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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本官給你臉,你非要往地上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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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本官給你臉,你非要往地上踩

月影軒的日子,因著阿滿的存在,不再死寂,卻依舊被無形的樊籠籠罩。

她小心翼翼地守著孩子,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錯,生怕觸怒那人,連這僅有的“恩賜”也被收回。

葉川依舊偶爾會來。有時是深夜,有時是傍晚。

他不再提賞花宴,不再提墨韻齋,不再提那句石破天驚的“內子”和“你來教”。仿佛那一切都只是她恍惚間的錯覺。

直到這日午後。

阿滿已能笨拙地翻身,咿咿呀呀地在絨毯上蠕動,抓著一只色彩鮮艷的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駱疏桐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本淺顯的《聲律啟蒙》,輕聲念著,目光卻不時溫柔地落在兒子身上。

周管事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疊嶄新的書冊。

“姑娘,”他躬身道,“大人吩咐,這些書冊送入軒中,供姑娘閑暇翻閱。”

駱疏桐擡起頭,有些訝異。她接過書冊,最上面幾本是《幼學瓊林》、《千家詩》之類的蒙學讀物,紙張嶄新,墨香清雅。

下面卻壓著幾本……《九章算術》、《水經註疏》,甚至還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的手抄冊子。

她的指尖在那本手抄冊子上頓了頓。這些書……似乎遠超出一個內宅婦人甚至一個幼兒啟蒙的範疇。

“大人說,”周管事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語氣平穩無波,“姑娘日後要教導小公子,自身亦需有些進益,方能不負所托。”

駱疏桐的心猛地一跳。他……竟是認真的?那句“你來教”,並非一時興起的戲言?

她捏著那本手抄冊子,遲疑了一下,翻開。

裏面並非印刷的工整字跡,而是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行書,是她熟悉的、屬於葉川的筆跡。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一些漕運河道的水文數據、歷年漕糧轉運的得失分析、甚至還有幾處針對現行漕運策論的批註見解,言辭犀利,一針見血。

這……這是他的私人筆記?或是未呈禦前的草稿?他就這樣輕易地交給了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竄上脊背,駱疏桐猛地合上冊子,像是被燙到一般。

“周管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些……恐非妾身所能窺看……”

周管事面色不變:“大人既吩咐送來,姑娘安心收著便是。大人還說,若姑娘有何不解之處,可隨時記下,他得空時會來看。”

得空時會來看……是為了解答她的疑惑,還是……檢查她的“進益”?

駱疏桐捏著書冊的指尖微微泛白,心中亂成一團。

他到底想做什麽?將她困於此地,卻又允許她接觸這些?是試探?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還是……

她不敢深想。

周管事退下後,駱疏桐對著那疊書冊枯坐了許久。

最終,她還是翻開了那本最淺顯的《聲律啟蒙》,一字一句,輕聲念給啃著布老虎的阿滿聽。

至於下面那些……她碰都不敢碰。

日子悄然滑過,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換上了秋蟲的唧唧聲。

阿滿又大了一些,開始嘗試攀著東西站立,咿咿呀呀地發出更多模糊的音節。

駱疏桐整日圍著他轉,雖疲憊,心底那片荒蕪卻仿佛被這小小的生命一點點滋潤,生出微弱的綠意。

這夜,阿滿睡得格外不安穩,啼哭了幾次。駱疏桐好不容易將他哄睡,自己也倦極,靠在搖床邊打盹。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熟悉的、冷冽的龍涎香氣拂過鼻尖。她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睜開眼。

葉川不知何時站在搖床邊,正垂眸看著裏面熟睡的阿滿。

月光透過窗欞,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看不真切。

駱疏桐慌忙站起身,斂衽行禮:“大人……”

葉川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阿滿身上,只淡淡“嗯”了一聲。

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

駱疏桐垂著頭,心跳如鼓,不知他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旁小幾上攤開的《千家詩》,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在看這些?”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駱疏桐心口一緊,低聲道:“隨手翻翻……打發時間……”

他的目光又落向那本被他送來後便幾乎未曾動過的《水經註疏》。

“那本,”他擡眸看她,眸光在月色下顯得幽深難測,“看不懂?”

駱疏桐的心臟猛地縮緊,指尖冰涼:“妾身……愚鈍……”

葉川靜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過來。”

駱疏桐遲疑了一下,依言走上前。

他拿起那本手抄冊子,隨手翻開一頁,指向上面一行關於漕船吃水深淺與運河閘口調度關系的批註。

“這裏,”他的指尖點在那行銳利的字跡上,“有何不解?”

駱疏桐的呼吸驟然屏住。他……他竟然真的來考校她?

她盯著那行字,她未曾涉獵,詞匯陌生又艱澀,卻並非看不懂,只是深知其中涉及朝堂利害,絕非她該觸碰的領域。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發幹。

“看來周管事傳話有誤,”葉川放下冊子,聲音聽不出喜怒,“你並非‘有何不解’,而是……全然未看。”

駱疏桐的臉色瞬間煞白:“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覺得此等軍國大事,非妾身婦人所能……”

“本官既讓你看,你便看得。”葉川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還是你覺得,本官的話,你可以置之不理?”

“妾身絕無此意!”駱疏桐聲音發顫。

葉川垂眸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脊背,靜默了片刻。

“明日此時,本官要看到這篇的註疏。”他將那本手抄冊子放到她面前,語氣不容置疑,“用你自己的話寫。寫不出來……”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搖床中酣睡的阿滿。

“……後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拂袖而去。

駱疏桐僵在原地,看著那本仿佛重若千斤的冊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註疏?她不是不會,而是不能。一旦落筆,便是涉足朝堂之爭,這絕非她所願。

這一夜,她對著孤燈枯坐。最終,她提筆寫下的,是刻意避重就輕、不涉時弊的淺顯註解。

翌日黃昏,葉川準時踏入了月影軒。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虞,眉宇間帶著一絲未曾消散的凜冽寒意,周身的氣壓比平日更低。

駱疏桐跪坐在小幾前,面前攤著那本冊子和幾張寫滿了字的宣紙。

她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指尖還沾著未幹的墨跡。

葉川走到她面前,目光掃過那幾張慘不忍睹的“註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寫好了?”他聲音冷沈。

駱疏桐顫抖著手,將那幾張紙遞了過去,聲音嘶啞:“妾身……愚鈍……只能……只能理解這些……”

葉川接過,垂眸看去。

紙上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死板。見解停留在表面,回避了所有敏感之處。

這不是看不懂,而是不願看透。

他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

周身的低氣壓驟然加劇,冰寒刺骨。

駱疏桐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擡起眼,目光如冰錐般釘在她慘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駭人的寒意:“駱疏桐,本官給你臉,你非要往地上踩?”

“大人恕罪!”駱疏桐聲音帶著哭腔,“妾身真的……真的盡力了……”

“盡力?”他冷笑一聲,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其碾碎。

“既然你如此‘愚鈍’,不堪教化,”他俯身,冰冷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頂,身心不高卻森冷可怖,“那從今日起,阿滿的開蒙之事,你不必再插手!”

駱疏桐猛地擡頭,眼中瞬間盈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絕望:“不!大人!不要!求您……再給妾身一次機會!妾身一定好好學!一定……”

“晚了。”葉川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徹骨,“本官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識擡舉。”

他不再看她,轉身朝外走去,聲音冷硬地吩咐候在外面的周管事:“去將小公子抱去書房西廂。日後他的教養,由本官親自過問,不必再經她手。”

“不——!”駱疏桐猛地跟過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淚洶湧而出,“不要帶走阿滿!大人!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讓我做什麽都行!別帶走我的孩子!”

葉川的腳步被她絆住。他回頭,看著哭得淚眼婆娑的女人,眉頭緊鎖,眸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怒意和一絲……難以捕捉的慌亂。

“松開。”他冷聲道。

“不!我不松!”駱疏桐拽得更緊,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把我關起來!怎樣都行!別動阿滿!他是我的命……”

周管事站在門口,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上前。

葉川靜默地站了片刻,任由她哭得聲嘶力竭。良久,他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的命?”

他轉身,冰涼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淚痕斑駁的臉,對上他深不見底、翻湧著駭人風暴的眸子。

“駱疏桐,你似乎又忘了……”

他的聲音低沈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她的心臟。

“在這個府裏,大家的命,由誰說了算?”

她拽著衣袖的手臂無力地滑落,整個人癱軟在塌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眼淚依舊在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裏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她的命……阿滿的命……原來,從來都不由她。

葉川垂眸,看著她如被暴雨打蔫的殘荷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眸底深處那翻湧的風暴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被更晦暗難辨的情緒覆蓋。

他收回手,直起身,不再看她,只對門口沈聲道:“周管事。”

周管事立刻躬身應道:“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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