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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有些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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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有些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翌日,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灰藍。駱疏桐起身時,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她替仍在熟睡的阿滿掖好被角,在榻邊靜靜坐了片刻,聽著兒子均勻細弱的呼吸聲,仿佛從中能汲取到一絲孤勇。

梳洗時,她揀了件最素凈的月白襦裙,墨發只用一支簡單的玉簪綰起,脂粉未施。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眸子,沈靜得像兩口深井,望不見底。

周管事來得悄無聲息,如同往日一般,只在簾外低聲稟報:“姑娘,書房那邊已收拾妥當,您何時過去皆可。”

“知道了。”駱疏桐應了一聲,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踏出月影軒院門時,清晨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卻依舊悶得發慌。通往書房的路,她已走過無數次,這一次,腳步卻格外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繃緊的弦上。

書房院外守衛依舊森嚴,見到她來,無聲地行禮讓開。踏入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雨後草木的清新濕氣。

院中廊下,果然攤開晾曬著不少卷宗。陽光尚未完全熾烈,柔和地鋪在那些泛黃或陳舊的紙頁上,有些墨跡遇潮洇開,像一團團化不開的迷霧。

周管事引她到廊下,指著一處早已備好的矮幾和坐墊:“姑娘在此翻曬即可。這些多是些陳年舊檔,姑娘只需小心翻動,勿使粘連,讓日光透透潮氣便好。”

駱疏桐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依言在墊子上跪坐下來。目光掃過眼前堆積的卷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父親信中所言,會在這裏嗎?

她定了定神,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觸手是紙張受潮後特有的微韌和涼意。她小心翼翼地展開,是某年工部核銷地方水利工程的記錄,數字繁冗,條款枯燥。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頁頁輕輕翻動,讓陽光照透字裏行間。

一整個上午,她都在重覆著這個動作。翻開的卷宗,有糧倉收支、有河道疏浚、有官窯燒造……林林總總,卻唯獨沒有看到與“漕運舊案”或“丙字倉”直接相關的字眼。

希望如同被細沙逐漸掩埋,焦慮卻像藤蔓悄悄滋生。是她來得不巧,那些關鍵卷宗不在此列?還是……這根本就是葉川隨手布下的一個局,意在觀察她的反應?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灼人,廊下熱氣蒸騰。駱疏桐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指尖因長時間接觸潮濕的紙張而微微發白。她有些疲憊地直了直腰,目光無意識地投向書房內間那扇緊閉的門。

葉川就在裏面。他此刻在做什麽?是否正透過某種方式,觀察著廊下她的一舉一動?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觸碰到一摞堆放得略顯雜亂、用深藍色布套包裹的卷宗。布套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裏面紙張泛黃的邊角。她心中一動,鬼使神差地將其取了過來。

解開系帶,展開卷宗。首頁幾個略顯潦草的大字映入眼簾——《景和十一年北境軍需核銷紀要》。

景和十一年!北境軍需!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縮。她對這個年份異常敏感!那是駱家開始真正顯赫的年份,也是朝野傳聞中北境一場慘烈敗仗的年份!

父親當時在工部任職,似乎與此事有些關聯……父親的信中並未提及此事,但這會是他所說的“漕運舊案”的一部分嗎?還是……別的什麽?

她強壓住心頭的悸動,飛快地翻閱起來。裏面記錄著當年運往北境各軍鎮的軍械、糧草、藥材等各項物資的核銷明細。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尋著任何可能與父親相關的字眼。

翻到記錄運往前鋒營物資的部分,她的指尖驟然冰涼!在一批“百煉鋼甲”的核驗欄旁,赫然是父親駱明軒當時作為工部郎中的簽章!而旁邊的備註小字,雖墨色略淡,卻清晰寫道:“……實收甲胄數與批文略有出入,然材質、效用經抽驗無誤,準予核銷。”

材質、效用經抽驗無誤?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竄上脊背。她隱約記得,那場敗仗的傳聞中,似乎提及了軍械質量問題……如果傳聞有據,那父親這“抽驗無誤”的結論……

她正心神不寧,試圖看得更仔細時,身後內書房的門卻“吱呀”一聲,毫無預兆地開了。

駱疏桐嚇得手一抖,卷宗險些脫手。她慌忙將卷宗合攏,混入其他正在晾曬的文書中,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然後才故作鎮定地轉過身,垂首站起身。

葉川緩步從內間走出,依舊是那身墨色常服,神情淡漠。他的目光先是在廊下晾曬的卷宗上掃過,隨即落在駱疏桐微微低垂、血色略顯不足的臉上,以及她下意識交握在身前、指節微微用力的手上。

他的視線,最後定格在她剛剛慌亂合攏、那卷深藍色布套的《景和十一年北境軍需核銷紀要》上。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陽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並未立刻拿起那卷宗,只是靜靜地看著,辨不出情緒。良久,他才擡眸看向她,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看來,你對景和十一年的舊事,頗有興趣?”

駱疏桐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若有似無的諷刺:“大人讓我來翻曬卷宗,不就是讓我看的麽?還是說,有些東西,碰不得?”

葉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涼的弧度:“碰不得?”

他向前邁了半步,逼近她,兩人距離拉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意。

“北境風雪酷烈,軍需事關萬千將士生死。”他的聲音低沈下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每一筆核銷,都沾著前線的血。你說……是嗎?”

他似乎在暗示什麽,關於那場戰役,關於……父親?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她的偽裝,看到她內心最深處的驚慌和疑慮。

葉川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深藍色冊子上,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有些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衣袂帶起一陣冷風。

駱疏桐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拐角,才脫力般靠向身後的廊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看著那卷仿佛帶著不祥氣息的冊子,心中駭浪滔天。

葉川的話,是什麽意思?他是在警告她不要探查過去,還是……在暗示父親與那場敗仗有關?他為何對景和十一年的軍需案如此敏感?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卻又被她迅速壓下。不可能……葉川出身寒微,憑借軍功和權謀才一步步登上首輔之位,這與那場發生在多年前、牽扯到北境將門的舊案能有什麽關聯?

可他那冰冷的眼神,那意味深長的話語,又作何解釋?

迷霧,似乎更濃了。她原本只是想尋找父親信中所言的線索,卻意外觸碰到了另一段可能更加黑暗、與葉川息息相關的往事。

腳下的薄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而她,正站在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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