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人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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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人回府了
葉川離京月餘，首輔府邸依舊門禁森嚴，規矩井然。只是那無處不在、令人呼吸都需斟酌的威壓，因主人的遠離，而似冬日堅冰表面微融的一層薄水。看似松動，底下仍是刺骨的寒。
駱疏桐的日子，被圈定在月影軒與書房西廂之間。每日辰時，她去西廂陪阿滿。十個月大的孩子，已褪去不少嬰兒的肥嫩，眉眼間竟隱隱有了幾分葉川的輪廓。
小家夥聰明得很，早已不滿足於爬行。這會兒，正穿著簇新的寶藍色小襖，扶著榻沿，顫巍巍地站著，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轉，瞅準了不遠處矮幾上放著的布老虎，嘴裏咿咿呀呀，竟試探著松開一只手，搖搖晃晃地朝前邁了一小步。
乳母在一旁緊張地張開手虛護著，連聲哄著：“哎喲，我的小祖宗，慢著點！”
駱疏桐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忙上前蹲下，張開雙臂。阿滿看見母親，咧開才長出幾顆小米牙的嘴，咯咯一笑，重心不穩，一個趔趄便撲進了她懷裏，帶著奶香的溫熱身子撞了個滿懷。
“娘……娘……”小家夥含糊地叫著，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只有將這溫軟的小身子實實在在抱在懷裏，聽著他這含混卻清晰的呼喚，駱疏桐才覺著心口那塊被冰封的地方，能透進一絲活氣。這是她灰暗時日裏，唯一真切、無需揣測的光。
一個時辰後，阿滿被乳母抱去歇息，她便轉向外間那張屬於她的書案。案上，每日都有新的邸報或文書由周管事送來。葉川不在，無人會從內間傳出冷冽的聲音，也無人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審視她筆下的墨跡。
周管事依舊有問必答，答案精準，界限卻比宮墻更森嚴。這種無人旁觀的“課業”，時日久了，竟也生出幾分異樣的平靜。她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看，慢慢想。
她依舊每日謄錄。看得多了，時日長了，那些原本全然陌生的漕運、河工、錢糧術語，漸漸褪去了生硬的外殼。她開始能品出些滋味來。
這日，她正抄錄一份核查京畿地區倉場存糧的奏報。上面羅列的數字頗為詳盡，她看得仔細，漸漸便發覺，有幾個倉廩的存糧數目與往年記錄相比，似有細微出入。奏報中解釋是因“鼠耗蟲蝕，難免折損”。
她擱下筆，指尖在“折損”二字上輕輕劃過。這折損數目，似乎比常例略高了些。是今年鼠患尤甚，還是倉場管理確有疏失？她凝眉思索，下意識地想去翻找往年的倉管條例來比對。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微微怔住。曾幾何時，這些枯燥的政務文書於她不過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如今竟會主動生出探究之心了？她心下微嘆，說不清是無奈，還是些許自嘲。
正兀自出神，院外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的急促腳步聲。周管事快步走了進來，臉上雖依舊克制，但眉宇間那絲慣常的沈穩，似乎被什麽打破了。
“姑娘，”他躬身，語速比平日略快，“大人回府了，車駕已至中門。”
駱疏桐執筆的手一顫，一滴墨汁落在剛抄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汙跡。他……回來了？
心，毫無預兆地驟然縮緊。一股混雜著畏懼、緊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指尖冰涼。
不及她理清心緒，那沈穩而熟悉的腳步聲已由遠及近，踏著院中的青石板，一聲聲，清晰有力地敲在她的心上。
葉川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他風塵仆仆，一身墨色行裝尚未更換，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下頜冒出了些許青茬，使得那張冷峻的臉龐更添幾分淩厲。
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先落在駱疏桐身上，深沈，銳利，帶著審視。隨即，掃過案上攤開的文書和那點刺眼的墨漬。
他走到書案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那份關於倉場存糧的奏報抄件上輕輕一點。“看出什麽了？”他開口，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
駱疏桐心下一驚，斟酌著詞句：“回大人，妾身見有幾個倉廩存糧數目與舊錄略有出入，奏報中言是折損所致。”
“哦？”葉川挑眉，“僅是折損？依你看，這折損之數，可在情理之中？”
駱疏桐指尖微蜷，她確實覺得那數目稍顯突兀。“朝廷定例，倉糧存儲，折損難免。妾身愚見，不敢妄斷。”
葉川靜默地看著她，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罷了。”他移開目光，轉向周管事，“阿滿近日如何？”
“回大人，小公子安好，已能搖搖晃晃走上幾步，乳母剛哄睡下。”
葉川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那麽一瞬。他覆又看向駱疏桐：“晚膳過來書房。明日開始，府中日常用度賬目，你跟著周管事學著看管。”
看管賬目？駱疏桐一怔。為何突然要她插手庶務？她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多問，只得低聲應道：“是。”
葉川不再多言，轉身離去。那股迫人的氣息也隨之遠去，卻留下更沈重的、無形的壓力。
駱疏桐獨自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籲出一口氣。他回來了。帶著更深沈的莫測。她回頭，望向窗外暮色，心中那點因專註文書而得的片刻寧靜，已蕩然無存。
而此刻，已走出院門的葉川，腳步微頓，側首對周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內容聽不真切，只見周管事恭謹點頭。
葉川的眸色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幽深。他擡眼，望向月影軒的方向，目光覆雜難辨，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沈寂。
夜，溫柔地覆蓋下來，掩去了白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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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川離京月餘，首輔府邸依舊門禁森嚴，規矩井然。只是那無處不在、令人呼吸都需斟酌的威壓，因主人的遠離，而似冬日堅冰表面微融的一層薄水。看似松動，底下仍是刺骨的寒。
駱疏桐的日子，被圈定在月影軒與書房西廂之間。每日辰時，她去西廂陪阿滿。十個月大的孩子，已褪去不少嬰兒的肥嫩，眉眼間竟隱隱有了幾分葉川的輪廓。
小家夥聰明得很，早已不滿足於爬行。這會兒，正穿著簇新的寶藍色小襖，扶著榻沿，顫巍巍地站著，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轉，瞅準了不遠處矮幾上放著的布老虎，嘴裏咿咿呀呀，竟試探著松開一只手，搖搖晃晃地朝前邁了一小步。
乳母在一旁緊張地張開手虛護著，連聲哄著：“哎喲，我的小祖宗，慢著點！”
駱疏桐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忙上前蹲下，張開雙臂。阿滿看見母親，咧開才長出幾顆小米牙的嘴，咯咯一笑，重心不穩，一個趔趄便撲進了她懷裏，帶著奶香的溫熱身子撞了個滿懷。
“娘……娘……”小家夥含糊地叫著，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只有將這溫軟的小身子實實在在抱在懷裏，聽著他這含混卻清晰的呼喚，駱疏桐才覺著心口那塊被冰封的地方，能透進一絲活氣。這是她灰暗時日裏，唯一真切、無需揣測的光。
一個時辰後，阿滿被乳母抱去歇息，她便轉向外間那張屬於她的書案。案上，每日都有新的邸報或文書由周管事送來。葉川不在，無人會從內間傳出冷冽的聲音，也無人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審視她筆下的墨跡。
周管事依舊有問必答，答案精準，界限卻比宮墻更森嚴。這種無人旁觀的“課業”，時日久了，竟也生出幾分異樣的平靜。她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看，慢慢想。
她依舊每日謄錄。看得多了，時日長了，那些原本全然陌生的漕運、河工、錢糧術語，漸漸褪去了生硬的外殼。她開始能品出些滋味來。
這日，她正抄錄一份核查京畿地區倉場存糧的奏報。上面羅列的數字頗為詳盡，她看得仔細，漸漸便發覺，有幾個倉廩的存糧數目與往年記錄相比，似有細微出入。奏報中解釋是因“鼠耗蟲蝕，難免折損”。
她擱下筆，指尖在“折損”二字上輕輕劃過。這折損數目，似乎比常例略高了些。是今年鼠患尤甚，還是倉場管理確有疏失？她凝眉思索，下意識地想去翻找往年的倉管條例來比對。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微微怔住。曾幾何時，這些枯燥的政務文書於她不過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如今竟會主動生出探究之心了？她心下微嘆，說不清是無奈，還是些許自嘲。
正兀自出神，院外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的急促腳步聲。周管事快步走了進來，臉上雖依舊克制，但眉宇間那絲慣常的沈穩，似乎被什麽打破了。
“姑娘，”他躬身，語速比平日略快，“大人回府了，車駕已至中門。”
駱疏桐執筆的手一顫，一滴墨汁落在剛抄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汙跡。他……回來了？
心，毫無預兆地驟然縮緊。一股混雜著畏懼、緊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指尖冰涼。
不及她理清心緒，那沈穩而熟悉的腳步聲已由遠及近，踏著院中的青石板，一聲聲，清晰有力地敲在她的心上。
葉川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他風塵仆仆，一身墨色行裝尚未更換，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下頜冒出了些許青茬，使得那張冷峻的臉龐更添幾分淩厲。
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先落在駱疏桐身上，深沈，銳利，帶著審視。隨即，掃過案上攤開的文書和那點刺眼的墨漬。
他走到書案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那份關於倉場存糧的奏報抄件上輕輕一點。“看出什麽了？”他開口，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
駱疏桐心下一驚，斟酌著詞句：“回大人，妾身見有幾個倉廩存糧數目與舊錄略有出入，奏報中言是折損所致。”
“哦？”葉川挑眉，“僅是折損？依你看，這折損之數，可在情理之中？”
駱疏桐指尖微蜷，她確實覺得那數目稍顯突兀。“朝廷定例，倉糧存儲，折損難免。妾身愚見，不敢妄斷。”
葉川靜默地看著她，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罷了。”他移開目光，轉向周管事，“阿滿近日如何？”
“回大人，小公子安好，已能搖搖晃晃走上幾步，乳母剛哄睡下。”
葉川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那麽一瞬。他覆又看向駱疏桐：“晚膳過來書房。明日開始，府中日常用度賬目，你跟著周管事學著看管。”
看管賬目？駱疏桐一怔。為何突然要她插手庶務？她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多問，只得低聲應道：“是。”
葉川不再多言，轉身離去。那股迫人的氣息也隨之遠去，卻留下更沈重的、無形的壓力。
駱疏桐獨自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籲出一口氣。他回來了。帶著更深沈的莫測。她回頭，望向窗外暮色，心中那點因專註文書而得的片刻寧靜，已蕩然無存。
而此刻，已走出院門的葉川，腳步微頓，側首對周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內容聽不真切，只見周管事恭謹點頭。
葉川的眸色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幽深。他擡眼，望向月影軒的方向，目光覆雜難辨，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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