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回去再說

關燈
第70章 回去再說

翌日,天色未明,駱疏桐便已起身。

宮娥伺候她梳洗時,目光觸及那套疊放整齊的月白素錦衣裙,動作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審慎。

銅鏡中,女子面容蒼白,眼底帶著徹夜未眠的青黑,唯有唇瓣被刻意點上了一抹極淡的胭脂,強撐出幾分生氣。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銀線纏枝蓮紋,觸感細膩。她最終還是穿上了它。

那枚系著紅繩的銅鑰匙,被她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棱角硌著皮膚,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辰時初刻,宮車已在靜思堂外等候。

馮京親自前來,緋色官袍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肅穆。他見到駱疏桐一身素凈裝扮,目光微凝,卻未多言,只躬身道:“夫人,請。”

馬車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車廂內,駱疏桐正襟危坐,心跳如擂鼓。她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場面,是禦史們慷慨激昂的彈劾,是帝王冰冷審視的目光,還是葉川……最終的決定?

抵達宣政殿外時,朝陽已躍出宮墻,金輝灑滿漢白玉廣場,卻驅不散此地凝重的氣氛。

勳貴重臣魚貫而入,見到她,目光各異,探究、鄙夷、同情、幸災樂禍……種種視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駱疏桐垂眸,跟在馮京身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臺階,仿佛走向審判臺。

殿內,莊嚴肅穆。龍椅空置,太子殿下端坐龍椅之側,神色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

駱疏桐被引至殿前一側特定位置站定,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她微微擡眼,望向禦階之下,那最前列的位置——那裏空著。

葉川,沒有來。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如今這般,早朝如何出席?那今日這場針對她的風波,他又將如何“一切有他”?

“有本奏來,無本退朝——”內侍尖細的聲音打破沈寂。

話音剛落,一名禦史便手持笏板,快步出列,聲音洪亮:

“臣有本奏!臣彈劾首輔葉川治家不嚴,內闈失序!其妻駱氏,罪臣之女,蒙恩不悛,於宮宴之上,行為不端,致使首輔重病,有損朝廷體統,其罪當究!”

字字如刀,毫不留情。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更多目光聚焦在駱疏桐身上,如同針紮。

駱疏桐渾身冰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強迫自己站穩。她看到太子眉頭緊蹙,馮京面色沈凝,卻都未立刻出聲。

緊接著,又有幾名官員出列附議,言辭愈發激烈,甚至隱隱將葉川此次“重病”與“識人不明”、“縱容包庇”聯系起來,試圖將火燒到葉川本人身上。

局勢,似乎正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駱疏桐的心沈入谷底。這就是他說的“一切有他”嗎?任由她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成為攻訐他的借口?

就在殿內議論聲漸起,氣氛愈發緊張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沈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略顯驚慌的通傳:“首輔大人到——!”

所有人俱是一震,齊刷刷望向殿門。

逆著晨光,一道身影緩緩步入大殿。正是葉川!

他依舊穿著那日宮宴時的深紫色蟒袍,血跡已被清理幹凈,只是此刻穿在他清減許多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臉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由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艱難,時不時壓抑地低咳幾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整個人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所過之處,百官下意識地屏息垂首。連方才慷慨陳詞的禦史,也噤了聲,面露驚疑。

葉川徑直走到禦階前,推開內侍的攙扶,勉力站定,對著太子微微躬身,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晰:“臣……葉川,參見太子殿下。臣病體支離,來遲一步,請殿下恕罪。”

太子連忙虛扶:“葉卿抱恙在身,何必強撐前來,快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葉川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方才彈劾的禦史,淡淡道:“方才……聽聞諸位大人,對臣之家事,頗為關切?”

那禦史臉色一白,硬著頭皮道:“首輔大人,下官……也是為朝廷體統計……”

“體統?”

葉川極輕地咳了一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倒不知,何時起,臣私邸內闈之事,也需勞煩禦史臺,在宣政殿上,當著太子殿下與滿朝文武之面,如此‘關切’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壓得那禦史擡不起頭。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僵立在一旁、臉色煞白的駱疏桐,眸中覆雜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恢覆平靜,對太子拱手道:

“殿下,臣妻駱氏,雖出身有瑕,然自入臣門,恪守婦道,撫育幼子,並無失德之處。此次宮宴,臣突發急癥,乃臣宿疾覆發,與她並無幹系。坊間流言,實屬無稽之談,望殿下明察,勿使無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

他竟將一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宿疾覆發?與駱疏桐無關?

駱疏桐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挺直卻單薄的背影。

他為何要這樣做?為了保全她?還是為了……他所說的“清者自清”?

太子沈吟片刻,道:“葉卿既如此說,孤自是信你。此事就此作罷,不得再議。”

他目光掃過眾臣,帶著警告:“首輔為國操勞,以致病體沈屙,爾等當體恤臣工,勿以無據之言,徒增紛擾。”

“殿下聖明!”馮京率先躬身,眾臣紛紛附和。一場風波,竟被葉川以抱病之軀,三言兩語強行壓下。

葉川似乎耗盡了力氣,身體微晃,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他勉強站穩,對太子道:“殿下,臣體力不支,懇請告退。”

太子頷首允準。

葉川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駱疏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辨,帶著一絲疲憊,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未發一言,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向殿外走去。

經過駱疏桐身邊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低的聲音,只有她一人能聽見:“……回去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