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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人說,三日內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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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人說,三日內完成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月影軒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駱疏桐心頭的寒意。

葉川歸來後那句“看管賬目”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晚膳時書房那壓抑的寂靜,此刻仍縈繞在她耳邊。

她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幕,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

他為何突然要她接觸府中庶務?這深不見底的府邸,每一分用度背後,是否也藏著如那些朝堂公文般,需要仔細辨析的蛛絲馬跡?

翌日清晨,她依言前往書房。

葉川已端坐於內間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垂眸批閱著離京期間積壓的奏報,眉宇間倦色未消,卻更添幾分冷肅。

周管事垂手立在一旁,見她進來,無聲地指了指外間一張早已備好的小案。

案上已整齊地碼放著幾本厚厚的藍皮賬冊,封面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首輔府·景和二十四年用度總錄”。

旁邊還有一疊空白的宣紙和一套算籌。

“姑娘,”周管事的聲音平穩無波,“府中賬目皆在此處,您可先翻閱。若有不明之處,再問奴才。”

駱疏桐斂衽應了聲“是”,依言坐下。指尖觸到冰涼滑韌的賬冊封皮,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翻開。

初看時,只覺條目繁多,數字瑣碎。

米面糧油、炭火冰敬、仆役月錢、車馬修繕、乃至各院份例用度,林林總總,記錄得極為詳盡。

她起初看得有些頭暈,只得耐著性子,一頁頁往下看。

看著看著,她漸漸瞧出些門道來。府中采買皆有定例,價格也似乎與市價相仿,並無明顯出入。

賬目清晰,收支平衡,可見周管事打理得極為精心。

她心下稍安,看來葉川並非要她查什麽紕漏。

然而,當她翻到記錄與外府人情往來的“節敬賞賜”一項時,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上面羅列著許多她未曾聽過的府邸名號,以及對應的禮單和價值。

其中一些名目,竟與她近日在邸報上看到的某些官員姓氏或籍貫隱隱對應。

譬如,有一筆記錄是“正月,賜江寧織造李府蘇緞十匹,湖筆十匣,值銀百二十兩。”而她記得,前幾日的邸報中,似乎有提及江寧織造衙門呈送新樣錦緞入京的消息。

這看似尋常的人情往來,此刻在她眼中,卻仿佛與那遙遠的朝堂動向,有了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連。

她不敢深想,只覺得心跳有些快。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往下翻閱。

賬目浩繁,直看到她眼酸頸痛,才勉強將一季的賬粗粗過了一遍。

午後,她正對著算盤核驗一項采買數目,內間傳來了葉川低沈的聲音:“周管事。”

周管事立刻躬身進去。片刻後,他捧著一個扁長的、顏色深舊的桐木盒子走了出來,輕輕放在駱疏桐的案上。

“姑娘,”周管事道,“大人吩咐,請您將盒中之圖,依樣摹繪一幅詳圖。重點在於河道走向與標註之地勢水文,需精確無誤。”

駱疏桐怔住。

摹圖?她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卷略顯脆硬的羊皮紙,邊緣磨損,透著年深日久的痕跡。她小心翼翼地展開。

一幅手繪的運河局部河道圖呈現在眼前。筆法古樸,線條簡略,與她平日所見的工部精細輿圖大相徑庭。

圖上用朱砂重點圈出了幾處閘口和一段看似已廢棄的支流河道,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號。圖角還有一個模糊的、似印非印的暗紅色痕跡。

這是何圖?為何如此陳舊?葉川讓她摹繪此圖,意欲何為?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

她擡頭看向周管事,眼中帶著探詢。

周管事垂眸道:“此圖乃大人所需,姑娘依令摹繪便是。大人說,三日內完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駱疏桐咽下到了嘴邊的疑問,知道多問無益。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舊圖,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仿佛能感受到歲月沈澱的氣息。這圖,定然不簡單。

接下來的兩日,駱疏桐的時間被賬目與摹圖徹底占據。

看賬目時,她需得聚精會神,以免出錯;摹圖時,則更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致。

那舊圖上的線條時斷時續,標註模糊,她需得反覆比對,有時還需查閱書房中有限的幾本地理志書,才能勉強理解那些符號的含義,推測出大致的水文地勢。

阿滿偶爾被乳母抱來,見她伏案疾書或凝神描繪,便咿咿呀呀地想要撲過來。

駱疏桐只得放下筆,抱一抱他,親親他溫熱的小臉,又不得不交給乳母帶走。

看著兒子依依不舍的小模樣,她心中酸軟,卻只能狠下心腸,重新埋首於那些冰冷的數字與線條之中。

葉川偶爾會從內間走出,或是與周管事低聲交代幾句公務,或是獨自站在窗前沈思。

他經過外間時,目光有時會掠過她案上的賬冊或畫到一半的圖紙,卻從未停留,也未曾再像那日般出言詢問。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早已在他的預料與掌控之中。

這種沈默的關註,比直接的審視更讓駱疏桐感到壓力。

她像是一個被蒙住眼睛推上舞臺的伶人,不知臺下觀者何在,亦不知下一句唱詞該如何開口,只能憑著本能和一絲不甘,努力完成著被賦予的角色。

第三日黃昏,她終於將摹繪好的圖紙完成。

新圖用筆工整,河道、閘口、支流清晰可辨,她在舊圖標註之處,根據查到的零星資料和自己的理解,仔細添加了關於水深、土質、以及那段廢棄支流入口處“疑有古堰基礎”的猜想。

她將摹本與原圖一同交給周管事時,指尖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

周管事仔細查驗比對後,點了點頭,將原圖收回盒中,摹本則送入內間。

駱疏桐癱坐在椅上,渾身脫力。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暖橘,卻無法溫暖她心底的冰涼與迷茫。

賬目、舊圖、葉川深不可測的意圖……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纏繞在她心頭。

她隱隱覺得,自己正被卷入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就是那個沈默寡言、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給她看的,讓她做的,絕不僅僅是學習或打發時間那麽簡單。

夜色再次降臨。駱疏桐回到月影軒,阿滿已經睡熟,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她坐在搖床邊,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憂慮與堅定。

無論前方是什麽,為了阿滿,她也必須走下去,必須看清這迷霧背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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