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真是巧合麽?

關燈
第128章 真是巧合麽?

話已說得近乎赤裸。太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裏透出些微苦澀:“有時,孤當真羨慕你。”

葉川眉梢微動。

“羨慕你至少看得清,敵在何處。”太子緩步走至他身側,與他並肩望向窗外一片耀目的春光,聲音卻滲著寒意,“而孤坐在這東宮,舉目四望——看誰都像鬼。”

葉川心頭驀地一震,側目看向這位年輕的儲君。

太子蘇昱,今歲三十又一。自幼被立為儲君,德行無虧,朝野稱賢。可此刻映在葉川眼中的側影,竟無端透出幾分浸在光影裏的孤峭。

“葉卿,”太子未回頭,望著庭院中蓊郁草木,忽然問了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你覺得孤這太子之位,坐得可還穩當?”

葉川即刻躬身:“殿下乃陛下嫡子,名位早定,天下歸心,自是穩如磐石。”

“是啊,穩如磐石,天下歸心。”太子轉過身,目光如深井,探不到底,“可偏偏是這‘太穩’,才叫人夜不能寐。”

葉川倏然擡眼。

“皇祖父當年將大位傳給父皇,唯有一個條件——立孤為太子。”太子語調平緩,聽不出波瀾,“父皇這些年的悉心栽培,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裏。誰都知道,孤是唯一的繼位之人。這東宮,穩得不能再穩了。”

他略頓,唇角彎起一道冰冷的弧度:“可有些人,天生不愛‘穩’字。他們愛變數,愛亂局,愛在渾水裏……摸他們想要的魚。”

葉川眼底了然之色閃過。

是了。東宮穩固,朝局平穩,對天下是幸,對多數臣工亦是幸。

可對那些暗處之人呢?一個根基深固、即將順理成章承繼大統的新君,意味著他們多年經營、無數野心,都將再無施展之隙。

唯有讓水渾起來,讓太子不能安穩登基,或即便登基亦陷於內外交困,他們方有騰挪之機,火中取栗之望。

“殿下的意思是……”葉川聲線沈下幾分。

“驚馬之事,絕非永寧侯府殘黨的手筆。”太子走回案前,指尖在那卷《漕運改制細則》上輕輕一叩,“他們既要阻撓新政,更是沖著孤來的。漕運改制成,則國庫盈,邊防固,孤來日施政便有底氣。故此,他們必須不惜代價,將此局攪散。”

他忽然擡眼,目光如刃,直刺葉川:“葉卿,你懼否?”

葉川迎上那道目光,緩緩搖頭,一字一句道:“臣既食君祿,分當憂君事。魑魅魍魎之伎,何足道哉?”

“好!”太子撫掌,眼中激賞之色盡顯,“有卿此言,孤心甚安。新政諸事,卿可放手為之,孤在背後為你周全。京師防務,孤會著人再布一層羅網。至於那些暗處之輩……”

他微微瞇眼,眸中寒光似臘月冰鋒:“孤便等著看,他們還能翻出幾尺浪來。”

走出東暖閣,日頭已近中天。陽光明晃晃地刺眼,可葉川卻覺得,心底那團纏裹多日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被這亮光一照,更顯出些渾濁濃重的形狀來。

“首輔大人留步。”

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自後傳來。

葉川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轉過身。豫親王蘇澈不知何時也已出了文淵閣,正立在廊廡的陰翳下。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挺拔,面如冠玉,嘴角噙著那一貫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豫親王。”葉川略一頷首。

“方才殿內,周禦史言語激切了些,大人莫要介懷。”豫親王緩步走近,語氣誠摯,“新政關乎國本,利在千秋,本王自是支持的。只是……革新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難免觸及盤根錯節的舊利。大人還需……多加謹慎。”

他語調和緩,說到此處,卻微微一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葉川的左臂——那衣袖之下,驚馬所致的傷口尚未痊愈。

“尊夫人與公子,近日可還安好?”話鋒一轉,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葉川眸色深了深,面上卻仍是慣常的平靜無波:“有勞王爺記掛,內子與犬子一切安好。至於周禦史……”

他聲音淡了些,聽不出情緒:“言官風骨,仗義執言,本是朝堂之福。只要這‘風骨’別成了旁人手中的刀,便好。”

豫親王笑容未變,仿佛全然未聽出那弦外之音:“大人心中有數便好。對了,前日本王偶得一幅前朝王木的《千帆樓閣圖》,筆意崢嶸,真跡難得。大人若得閑暇,不妨過府共賞?”

“王爺美意,臣心領了。”葉川拱手,辭色客氣而疏離,“只是近日冗務纏身,實難抽身。待來日得空,定當登門求賞。”

“無妨,無妨。國事為重。”豫親王從善如流,又閑談兩句,方施施然離去。

葉川立於原地,望著那抹月白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宮道盡頭,眼底維持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細縫。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可這玉,究竟是天生溫潤,還是被人精心打磨,用來遮掩內裏質地的?

他忽然想起,驚馬事發前兩日,豫親王似乎也曾遞帖邀他過府賞畫。彼時漕運新章正勘定到緊要處,他便婉拒了。

……真是巧合麽?

葉川回到首輔府時,已近午時。

周管事悄步迎上,低聲道:“大人,夫人晨起用了半碗碧粳米粥,用了藥,又歇下了。張太醫巳時來請過脈,說胎象安穩,只是夫人心脈仍弱,還需靜養,切忌憂思。”

葉川“嗯”了一聲,腳下未停,徑直往拂雲齋去。

內室裏靜悄悄的,窗紗濾去了外頭過於明烈的日光,只餘一片柔和的朦朧。

駱疏桐還睡著,側身臥在榻上,因有孕而豐潤了些的臉頰蹭著軟枕,在氤氳的光線裏泛著珍珠似的溫潤光澤。

青絲鋪了滿枕,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是一個保護的姿態。

葉川在榻邊坐下,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息。

目光凝在她安寧的睡顏上,胸膛裏那顆因朝堂詭譎、迷霧重重而始終懸著的心,好似終於找到了落腳處,慢慢沈定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