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事要一件件做，飯要一口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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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事要一件件做，飯要一口口吃
略一停頓，他又開口，聲音壓得低而沈，字字如冰錐墜地：
“再加派人手，密查陛下登基這二十五年來，所有往來北境的商隊、鏢行、民間貨流，明暗賬目都要。另調陸炳及其心腹二十五年內所有行程記錄——祭祀、訪友、巡田，乃至告病休沐，一樁不許漏。記住，秘密行事。”
“是！”陳讓心頭一凜，不敢多問。
禦書房與東宮這一趟，回來時已是暮色四合。肩胛處的刀傷在暮色寒氣與心神耗費下，悶悶作痛，葉川面上卻瞧不出端倪，只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墨色。
“大人，永寧侯那邊……該如何處置？”扶他下車時，陳讓低聲問。
葉川步下車輦，朝刑部大牢方向那團濃漆般的夜色望了一眼，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夜月色：
“陸炳、陸允之，今日在獄中‘畏罪自盡’。屍身染了時疫，連夜拖去化人場燒凈。骨灰……”
他略頓，吐出後面幾個字：
“揚了便是。”
……
回府的馬車在青石路上顛簸搖晃。
葉川閉目倚著車壁，陸炳那句“這潭水，深得多”在耳畔反覆回響。
若那猜測是真……失蹤的巨資與堆積如山的軍需背後，藏著的恐怕不是一兩個蠹蟲，而是足以吞噬山河的無聲海嘯。
而他揪出的永寧侯，或許只是浪頭打來時，最先粉身碎骨的那一粒沙。
線索如亂麻，明明已握住線頭，卻尋不到抽絲的起處。這種失控感讓他眉峰緊鎖，肩傷也隨著心緒隱隱發作。
次日，消息如秋風刮過京城：罪臣永寧侯陸炳並其子陸允之，於刑部詔獄中懸梁自盡，留有悔罪血書。陛下“聞奏”震怒，然“念其”伏法，不予株連，唯屍身染疾，為防疫癘，已遵制焚化。
陸氏闔府，凡成年男丁，盡數流放北疆苦寒之地，遇赦不赦；女眷及未成丁者，沒入官籍，徙往南陲瘴癘之鄉，永世不得歸京！
市井嘩然，有拍手稱快者，有唏噓世家傾頹者，亦有那等心思深的暗自嘀咕：這“自盡”倒也幹脆，只是連屍首都不留，怕是罪孽太深，上頭嫌臟了地。
葉川推開書房的窗。
深夜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人神思一凜。他擡頭望向北方天際——星辰寥落，唯有一顆孤星在遙遠之處執拗地亮著，微弱，卻紮眼。
背後的大魚，究竟藏在哪片深水之下？
那七百萬兩白銀與足以武裝數萬精兵的軍需，此刻正躺在哪處陰影裏，醞釀著怎樣的風雷？
他擡手揉著刺痛的額角，轉身回到案前。
桌上，漕運新政的條款還攤開著，墨跡未幹。眼前是亟待推行的國政，身後是潛於暗處、不知何時暴起的毒蛇。
路，還長。
“吱呀——”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駱疏桐端著一只黑漆小托盤走進來，碗中當歸雞湯熱氣裊裊，香氣頃刻漫了滿室。她將他眉間未展的結與燈火下清減的側臉收入眼底，卻只將湯碗輕輕放在案上。
“事要一件件做，飯要一口口吃。”她聲音輕柔，像晚風拂過窗紗，“張太醫說了，這時辰喝湯最養氣血。”
葉川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抽身，撞進她映著燈火、盛滿擔憂的眸子裏。心頭那根繃了整日的弦，驀地松了一瞬。
他接過湯碗。溫熱的瓷壁熨著指尖，暖意順掌心蔓延，竟讓他有一剎那的恍惚。
“阿滿睡了？”他聲音有些啞。
“睡了，抱著你前幾日給他削的小木劍，夢裏還在喊‘爹爹厲害’。”駱疏桐唇角微揚，在他身側的凳子上坐下，順手拿起他一件舊衣，就著燈尋袖口一道細微的裂痕，穿針引線。
針尖在燭光下亮起一點銀星，穿過布料時發出極細的“窣窣”聲，安穩得讓人心靜。
葉川慢慢喝著湯。鮮香暖流滑入肺腑，像一雙溫柔的手，暫時按下了那陣盤踞不散的不安。
窗外秋風卷過枯枝，颯颯作響，似遠又近。
室內一燈如豆，湯暖衣馨。前路莫測，陰影蟄伏，但至少此刻，這一隅溫暖真實可握。
他將空碗放下，望著駱疏桐低眉縫補的嫻靜側影，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沈：
“這幾日，我或許會更忙。府裏……你和阿滿，多當心。若我不在，少出門。”
駱疏桐指尖一頓，針尖在半空停了剎那。
她擡眸看他，燈火在那雙清澈的眼裏微微晃動。
她沒有問“為何”，只將所有的擔憂與疑問輕輕壓回心底，化作一句最尋常也最沈重的叮囑：“你也是。”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針尖落在心上：“萬事……小心。”
“嗯。”
他低應一聲，目光卻已轉向窗外無邊的黑夜。
那裏，暗流正在無人知曉處，悄然湧動。而天邊那顆孤星，依舊執拗地亮著，像一只冷眼窺探人間的眼。
幾日後，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刑部大牢深處的陰寒似乎已滲進骨髓，即便出了牢門、上了馬車，那股混雜著血腥與腐朽的冷意仍附著在衣裳上，久久不散。
車輪碾過空曠的長街，轆轆聲單調地回蕩，像碾在人心上。
葉川閉目靠坐著，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色，與一絲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滯澀。
陳讓的稟報猶在耳畔——
沒有發現銀錢與北境的關鍵。
永寧侯府上下篩了一遍又一遍，賬目翻爛，酷刑用盡，那數百萬兩的虧空，那些不翼而飛的軍械糧草，就像沈入深潭的石子，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激起。
至於“北”、“去了該去的地方，辦了該辦的事！”——與北境的關聯？更是查無可查，仿佛那只是陸炳隨口吐出、惑人耳目的囈語。
一團亂麻。
斬了永寧侯這棵毒樹，卻發現樹下盤根錯節，真正的根須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到更黑暗處，尋不見源頭。
葉川揉著刺痛的眉心，他雖下了令：擴大範圍，細查永寧侯與各州各郡的往來關聯。
命令下得斬釘截鐵，可他心底那一片沈冷卻蔓延開來——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人海茫茫，賬目如潮，蹤跡若是有心被抹去，又從何查起？
難，太難了。
肩胛的傷牽連著額角也突突地跳，像有細錐在裏面輕輕敲打。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試圖驅散那股盤桓不去的煩躁與……隱隱的不安。
並非懼怕，而是一種面對無形之敵時，拳頭握緊卻不知該揮向何處的憋悶。
馬車在首輔府門前停穩。
葉川深吸一口凜冽的夜氣，將眸中所有屬於刑部、屬於朝堂的冷硬與思量盡數斂去，才撩袍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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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停頓，他又開口，聲音壓得低而沈，字字如冰錐墜地：
“再加派人手，密查陛下登基這二十五年來，所有往來北境的商隊、鏢行、民間貨流，明暗賬目都要。另調陸炳及其心腹二十五年內所有行程記錄——祭祀、訪友、巡田，乃至告病休沐，一樁不許漏。記住，秘密行事。”
“是！”陳讓心頭一凜，不敢多問。
禦書房與東宮這一趟，回來時已是暮色四合。肩胛處的刀傷在暮色寒氣與心神耗費下，悶悶作痛，葉川面上卻瞧不出端倪，只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墨色。
“大人，永寧侯那邊……該如何處置？”扶他下車時，陳讓低聲問。
葉川步下車輦，朝刑部大牢方向那團濃漆般的夜色望了一眼，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夜月色：
“陸炳、陸允之，今日在獄中‘畏罪自盡’。屍身染了時疫，連夜拖去化人場燒凈。骨灰……”
他略頓，吐出後面幾個字：
“揚了便是。”
……
回府的馬車在青石路上顛簸搖晃。
葉川閉目倚著車壁，陸炳那句“這潭水，深得多”在耳畔反覆回響。
若那猜測是真……失蹤的巨資與堆積如山的軍需背後，藏著的恐怕不是一兩個蠹蟲，而是足以吞噬山河的無聲海嘯。
而他揪出的永寧侯，或許只是浪頭打來時，最先粉身碎骨的那一粒沙。
線索如亂麻，明明已握住線頭，卻尋不到抽絲的起處。這種失控感讓他眉峰緊鎖，肩傷也隨著心緒隱隱發作。
次日，消息如秋風刮過京城：罪臣永寧侯陸炳並其子陸允之，於刑部詔獄中懸梁自盡，留有悔罪血書。陛下“聞奏”震怒，然“念其”伏法，不予株連，唯屍身染疾，為防疫癘，已遵制焚化。
陸氏闔府，凡成年男丁，盡數流放北疆苦寒之地，遇赦不赦；女眷及未成丁者，沒入官籍，徙往南陲瘴癘之鄉，永世不得歸京！
市井嘩然，有拍手稱快者，有唏噓世家傾頹者，亦有那等心思深的暗自嘀咕：這“自盡”倒也幹脆，只是連屍首都不留，怕是罪孽太深，上頭嫌臟了地。
葉川推開書房的窗。
深夜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人神思一凜。他擡頭望向北方天際——星辰寥落，唯有一顆孤星在遙遠之處執拗地亮著，微弱，卻紮眼。
背後的大魚，究竟藏在哪片深水之下？
那七百萬兩白銀與足以武裝數萬精兵的軍需，此刻正躺在哪處陰影裏，醞釀著怎樣的風雷？
他擡手揉著刺痛的額角，轉身回到案前。
桌上，漕運新政的條款還攤開著，墨跡未幹。眼前是亟待推行的國政，身後是潛於暗處、不知何時暴起的毒蛇。
路，還長。
“吱呀——”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駱疏桐端著一只黑漆小托盤走進來，碗中當歸雞湯熱氣裊裊，香氣頃刻漫了滿室。她將他眉間未展的結與燈火下清減的側臉收入眼底，卻只將湯碗輕輕放在案上。
“事要一件件做，飯要一口口吃。”她聲音輕柔，像晚風拂過窗紗，“張太醫說了，這時辰喝湯最養氣血。”
葉川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抽身，撞進她映著燈火、盛滿擔憂的眸子裏。心頭那根繃了整日的弦，驀地松了一瞬。
他接過湯碗。溫熱的瓷壁熨著指尖，暖意順掌心蔓延，竟讓他有一剎那的恍惚。
“阿滿睡了？”他聲音有些啞。
“睡了，抱著你前幾日給他削的小木劍，夢裏還在喊‘爹爹厲害’。”駱疏桐唇角微揚，在他身側的凳子上坐下，順手拿起他一件舊衣，就著燈尋袖口一道細微的裂痕，穿針引線。
針尖在燭光下亮起一點銀星，穿過布料時發出極細的“窣窣”聲，安穩得讓人心靜。
葉川慢慢喝著湯。鮮香暖流滑入肺腑，像一雙溫柔的手，暫時按下了那陣盤踞不散的不安。
窗外秋風卷過枯枝，颯颯作響，似遠又近。
室內一燈如豆，湯暖衣馨。前路莫測，陰影蟄伏，但至少此刻，這一隅溫暖真實可握。
他將空碗放下，望著駱疏桐低眉縫補的嫻靜側影，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沈：
“這幾日，我或許會更忙。府裏……你和阿滿，多當心。若我不在，少出門。”
駱疏桐指尖一頓，針尖在半空停了剎那。
她擡眸看他，燈火在那雙清澈的眼裏微微晃動。
她沒有問“為何”，只將所有的擔憂與疑問輕輕壓回心底，化作一句最尋常也最沈重的叮囑：“你也是。”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針尖落在心上：“萬事……小心。”
“嗯。”
他低應一聲，目光卻已轉向窗外無邊的黑夜。
那裏，暗流正在無人知曉處，悄然湧動。而天邊那顆孤星，依舊執拗地亮著，像一只冷眼窺探人間的眼。
幾日後，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刑部大牢深處的陰寒似乎已滲進骨髓，即便出了牢門、上了馬車，那股混雜著血腥與腐朽的冷意仍附著在衣裳上，久久不散。
車輪碾過空曠的長街，轆轆聲單調地回蕩，像碾在人心上。
葉川閉目靠坐著，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色，與一絲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滯澀。
陳讓的稟報猶在耳畔——
沒有發現銀錢與北境的關鍵。
永寧侯府上下篩了一遍又一遍，賬目翻爛，酷刑用盡，那數百萬兩的虧空，那些不翼而飛的軍械糧草，就像沈入深潭的石子，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激起。
至於“北”、“去了該去的地方，辦了該辦的事！”——與北境的關聯？更是查無可查，仿佛那只是陸炳隨口吐出、惑人耳目的囈語。
一團亂麻。
斬了永寧侯這棵毒樹，卻發現樹下盤根錯節，真正的根須早已悄無聲息地蔓延到更黑暗處，尋不見源頭。
葉川揉著刺痛的眉心，他雖下了令：擴大範圍，細查永寧侯與各州各郡的往來關聯。
命令下得斬釘截鐵，可他心底那一片沈冷卻蔓延開來——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人海茫茫，賬目如潮，蹤跡若是有心被抹去，又從何查起？
難，太難了。
肩胛的傷牽連著額角也突突地跳，像有細錐在裏面輕輕敲打。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試圖驅散那股盤桓不去的煩躁與……隱隱的不安。
並非懼怕，而是一種面對無形之敵時，拳頭握緊卻不知該揮向何處的憋悶。
馬車在首輔府門前停穩。
葉川深吸一口凜冽的夜氣，將眸中所有屬於刑部、屬於朝堂的冷硬與思量盡數斂去，才撩袍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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