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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人吩咐,盡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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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人吩咐,盡可便宜行事

駱疏桐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葉川消失的背影,連他最後那句“帶上侍衛”都差點沒聽清。

直到周管事悄無聲息地進來,遞給她一枚刻著“葉”字的玄鐵令牌,並詳細交代了明日出行的時辰、車馬安排以及隨行侍衛人數時,駱疏桐才猛地回神。

指尖觸及令牌的冰涼,沈得她心口發慌。

翌日,天光微亮。

駱疏桐一夜淺眠,早早便被春曉輕聲喚醒。梳洗時,指尖竟有些幾不可察的發顫。銅鏡中,女子眉眼間積郁的愁緒似乎被這點突如其來的“恩典”沖淡了些許,透出幾分久違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亮色。

周管事早已候在院外,身後跟著四名勁裝侍衛,氣息沈斂,眼神銳利,腰間佩刀雖未出鞘,那股子沙場淬煉過的冷硬氣息已無聲地將周遭空氣壓沈了幾分。另有兩名低眉順眼的婆子並乳母嬤嬤抱著裹得嚴實的阿滿靜立一旁。

“姑娘,車馬已備好。”周管事躬身,語氣平板無波,仿佛只是安排一趟再尋常不過的出行。

駱疏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點了點頭。她上前一步,從乳母懷中接過阿滿。小家夥今日格外精神,穿著新裁的寶藍色小襖,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氣息,立刻咧開無齒的笑容,咿呀著揮舞小手。

抱著懷中溫軟的小身子,駱疏桐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奇異地安定了幾分。

馬車駛出首輔府側門,軋過青石板路,轆轤聲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駱疏桐的心尖上。她忍不住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晨光灑落,街道兩側店鋪陸續開張,夥計們卸下門板,掛起招牌,吆喝聲、叫賣聲、車輪聲、腳步聲……交織成一曲鮮活而喧鬧的市井樂章,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剛出籠的包子香氣、油炸果子的甜膩,還有隱約的塵土和人氣兒。

這一切,熟悉又陌生。

她已有太久太久,未曾感受過這般……人間煙火氣。仿佛一個久困於幽室的人,驟然見到陽光,竟有些眩暈和不知所措。

阿滿也興奮起來,小腦袋使勁往外探,咿咿呀呀地指著外面色彩鮮艷的幌子和穿梭的行人。

駱疏桐忙將車簾放下些,只留一道縫隙,心卻隨著外面的聲浪微微鼓動。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車窗外騎著高頭大馬、不遠不近跟隨的侍衛,那冷硬的側影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讓她清醒過來。

這自由,是戴著鐐銬的。

雲裳閣是城南最有名的綢緞莊,門面闊氣,往來皆是衣著光鮮的夫人小姐。馬車停穩,侍衛無聲散開,守住各處出入口,周管事上前與迎出來的掌櫃低語幾句。

那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一見這陣仗,再瞧周管事氣度,立刻猜出來人身份不凡,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意,親自將駱疏桐迎入內堂雅間。

“夫人這邊請,近日剛從蘇杭來了批上好的軟煙羅和雲錦,花色正是時興的,給您和小公子裁春衣最是合適不過……”掌櫃一面引路,一面巧舌如簧地介紹著。

雅間內熏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茶幾上擺著精致的點心和香茗。婆子抱著阿滿在旁候著,乳母則小心地替小家夥擦去口水。

掌櫃命夥計捧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綢緞,鋪陳開來,滿室生輝。駱疏桐指尖拂過那些細膩滑軟的料子,久違的、屬於女子的那點愛美之心悄然蘇醒,連日來的陰郁似乎也被這明媚的色彩驅散了些許。

她仔細挑選著,為阿滿選了兩匹透氣柔軟的細棉布和一匹喜慶的寶藍色小團花錦緞,又為自己挑了一匹素雅的湖碧色暗紋軟煙羅和一匹月白繡纏枝玉蘭的雲錦。

正量體裁衣間,外堂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喧嘩的說笑聲,珠翠碰撞叮咚作響,伴隨著掌櫃娘子略顯為難的勸解聲:

“……真是對不住,陸夫人,林小姐,裏頭雅間已有貴客在了,請您二位稍坐片刻,喝杯茶,另有一間雅室即刻便收拾出來……”

“貴客?”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揚起,帶著幾分不滿和探究,“我倒是好奇,是哪家的貴客,能讓雲裳閣連我先預定下的雅間都讓了出去?”

駱疏桐量衣的動作微微一頓。這聲音……有幾分耳熟。

一旁的周管事面色不變,只對掌櫃遞了個眼色。掌櫃娘子額角沁出細汗,忙不疊地出去周旋。

外間的聲音卻並未平息。

“喲,我當是誰呢?”另一個聲音響起,嬌柔卻帶著刺,“這不是永寧侯府的新夫人和林家小姐麽?怎麽,也來裁春衣?也是,新人嘛,自然要穿些鮮亮的顏色,總不能學那起子沒福分的,年紀輕輕就穿得素凈凈,躲在家裏不見人不是?”

這話夾槍帶棒,意有所指,刺得駱疏桐耳膜生疼。她臉色微微白了些,攥著布料的指尖收緊。

永寧侯府的新夫人……張氏?還有……那些昔日相識的閨秀?

她下意識地側身,想避開珠簾縫隙可能投來的視線。

阿滿似乎感受到母親的不安,咿呀聲大了些,扭動著小身子。

外間的人顯然聽到了動靜,那嬌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咦?裏頭是哪位夫人?聽著還有孩兒的聲音?既是相識,何不請出來一見?也讓我們沾沾貴氣嘛。”

珠簾晃動,似乎有人想探頭進來。

守在門口的侍衛身形微動,如同一堵沈默的墻,擋住了視線,氣息冷冽。

外間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和略顯尷尬的幹笑。

“罷了罷了,既然不便,我們便去別處看看吧。”最初那道尖細的女聲似乎察覺不對,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倉促。

腳步聲雜亂遠去,外堂很快恢覆了安靜。

雅間內,駱疏桐緩緩松開攥緊的指尖,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方才那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賞花宴,被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釘在原地。

周管事上前一步,低聲道:“姑娘,無事了。”

駱疏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覆平靜,只是那點因出門而泛起的微末光亮,終究是黯淡了下去。

量衣繼續,卻沈默了許多。

直至一切妥當,掌櫃娘子恭恭敬敬地將選好的布料記下,約定好送衣日期,親自將一行人送出門。

馬車早已候在門前。侍衛無聲拱衛,周管事垂手立在一旁。

駱疏桐抱著阿滿,正要登車,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一個賣糖葫蘆的老翁。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稀,在晨光下誘人得很。

阿滿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被吸引過去,咿呀著伸出小手指著。

駱疏桐腳步頓住。

周管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沈吟一瞬,竟主動開口道:“姑娘,可要買一串?”

駱疏桐怔了怔,有些訝異地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面色如常:“大人吩咐,姑娘出門在外,若有所需,盡可便宜行事。”

駱疏桐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她沈默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名侍衛立刻上前,買回一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用幹凈的油紙包了,遞過來。

駱疏桐接過,那甜膩的香氣鉆入鼻尖。她抱著阿滿坐上馬車,小心地撕下一小粒糖山楂,遞到兒子嘴邊。

阿滿高興地張嘴含住,酸酸甜甜的滋味讓他瞇起了眼,小手胡亂揮舞著,發出滿足的咿呀聲。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笑臉,駱疏桐心底那點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些。她低頭,輕輕咬了一口剩下的糖葫蘆,冰冷的糖殼在唇齒間碎裂,化開一股久違的、單純的甜。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喧囂的街道。

駱疏桐靠著車壁,聽著身旁阿滿咿咿呀呀的玩鬧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這一次出門,像是一場短暫而失真的夢。夢裏有久違的街市煙火,有尖銳的故人聲音,有冰冷的侍衛環伺,也有……一串意想不到的、酸甜的糖葫蘆。

他到底……是想將她牢牢困死,還是……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給她鑿開一絲縫隙?

車窗外的天光明明滅滅,映照著她眼中起伏不定的迷茫。

馬車駛回那朱門高墻深處時,阿滿已在她懷中沈沈睡去,嘴角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糖漬。

駱疏桐抱著兒子下車,走向那重重深院,背影單薄,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沈靜。

周管事無聲地跟在身後,目光掠過她依舊挺直的脊背,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覆雜神色。

庭前的玉蘭樹已綻開大朵潔白,香氣清冷,彌散在午後寂靜的空氣裏。

仿佛什麽都沒改變。

又仿佛,有什麽東西,已在悄然無聲中,裂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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