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長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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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長痛不如短痛
駱貴妃忽然轉過身，語氣已恢覆了平日那種浸著蜜似的慵懶。
“去，”她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把本宮那對羊脂玉的如意找出來，明日送去東宮，就說是給太子妃把玩的小玩意兒。”
她頓了頓，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再開庫房挑幾匹軟煙羅——要雨過天青那個顏色，給首輔夫人壓壓驚。就說前幾日澄瑞亭見著，本宮便覺著這顏色與她甚是相配，早該送了。到底……也是在太子妃宴上見過的，本宮這個做姐姐的，總該表表心意才是。”
“是。”碧秋連忙應下，心裏卻直打鼓。這又是賞又是慰的，娘娘究竟打的什麽算盤？
駱貴妃卻沒再看她，徑自走向寢殿深處。
那架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風靜靜立著，上頭百子千孫圖在燭火下鮮活如生，每一個孩童的笑靨都仿佛在跳動。她在屏風前站定，伸手，指尖探進一處被纏枝蓮紋掩住的縫隙，輕輕一按。
“哢噠”。
極輕的一聲，像是誰在深夜咬碎了一粒瓜子。
屏風側面悄然滑開一道縫，窄窄的，僅容一人側身。裏頭漆黑如墨，有陰濕的涼風撲面卷來，帶著地底特有的土腥氣。
駱貴妃提起繁覆的宮裝裙擺，連半分遲疑都沒有，矮身便踏了進去。
黑暗頃刻將她吞沒。
暗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嚴絲合縫，將滿殿燭光、暖香、以及外面那個錦繡堆砌的世界，徹底隔絕。
暴雨在黎明前終於歇了。
次日清晨，天光破雲而出，將永平城洗刷得透亮。宮墻上琉璃瓦折射著澄澈的光，空氣裏滿是泥土與草木被澆透後的清氣。
葉川天未亮便已起身入宮。
他今日穿著嚴整的一品朝服，緋色袍身上仙鶴補子展翅欲飛，腰束玉帶，頭戴七梁冠，步履踩過濕潤的宮磚，沈穩得聽不見一絲雜音。除了眼底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影，任誰也瞧不出，這人昨夜幾乎未曾合眼。
——倒像是把一整夜的雨，都下進了骨頭縫裏，此刻行走間，只剩下被洗刷過的、冷冽的清醒。
文淵閣裏已聚了好些人。太子端坐主位，正同戶部尚書說著話，餘光瞥見葉川進來，含笑點了點頭。
“葉卿來了，”太子將茶盞擱下，語氣是一貫的溫和，“昨日那場雨勢頭不小，路上沒受耽擱吧？”
“勞殿下記掛，一切安好。”
葉川施了禮，眼風不著痕跡地在殿內掃了一圈。內閣幾位、六部尚書、還有幾位平日不太露面的老宗親……陣仗確實不小。
他的目光在掠過那道月白身影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豫親王今日難得穿了常服，正側身同雍親王低語，眉眼溫潤，唇角噙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淺笑。察覺到他的視線，還微微頷首示意，一派光風霽月。
葉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小內侍悄無聲息地奉上茶，他接過，盞壁溫熱，正好暖一暖昨夜被雨氣浸得發沈的指尖。
“人既齊了，便說正事。”太子清了清嗓子，神色端肅起來，“今日請諸位愛卿來，是為漕運改制一事。江南八府的試行章程，葉卿已遞了上來，各位想必都看過了？”
殿內氣息微微一滯。
戶部尚書李大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率先開口：“殿下，老臣仔細拜讀了。漕糧改征銀兩，直輸太倉，確能減省損耗，杜絕中間盤剝。只是……”
他頓了頓，面上露出難色：“沿河數以萬計的船工、腳夫、倉場胥吏，驟然斷了生計，恐怕要生亂啊。”
“李尚書所言在理。”兵部尚書聲如洪鐘，接道，“北境雖暫寧，邊防卻一日不可松懈。倘若漕運一線動蕩，糧道受阻，邊疆數十萬將士的肚子怎麽辦？此事，絕非兒戲。”
幾位閣老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字字句句聽著憂國憂民，那話裏的釘子卻都穩穩紮向了新政的“隱患”。
葉川垂著眼眸靜聽，指尖在光潤的紫檀木扶手上，極輕、極緩地叩著，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待到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擡眼，目光清正地看向上首：“殿下，諸位大人的顧慮，臣明白。只是，積弊若不能除，國本終將動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沈靜，落在驟然安靜的殿宇中：
“漕運之弊，非一日之寒。官吏層層盤剝，損耗高達三成不止，此其一。漕船老舊，年久失修，去歲沈船七起，漂沒糧米三十萬石，此其二。”
他略一停頓，語氣沈了半分：“更有甚者，以黴變陳糧充作軍餉，輸往邊關——將士們在前線浴血，連口新鮮飯食都吃不上，此其三。”
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便更凝冷一分。
“至於漕工生計，”
葉川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沈穩：
“臣在章程中已列明，朝廷將撥專款，於漕路沿線興修水利、官道，以工代賑。原胥吏中才幹出眾者，可通過考核，轉入新設的‘漕運司’任職，俸祿從優。老弱無力者，亦各有撫恤安置之策。”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推行新政，必有陣痛。然，長痛不如短痛。若因懼怕一時之痛，便坐視毒瘡潰爛，才是真正將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置於不顧。”
一片沈寂中，只聽得見窗外惱人的蟬鳴。
雍親王搓了搓胖乎乎的手，笑呵呵地打破沈默：“首輔大人思慮周詳，老夫佩服。只是……這銀子從何處來？戶部如今，怕是掏不出這許多錢來安置吧？”
“銀子的事，不勞王爺費心。”
葉川語氣淡然。
“江南試行八府，去歲漕糧折銀四百六十萬兩，除支用外，結餘二百八十萬兩，足堪支撐初期安置。待新政推行全國，歲入少說可增三成，何愁後續無銀？”
“三成？！”有人低低抽了口氣。
“紙上談兵！”
一個冰冷蒼老的聲音驟然刺破寂靜。
眾人望去，是一直閉目養神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大人。
這位老禦史須發如雪，面容古板，是朝中有名的“鐵面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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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她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把本宮那對羊脂玉的如意找出來，明日送去東宮，就說是給太子妃把玩的小玩意兒。”
她頓了頓，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再開庫房挑幾匹軟煙羅——要雨過天青那個顏色，給首輔夫人壓壓驚。就說前幾日澄瑞亭見著，本宮便覺著這顏色與她甚是相配，早該送了。到底……也是在太子妃宴上見過的，本宮這個做姐姐的，總該表表心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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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貴妃卻沒再看她，徑自走向寢殿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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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貴妃提起繁覆的宮裝裙擺，連半分遲疑都沒有，矮身便踏了進去。
黑暗頃刻將她吞沒。
暗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嚴絲合縫，將滿殿燭光、暖香、以及外面那個錦繡堆砌的世界，徹底隔絕。
暴雨在黎明前終於歇了。
次日清晨，天光破雲而出，將永平城洗刷得透亮。宮墻上琉璃瓦折射著澄澈的光，空氣裏滿是泥土與草木被澆透後的清氣。
葉川天未亮便已起身入宮。
他今日穿著嚴整的一品朝服，緋色袍身上仙鶴補子展翅欲飛，腰束玉帶，頭戴七梁冠，步履踩過濕潤的宮磚，沈穩得聽不見一絲雜音。除了眼底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影，任誰也瞧不出，這人昨夜幾乎未曾合眼。
——倒像是把一整夜的雨，都下進了骨頭縫裏，此刻行走間，只剩下被洗刷過的、冷冽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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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殿下記掛，一切安好。”
葉川施了禮，眼風不著痕跡地在殿內掃了一圈。內閣幾位、六部尚書、還有幾位平日不太露面的老宗親……陣仗確實不小。
他的目光在掠過那道月白身影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豫親王今日難得穿了常服，正側身同雍親王低語，眉眼溫潤，唇角噙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淺笑。察覺到他的視線，還微微頷首示意，一派光風霽月。
葉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小內侍悄無聲息地奉上茶，他接過，盞壁溫熱，正好暖一暖昨夜被雨氣浸得發沈的指尖。
“人既齊了，便說正事。”太子清了清嗓子，神色端肅起來，“今日請諸位愛卿來，是為漕運改制一事。江南八府的試行章程，葉卿已遞了上來，各位想必都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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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李大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率先開口：“殿下，老臣仔細拜讀了。漕糧改征銀兩，直輸太倉，確能減省損耗，杜絕中間盤剝。只是……”
他頓了頓，面上露出難色：“沿河數以萬計的船工、腳夫、倉場胥吏，驟然斷了生計，恐怕要生亂啊。”
“李尚書所言在理。”兵部尚書聲如洪鐘，接道，“北境雖暫寧，邊防卻一日不可松懈。倘若漕運一線動蕩，糧道受阻，邊疆數十萬將士的肚子怎麽辦？此事，絕非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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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那些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擡眼，目光清正地看向上首：“殿下，諸位大人的顧慮，臣明白。只是，積弊若不能除，國本終將動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沈靜，落在驟然安靜的殿宇中：
“漕運之弊，非一日之寒。官吏層層盤剝，損耗高達三成不止，此其一。漕船老舊，年久失修，去歲沈船七起，漂沒糧米三十萬石，此其二。”
他略一停頓，語氣沈了半分：“更有甚者，以黴變陳糧充作軍餉，輸往邊關——將士們在前線浴血，連口新鮮飯食都吃不上，此其三。”
每說一句，殿內的空氣便更凝冷一分。
“至於漕工生計，”
葉川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沈穩：
“臣在章程中已列明，朝廷將撥專款，於漕路沿線興修水利、官道，以工代賑。原胥吏中才幹出眾者，可通過考核，轉入新設的‘漕運司’任職，俸祿從優。老弱無力者，亦各有撫恤安置之策。”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推行新政，必有陣痛。然，長痛不如短痛。若因懼怕一時之痛，便坐視毒瘡潰爛，才是真正將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置於不顧。”
一片沈寂中，只聽得見窗外惱人的蟬鳴。
雍親王搓了搓胖乎乎的手，笑呵呵地打破沈默：“首輔大人思慮周詳，老夫佩服。只是……這銀子從何處來？戶部如今，怕是掏不出這許多錢來安置吧？”
“銀子的事，不勞王爺費心。”
葉川語氣淡然。
“江南試行八府，去歲漕糧折銀四百六十萬兩，除支用外，結餘二百八十萬兩，足堪支撐初期安置。待新政推行全國，歲入少說可增三成，何愁後續無銀？”
“三成？！”有人低低抽了口氣。
“紙上談兵！”
一個冰冷蒼老的聲音驟然刺破寂靜。
眾人望去，是一直閉目養神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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