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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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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其心可誅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直射葉川:

“首輔大人好大的口氣!三成?你可知國朝歲入幾何?漕運一線,牽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說安置便安置,說考核便考核,那些胥吏在地方盤根錯節數十年,豈是你一紙空文能輕易撼動的?”

他越說越激憤,竟霍然起身,枯瘦的手指幾乎要點到葉川面前:

“老夫還聽聞,昨日你首輔府上車馬受驚,尊夫人險遭不測!這難道不是天意示警?新政觸怒天和,方招此禍!葉川,你莫要一意孤行,禍國殃民!”

最後八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殿內空氣瞬間凍結。

太子眉頭緊蹙,正要開口,葉川卻已緩緩站了起來。

他身量比周禦史高出近一個頭,此刻微微垂眸看去,那目光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周禦史。”

只一聲稱呼,並無厲色,卻讓激動萬分的老禦史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本官內眷受驚,乃奸人蓄意為之,已交京兆尹嚴查。周禦史身為朝廷耳目,不思追索真兇,反以婦孺安危附會天意,妄談兇吉,”

葉川一字一句,清晰緩慢,卻字字如冰錐:“本官倒想請教,周禦史平日所讀,究竟是聖賢之道,還是市井讖緯之學?”

“你!”周禦史面色漲紅,渾身發抖。

“至於禍國殃民,”葉川不再看他,轉向太子,躬身一禮,“臣推行新政,所有章程、賬目皆公示於眾,利弊得失,殿下與諸位同僚皆可明察。臣之心,可昭日月。若有誰執意阻撓……”

他直起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刃,緩緩掠過殿內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最後落在周禦史青白交加的面孔上,吐出四個重若千鈞的字:

“其、心、可、誅。”

滿殿死寂。

連窗外那撕心裂肺的蟬鳴,都仿佛在這一剎那,被無形的寒意凍僵,戛然而止。

這場文淵閣內的風波,最終在太子的調停下暫且平息。

但那劍拔弩張的緊繃,卻如同盛夏雷雨前淤積不散的悶熱,沈甸甸地壓在了皇城上空,久久不散。

諸臣散去後,葉川被太子單獨留了下來。

二人移步東暖閣。太子揮退所有宮人,只留最心腹的內侍守在門外,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掩上,將外間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

閣內一時靜極,唯有銅漏滴答。

太子揉著眉心,那張年輕的面龐上滿是掩不住的倦色,連聲音都透著一股沙啞:“葉卿,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問得含糊,葉川卻了然。他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周禦史為人古板剛直,歷來是有一說一,不似結黨之徒。”葉川字斟句酌,每個詞都仿佛在舌尖掂量過,“今日殿上驟然發難,且言辭激切,不留餘地……背後恐非他一人之意。”

“豈止非一人之意。”太子嗤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泛出些冷意,“你進殿前,那幾位一唱一和,字字句句,可都戳在新政的命門上。什麽‘與民爭利’,什麽‘動搖國本’……周懷仁,不過是被推到前頭的一把刀,一把最好用也最不怕折的刀。”

他話鋒一頓,目光轉向葉川,那眼神覆雜得難以分辨,有關切,有探究,也有一絲深藏的厲色:“再說昨日……驚馬那事,你真覺得,只是永寧侯府那幾個漏網之魚,狗急跳墻?”

葉川沈默下來。

暖閣裏熏著淡淡的瑞腦香,本該安神,此刻卻只讓人心頭更沈。他眼前晃過昨日長街上的混亂,馬蹄嘶鳴,人群驚叫,還有她被護在懷中時瞬間蒼白的臉。那畫面一閃而過,卻在他心底刻下一道冰冷的痕。

“不像。”良久,葉川緩緩搖頭,聲音低沈而肯定,“永寧侯府已然敗落,殘餘舊部茍延殘喘已是不易,何來這般周全的謀劃、這般狠辣果決的手段?更遑論在京城重地,對當朝首輔家眷下手——這不是覆仇,這是找死。而且……”

他頓了頓,擡眼望向太子:“那馬匹受驚的方式,那刺客逃遁的路數,絕非尋常江湖路數,倒像是……經過嚴密訓練的。”

“那你以為,是誰?”太子追問道,身體微微前傾。

葉川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緩步踱到窗前。窗外,一樹紫薇開得正是絢爛,簇簇累累,如雲如霞,在這沈悶的午後兀自熱鬧著。可他的目光卻穿過了那片秾麗,投向了更遠也更晦暗的虛空。

驚馬,朝堂發難,近日在坊間悄然流傳的某些影影綽綽的謠言……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在他的腦海裏碰撞、勾連,漸漸顯出一條若隱若現的線。那線的另一端,緊緊纏繞著的,是正在推行的新政,以及他這個主持新政的人。

阻撓新政,扳倒他。目的明確得不加掩飾。

僅僅是為了錢?為了那被漕運新制觸動的、盤根錯節的利益?

地方豪紳,漕運衙門,朝中那些靠著舊日漕糧脈絡滋養的勢力……他們確有動機。

但要策劃這等環環相扣、既狠又準的殺局,要對駱疏桐——他葉川明媒正娶、擺在心尖上的人——直接下手,這份膽量,這份決絕,又豈是尋常利益之徒能有?

心底隱約浮起一個模糊的輪廓,卻無實證,更牽連甚大,此刻不宜宣之於口。

沈默在閣內蔓延,壓得那滴漏聲都重了幾分。

終於,葉川轉過身,面向太子,俊朗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臣……尚無確證,不敢妄言。”

他頓了頓,語氣沈凝,一字一句道:“然則,對方既已亮刃,必不肯無功而返。殿下,近日東宮內外,您的一應起居出行,務請再加三分小心。”

太子神色驟然一凜:“你所指的是……”

“臣只是以防萬一。”葉川轉過身,眸光沈靜如深潭,“新政關乎國運,亦是殿下將來施政之根基。有些人,不會樂見殿下順遂承繼大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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