”
馮京心頭猛地一緊：“大人真要親赴江南？此去兇險……”
“江南風雨已起，我不去，何人能定風波？”葉川轉過身，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光。
“況且，唯有我離開這京城，離開這漩渦之眼，那些藏在泥淖深處的魑魅魍魎，才敢真正爬出來，晾一晾它們的爪牙。”
他需要引蛇出洞。更需要親赴江南，親手穩住糧價，為新政劈開一條生路。
京城有太子坐鎮，有馮京暗中斡旋，尚可維持平衡。但江南若潰，則新政必敗，屆時天下動蕩，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覆。
這是一步險棋，踏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可棋至中盤，對方已落子將軍，他除了迎頭破局，已無他路可走。
馮京知曉其中千鈞之重，不再多言，只深深躬身，語帶鏗鏘：“下官，定不負大人所托。必竭盡全力，護佑府中周全。”
葉川微微頷首，目光似乎穿透墻壁，望向了府邸深處某個亮著暖光的院落。
片刻，他收回視線，揮了揮手，背影在燭光與夜色交織中，顯得孤拔而決絕。
“去吧。”
馮京退下後，書房內只餘下銅漏單調的滴水聲。
葉川獨自立在半明半暗的窗前。
夕陽最後一縷殘光，正緩慢地、戀戀不舍地從他肩頭褪去，將那道本就挺拔的身影，拉長得像一柄即將沒入黑暗的、孤峭的劍。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阿滿抱著駱疏桐的腿，軟軟地說“想爹爹了”。
心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湧起一片細密而陌生的酸軟。
那酸澀迅速蔓延，浸得喉間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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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運改制，漕糧改征銀錢，本意是省去損耗、杜絕途中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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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你。”葉川擡手止住他未盡之言，目光卻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眸色比那夜色更沈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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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京聞言，驀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人的意思是……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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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京心頭猛地一緊：“大人真要親赴江南？此去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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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唯有我離開這京城，離開這漩渦之眼，那些藏在泥淖深處的魑魅魍魎，才敢真正爬出來，晾一晾它們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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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步險棋，踏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可棋至中盤，對方已落子將軍，他除了迎頭破局，已無他路可走。
馮京知曉其中千鈞之重，不再多言，只深深躬身，語帶鏗鏘：“下官，定不負大人所托。必竭盡全力，護佑府中周全。”
葉川微微頷首，目光似乎穿透墻壁，望向了府邸深處某個亮著暖光的院落。
片刻，他收回視線，揮了揮手，背影在燭光與夜色交織中，顯得孤拔而決絕。
“去吧。”
馮京退下後，書房內只餘下銅漏單調的滴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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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最後一縷殘光，正緩慢地、戀戀不舍地從他肩頭褪去，將那道本就挺拔的身影，拉長得像一柄即將沒入黑暗的、孤峭的劍。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阿滿抱著駱疏桐的腿，軟軟地說“想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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