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總算還沒蠢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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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總算還沒蠢到家
“帶她去西暖閣。”葉川的聲音冷硬，不帶絲毫情緒。
西暖閣？那不是……之前阿滿病重時暫住的地方？他要將她關在那裏？不讓她再見阿滿？
駱疏桐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周管事面色不變，只應道：“是。”
他走上前，對癱軟的駱疏桐低聲道：“姑娘，請吧。”
駱疏桐沒有動，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葉川冷硬的背影。
葉川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砸入她死寂的心湖：
“駱疏桐，你應明白……”
“在本官這裏，該怎麽活。”
說完，他邁步離去，玄色衣袍拂過門檻，決絕而冷漠。
周管事示意了一下，兩名沈默的婆子上前，將渾身脫力的駱疏桐從塌上攙扶起來，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她帶離了月影軒，帶向了那座曾經短暫安置過阿滿的、位於書房院落僻靜處的西暖閣。
西暖閣陳設清雅，卻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清冷。
門窗被從外合上，落鎖聲清晰可聞，如同最後的判決。
駱疏桐獨自站在空曠的屋內，看著窗外被高墻切割成四方的灰暗天空，她緩緩滑坐在地，冰涼的觸感從身下傳來，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寒冷。
他奪走了阿滿。將她關了起來。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違逆他的代價。
她該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這一關，便是三日。
三日裏，無人與她說話。飯菜按時送來，皆是清淡寡味。
婆子送完即走，眼神空洞。
她像被困在琥珀裏的飛蟲，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感受著內心那片荒原一寸寸凍結成冰。
第三日黃昏，房門鎖鏈再次嘩啦作響。
駱疏桐如驚弓之鳥，猛地擡起頭。
進來的卻不是送飯的婆子，而是周管事。
他手中捧著那疊熟悉的書冊——正是那日葉川送來、她未能“註疏”明白的那些。最上面，依舊是那本刺眼的、寫滿葉川批註的手抄冊子。
周管事將書冊輕輕放在屋內的矮幾上，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姑娘，大人吩咐，這些書冊，請您再看一看。”
駱疏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還不肯放過她，用這些來磋磨她？！還是要再給她一次機會？！
周管事仿佛沒有看到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情緒，繼續道：“大人還說，三日之後，他會再來。”
“屆時，若姑娘依舊‘愚鈍不堪’，”他微微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緊閉的房門，“那小公子的開蒙師，便要另請高明了。”
另請高明……他確實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可卻還是原來的方式！用阿滿的開蒙逼她！
周管事不再多言，行禮退了出去。房門再次合攏落鎖。
屋內重歸死寂。
駱疏桐死死盯著矮幾上那疊書冊，抓起那本手抄冊子，沖動地想要撕碎！
可那紙張堅韌，她拼盡全力，也只扯下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她頹然松手，冊子掉落在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她看著那散落的紙頁，看著上面那些冰冷銳利的字跡，仿佛看到了葉川那雙深不見底、掌控一切的眸子。
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她癱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膝間。
良久，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已幹，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她伸出手，顫抖著，將地上散落的書冊一頁頁撿起，撫平，重新疊放整齊。
然後，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手抄冊子，翻到了第一頁。
漕運……河道……漕糧……轉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強迫自己不再去思考葉川的意圖，不再去恐懼未知的後果，只是看，只是記。
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執行著主人下達的、無法理解的指令。
接下來的三日，她不眠不休。
對著那盞孤燈，用心讀著那些晦澀的詞句，在紙上寫下工工整整的註解和疑問。手腕寫到腫痛麻木，眼睛熬得布滿血絲。
第三日黃昏，如期而至。
鎖鏈聲再次響起。
駱疏桐手中蘸飽墨汁的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大團汙跡。
她擡頭看著那扇緩緩推開的房門，心臟驟然縮緊。
葉川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目光在屋內一掃，最後落在她身上，以及她面前那疊寫滿了字的紙張上。
他緩步走過來，停在她面前。
駱疏桐僵硬地站起身，垂著頭，不敢看他。
他伸出手，拿起她面前那疊“註疏”。
室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駱疏桐屏住呼吸，指尖冰涼。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同淩遲。
終於，他放下了那疊紙。
目光重新落在她蒼白憔悴、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臉上，靜默了片刻。
“看來這三日，你並未虛度。”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戾氣。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他。
他的目光深邃，在她寫滿緊張和恐懼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可知為何讓你看這些？”
駱疏桐怔住，茫然地搖頭。
“漕運乃國朝命脈，京師仰給東南，”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講授一堂再尋常不過的課業，“運河暢通，則京師穩；運河阻塞，則天下亂。這其中，漕糧征收、轉運、倉儲、分配，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隨手拿起那本冊子，指向上面一處關於漕船過閘效率的批註：“此處所言，並非僅是河道水利，更關乎沿途州縣協調、漕丁調度、乃至……朝中各方勢力博弈。”
他的指尖又移向另一處關於漕糧折色的論述：“此事看似只是銀錢換算，實則涉及田賦制度、銀錢比價、乃至地方官吏貪腐之空間。其中利弊權衡，絕非紙上數字那般簡單。”
他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將那些駱疏桐原本覺得與她毫不相幹的詞句，一點點拆解開來，與她所能理解的道理聯系起來。
駱疏桐怔怔地聽著，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這些軍國大事，朝堂博弈，與她何幹？
“現在，”他放下冊子，目光重新鎖住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度，“再看你寫的這些……”
他拿起她那份註疏，指尖點在一處她沒有吃透的地方：“告訴我，差在何處？”
駱疏桐張了張嘴，聲音幹澀發顫：“………妾身以為，漕丁調度與地方州縣的關聯……此處或許還需考量漕糧入庫的時限？……”
葉川靜默地看著她，眸色深沈，未置可否。他又指向另一處。
駱疏桐的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掐進掌心，逼迫自己凝神思考：“此處折色之議……妾身淺見，似乎還需考量沿途倉廩的虛實？若倉廩充實，折色或可緩解運力；若倉廩空虛，則恐生民變……”
她越說聲音越小，心中充滿了不確定和惶恐。
她並非全然不懂，只是不敢深入，生怕觸及不該觸碰的領域。
葉川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顱骨，看清裏面每一絲思緒的流轉。
壓力大到令人窒息。
駱疏桐幾乎要癱軟下去。
良久，他才極輕地哼了一聲，那聲音裏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
“總算……還沒蠢到家。”他淡淡道，將那份註疏丟回桌上。
駱疏桐猛地松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轉過身，負手走向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暮色，背對著她，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阿滿近日如何？”
駱疏桐的心瞬間又被提了起來，她怎麽可能知道？鼻子一酸，低聲道：“妾身……不知……”
“他很好。”葉川自問自答，聲音從窗前傳來，平穩無波，“乳母嬤嬤照顧得精心，已會含糊地叫‘娘’了。”
阿滿……會叫娘了？
駱疏桐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逸出喉嚨。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他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是在提醒她，還是在……安撫她？
她看不懂，一點也看不懂。
“從明日起，每日抄錄邸報送至書房。”他忽然道，依舊沒有回頭。
抄錄……邸報？駱疏桐再次怔住。邸報是刊載朝政大事、官員任免的文書，他讓她抄錄這個？
“若有不明之處，”他繼續道，聲音聽不出情緒，“可問周管事。或……直接來問本官。”
駱疏桐徹底楞住了，大腦一片混亂。抄錄邸報？詢問周管事？甚至……直接問他？
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為何總要逼她一個婦人了解朝局政事？
葉川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震驚失措的臉上，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砸入她混亂的腦海：
“駱疏桐，本官的地盤，本官做主。”
“本官要你學什麽，你便學什麽。”
“本官準你問什麽，你便問什麽。”
“明白了嗎？”
她怔怔地看著葉川冷峻的側臉，看著他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子，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被強行納入軌道的順從。
她緩緩低下頭，聲音幹澀：“……妾身明白了。”
葉川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房門再次合攏，落鎖聲卻並未響起。
駱疏桐獨自站在空曠的西暖閣內，看著矮幾上那疊寫滿字的紙張和那本攤開的手抄冊子，久久無法回神。
他……就這樣放過了她？
翌日清晨，周管事準時前來，手中捧著一疊最新的邸報。
“姑娘，”他語氣依舊平穩，“大人吩咐，請您今日起開始抄錄邸報。若有不明詞句或事由，可隨時詢問奴才，或……待大人得空時請教。”
駱疏桐接過那疊散發著墨香的邸報，指尖微微顫抖。
上面刊載的，是各地官員任免、刑獄判決、邊關軍情、乃至皇帝諭旨……這些，原本是她絕無可能觸及、也毫不關心的東西。
她沈默地坐到窗邊，鋪開紙，磨墨，提筆。
開始一字一句地抄錄。
起初，她只是機械地謄寫，那些陌生的官職、地名、事件，在她腦中留不下任何痕跡。
抄著抄著就變得入腦又入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猶豫再三，終是向候在一旁的周管事開了口。
周管事有問必答，解釋得清晰簡明，卻從不逾越半分，態度恭敬而疏離。
日子便在這詭異而平靜的抄錄中一日日過去。
她每日清晨被接到書房外間一處僻靜的角落，對著邸報和筆墨度過大半日。
葉川偶爾會從內間出來，或是與幕僚議事，或是獨自批閱公文。
他不主動與她說話，也很少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駱疏桐也習慣了這種沈默而壓抑的相處。
她強迫自己將全部心神投入到那些枯燥的公文之中，試圖從字裏行間捕捉那些她原本全無興趣、關於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細微脈絡。
她發現，那些晦澀的詞句，在周管事平板的解釋和日覆一日的接觸下，漸漸變得清晰可愛起來。
她開始慢慢看透某地官員升遷背後的派系角力，某條新政頒布可能引發的利弊，甚至某場邊關沖突背後隱藏的更深遠的圖謀……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仿佛一扇從未想過開啟的窗戶，正在她面前緩緩推開，讓她眼前一亮，窺見了一個截然不同、波瀾壯闊卻又暗流洶湧的世界。
而她，正被那個掌控著這個世界的男人，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塞入這個她本不該存在的視角。
她雖依舊看不懂他，卻不再排斥這種強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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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疏桐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周管事面色不變，只應道：“是。”
他走上前，對癱軟的駱疏桐低聲道：“姑娘，請吧。”
駱疏桐沒有動，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葉川冷硬的背影。
葉川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砸入她死寂的心湖：
“駱疏桐，你應明白……”
“在本官這裏，該怎麽活。”
說完，他邁步離去，玄色衣袍拂過門檻，決絕而冷漠。
周管事示意了一下，兩名沈默的婆子上前，將渾身脫力的駱疏桐從塌上攙扶起來，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她帶離了月影軒，帶向了那座曾經短暫安置過阿滿的、位於書房院落僻靜處的西暖閣。
西暖閣陳設清雅，卻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清冷。
門窗被從外合上，落鎖聲清晰可聞，如同最後的判決。
駱疏桐獨自站在空曠的屋內，看著窗外被高墻切割成四方的灰暗天空，她緩緩滑坐在地，冰涼的觸感從身下傳來，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寒冷。
他奪走了阿滿。將她關了起來。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她，違逆他的代價。
她該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這一關，便是三日。
三日裏，無人與她說話。飯菜按時送來，皆是清淡寡味。
婆子送完即走，眼神空洞。
她像被困在琥珀裏的飛蟲，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感受著內心那片荒原一寸寸凍結成冰。
第三日黃昏，房門鎖鏈再次嘩啦作響。
駱疏桐如驚弓之鳥，猛地擡起頭。
進來的卻不是送飯的婆子，而是周管事。
他手中捧著那疊熟悉的書冊——正是那日葉川送來、她未能“註疏”明白的那些。最上面，依舊是那本刺眼的、寫滿葉川批註的手抄冊子。
周管事將書冊輕輕放在屋內的矮幾上，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姑娘，大人吩咐，這些書冊，請您再看一看。”
駱疏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還不肯放過她，用這些來磋磨她？！還是要再給她一次機會？！
周管事仿佛沒有看到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情緒，繼續道：“大人還說，三日之後，他會再來。”
“屆時，若姑娘依舊‘愚鈍不堪’，”他微微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緊閉的房門，“那小公子的開蒙師，便要另請高明了。”
另請高明……他確實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可卻還是原來的方式！用阿滿的開蒙逼她！
周管事不再多言，行禮退了出去。房門再次合攏落鎖。
屋內重歸死寂。
駱疏桐死死盯著矮幾上那疊書冊，抓起那本手抄冊子，沖動地想要撕碎！
可那紙張堅韌，她拼盡全力，也只扯下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她頹然松手，冊子掉落在地，發出沈悶的聲響。
她看著那散落的紙頁，看著上面那些冰冷銳利的字跡，仿佛看到了葉川那雙深不見底、掌控一切的眸子。
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她癱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膝間。
良久，她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已幹，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她伸出手，顫抖著，將地上散落的書冊一頁頁撿起，撫平，重新疊放整齊。
然後，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手抄冊子，翻到了第一頁。
漕運……河道……漕糧……轉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強迫自己不再去思考葉川的意圖，不再去恐懼未知的後果，只是看，只是記。
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傀儡，執行著主人下達的、無法理解的指令。
接下來的三日，她不眠不休。
對著那盞孤燈，用心讀著那些晦澀的詞句，在紙上寫下工工整整的註解和疑問。手腕寫到腫痛麻木，眼睛熬得布滿血絲。
第三日黃昏，如期而至。
鎖鏈聲再次響起。
駱疏桐手中蘸飽墨汁的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大團汙跡。
她擡頭看著那扇緩緩推開的房門，心臟驟然縮緊。
葉川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目光在屋內一掃，最後落在她身上，以及她面前那疊寫滿了字的紙張上。
他緩步走過來，停在她面前。
駱疏桐僵硬地站起身，垂著頭，不敢看他。
他伸出手，拿起她面前那疊“註疏”。
室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駱疏桐屏住呼吸，指尖冰涼。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同淩遲。
終於，他放下了那疊紙。
目光重新落在她蒼白憔悴、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臉上，靜默了片刻。
“看來這三日，你並未虛度。”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戾氣。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他。
他的目光深邃，在她寫滿緊張和恐懼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可知為何讓你看這些？”
駱疏桐怔住，茫然地搖頭。
“漕運乃國朝命脈，京師仰給東南，”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講授一堂再尋常不過的課業，“運河暢通，則京師穩；運河阻塞，則天下亂。這其中，漕糧征收、轉運、倉儲、分配，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隨手拿起那本冊子，指向上面一處關於漕船過閘效率的批註：“此處所言，並非僅是河道水利，更關乎沿途州縣協調、漕丁調度、乃至……朝中各方勢力博弈。”
他的指尖又移向另一處關於漕糧折色的論述：“此事看似只是銀錢換算，實則涉及田賦制度、銀錢比價、乃至地方官吏貪腐之空間。其中利弊權衡，絕非紙上數字那般簡單。”
他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將那些駱疏桐原本覺得與她毫不相幹的詞句，一點點拆解開來，與她所能理解的道理聯系起來。
駱疏桐怔怔地聽著，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這些軍國大事，朝堂博弈，與她何幹？
“現在，”他放下冊子，目光重新鎖住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度，“再看你寫的這些……”
他拿起她那份註疏，指尖點在一處她沒有吃透的地方：“告訴我，差在何處？”
駱疏桐張了張嘴，聲音幹澀發顫：“………妾身以為，漕丁調度與地方州縣的關聯……此處或許還需考量漕糧入庫的時限？……”
葉川靜默地看著她，眸色深沈，未置可否。他又指向另一處。
駱疏桐的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掐進掌心，逼迫自己凝神思考：“此處折色之議……妾身淺見，似乎還需考量沿途倉廩的虛實？若倉廩充實，折色或可緩解運力；若倉廩空虛，則恐生民變……”
她越說聲音越小，心中充滿了不確定和惶恐。
她並非全然不懂，只是不敢深入，生怕觸及不該觸碰的領域。
葉川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顱骨，看清裏面每一絲思緒的流轉。
壓力大到令人窒息。
駱疏桐幾乎要癱軟下去。
良久，他才極輕地哼了一聲，那聲音裏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
“總算……還沒蠢到家。”他淡淡道，將那份註疏丟回桌上。
駱疏桐猛地松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轉過身，負手走向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暮色，背對著她，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阿滿近日如何？”
駱疏桐的心瞬間又被提了起來，她怎麽可能知道？鼻子一酸，低聲道：“妾身……不知……”
“他很好。”葉川自問自答，聲音從窗前傳來，平穩無波，“乳母嬤嬤照顧得精心，已會含糊地叫‘娘’了。”
阿滿……會叫娘了？
駱疏桐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逸出喉嚨。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他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是在提醒她，還是在……安撫她？
她看不懂，一點也看不懂。
“從明日起，每日抄錄邸報送至書房。”他忽然道，依舊沒有回頭。
抄錄……邸報？駱疏桐再次怔住。邸報是刊載朝政大事、官員任免的文書，他讓她抄錄這個？
“若有不明之處，”他繼續道，聲音聽不出情緒，“可問周管事。或……直接來問本官。”
駱疏桐徹底楞住了，大腦一片混亂。抄錄邸報？詢問周管事？甚至……直接問他？
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為何總要逼她一個婦人了解朝局政事？
葉川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震驚失措的臉上，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砸入她混亂的腦海：
“駱疏桐，本官的地盤，本官做主。”
“本官要你學什麽，你便學什麽。”
“本官準你問什麽，你便問什麽。”
“明白了嗎？”
她怔怔地看著葉川冷峻的側臉，看著他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子，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被強行納入軌道的順從。
她緩緩低下頭，聲音幹澀：“……妾身明白了。”
葉川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房門再次合攏，落鎖聲卻並未響起。
駱疏桐獨自站在空曠的西暖閣內，看著矮幾上那疊寫滿字的紙張和那本攤開的手抄冊子，久久無法回神。
他……就這樣放過了她？
翌日清晨，周管事準時前來，手中捧著一疊最新的邸報。
“姑娘，”他語氣依舊平穩，“大人吩咐，請您今日起開始抄錄邸報。若有不明詞句或事由，可隨時詢問奴才，或……待大人得空時請教。”
駱疏桐接過那疊散發著墨香的邸報，指尖微微顫抖。
上面刊載的，是各地官員任免、刑獄判決、邊關軍情、乃至皇帝諭旨……這些，原本是她絕無可能觸及、也毫不關心的東西。
她沈默地坐到窗邊，鋪開紙，磨墨，提筆。
開始一字一句地抄錄。
起初，她只是機械地謄寫，那些陌生的官職、地名、事件，在她腦中留不下任何痕跡。
抄著抄著就變得入腦又入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猶豫再三，終是向候在一旁的周管事開了口。
周管事有問必答，解釋得清晰簡明，卻從不逾越半分，態度恭敬而疏離。
日子便在這詭異而平靜的抄錄中一日日過去。
她每日清晨被接到書房外間一處僻靜的角落，對著邸報和筆墨度過大半日。
葉川偶爾會從內間出來，或是與幕僚議事，或是獨自批閱公文。
他不主動與她說話，也很少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駱疏桐也習慣了這種沈默而壓抑的相處。
她強迫自己將全部心神投入到那些枯燥的公文之中，試圖從字裏行間捕捉那些她原本全無興趣、關於這個龐大帝國運轉的細微脈絡。
她發現，那些晦澀的詞句，在周管事平板的解釋和日覆一日的接觸下，漸漸變得清晰可愛起來。
她開始慢慢看透某地官員升遷背後的派系角力，某條新政頒布可能引發的利弊，甚至某場邊關沖突背後隱藏的更深遠的圖謀……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仿佛一扇從未想過開啟的窗戶，正在她面前緩緩推開，讓她眼前一亮，窺見了一個截然不同、波瀾壯闊卻又暗流洶湧的世界。
而她，正被那個掌控著這個世界的男人，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塞入這個她本不該存在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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