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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滿塘浮萍寫日月(四) 他來找我,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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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滿塘浮萍寫日月(四) 他來找我,讓我……

文落詩點頭:“追你的人可真不少, 我看除了你們那幾個總管,幾乎傾巢出動。”

司夜聞言,忽然撲哧一笑:“你這話說得, 好像並不是我在逃跑,反而像是我身後有一堆男人在追求我。”

文落詩真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我倒還真希望是這樣。這樣你也不至於在這裏為情所傷,哼唧哼唧躲在湖裏哭一整天。你說你,真會挑地方,要不是我靈機一動想著往湖裏找找看,誰都找不到你。”

一個人跑出城,引得全城關註, 只為了來哭一場, 還選擇在湖裏哭, 躺在湖中心漂浮的王蓮上哭。這種奇葩的思維方式, 一般人不敢恭維。

而且這湖還是日月城城郊最大的湖泊,中間這一片水域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王蓮, 翠綠一片。

司夜哭歸哭,見文落詩來了,和她說了會話,調整了一段時間,此刻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她打心眼裏想, 文落詩就是好, 整個人哪裏都好。這要是換做別人, 肯定剛找到她就一通劈頭蓋臉地數落, 甚至還會立刻道德綁架說她讓別人擔心了。反觀文落詩呢,什麽都沒說,句句在哄她, 句句尊重她。最重要的是,很多人意識不到,責備和詆毀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問題加劇。反而是文落詩這樣,才能讓她最快從情緒中清醒過來。

文落詩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

“你要是明珠蒙塵,可真是太可惜了。”司夜盯了文落詩一會,感慨道。文落詩這種人,真不應該只做個普通姑娘。這塵世間骯臟且混沌,配不上她的好。她就應該站在雲端上。那樣才配得上她的好。

而文落詩卻一楞,沒明白她在說什麽:“哪裏跟哪裏啊?”

司夜沒解釋,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反而道:“其實我今天的事情很簡單。你出城追我,估計跟松煙閣的那群人碰面了,他們應該跟你說了我的事。”

文落詩不否認:“所以呢,追到你的情郎了嗎?”

她心想,八成是沒追到,不然不至於在這裏一個人吹冷風哭。

果然,司夜眸光一暗。文落詩以為她要痛苦地嘆息,說沒追到,不成想,司夜忽然開了口:“他不是我情郎。”

文落詩差點又翻一個白眼:“司夜,你在別人面前不承認就算了,瞞我,你真瞞不過去。”

司夜正色道:“不是不承認,是這個詞不妥。我喜歡他,他對我無意,從這個角度講,他算不上我情郎。”

文落詩只覺得一口老血湧上來,又被她強壓下去。

行。行。行。

司夜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戀愛腦的人,沒有之一。要是細究這些年文落詩對於感情和婚姻如此抗拒的原因,司夜也算是出了一份大力——使得文落詩巴不得每天離情愛遠遠的,就怕活成司夜這樣。

文落詩當年就這樣想,現在還是這樣想。

“我其實不是想去追他。我只是借了這個機會,靠了這個幌子,給自己找一個喘息的時間,來散散心。他說他走了,年底才會再來,沒有任何留戀的意思,那就是走了。我哪怕追出城,也沒用的。”

文落詩靜靜聽著,沒說話。

反正司夜叫她來,就是想讓她幫忙解決這個“感情問題”。只要能解決問題就行,地點不重要,在湖裏解決也是解決。

“而且,以前我還抱有一絲僥幸,想著他有沒有可能也是喜歡我的,有沒有可能,為我去對抗這個世間不公的觀念,或者為了我而不在乎這些。現在看來,真的只是我一廂情願。”

文落詩沒忍住,打斷她:“等一下,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你們兩個若即若離了好幾十年嗎?這是突然怎麽了?”

司夜擡起頭,在清澈的黑夜之中,一雙剛哭過的眼眸顯得明亮至極。

“他這次來找我,大約就是想把這段不當不正的關系做個了結。”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濃稠模糊,忽然看向遠處的蘆葦叢,聲音有些悵然,“他這次找我,是跟我談一筆生意。他點名讓我來寫,不讓任何別人代筆。”

文落詩沒明白她要說什麽,疑惑道:“好事啊,你之前不是說,他這個人一年只做十筆生意嗎?數量這麽有限,他都願意拿出一筆生意的份額用在你身上,還說了不讓別人來寫,只能你來寫。我怎麽覺得挺好的。”

朱明承是個熙光道的大商人,把這一道修出了新高度。

他是個非常有個性的人。一般來說,修熙光之人都是怎麽賺錢多怎麽來,生意多多益善。然而朱明承不是。他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每年只做十筆生意,但會把每一筆都做好。這十筆生意可大可小,大至國家糧倉的買賣,小至他來找司夜定制文章,都算數。

不得不說,他在熙光之道上很有天賦,在提出這個規矩之後,和他談生意的含金量火速增長,大家都爭著搶著成為他每年的十分之一。若是被他看中,生意談妥,那就是一筆不可預估的收入。

文落詩當初聽司夜講這件事,只覺得新奇,近來她才知道,朱明承這個“限制每年只做十筆生意”的方法,好像也是一種商業策略。

不過文落詩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大商人,會選擇把自己每年十分之一的份額,用在松煙閣上。

只是定制篇文章而已,生生用去了一個商人每年有限的份額,這要是文落詩,簡直受寵若驚,一想到那筆收入就兩眼放光。

可是司夜搖搖頭:“我倒希望只是這樣。但是,你知道他讓我幫他代筆的東西,是什麽嗎?”

文落詩毫無頭緒。

總不能是謀反的檄文吧?她被自己這個想法給逗笑了。

司夜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在夜風中吐出那兩個字——

“情書。”

文落詩驚了:“什麽?”

司夜平靜道:“就是你想的那樣。他來找我,讓我親自幫他給他喜歡的姑娘,寫情書。”

文落詩一時驚到舌頭打結:“你你你……你接了這單?”

司夜點頭。

文落詩幾乎要在王蓮上跳起來:“他瘋了,還是你瘋了?”

司夜垂下眼眸:“或許我們都瘋了。我們的關系含糊了太久,都在等一個爆發,或者說,爆發後的了結。”

哪怕這件事和文落詩一點關系也沒有,她都久久不能平靜。她睜大眼睛,受驚過度,很久沒緩過來。

司夜終於撐不住,眼淚重新落下,撲進文落詩懷裏,嗚咽道:“你是我遭了什麽罪,喜歡上這麽一個人?他太殘忍了,真的,太殘忍了,偏偏就找到我,點名要我幫他去寫。我作為一個代筆,幫自己喜歡的人代寫情書,以便於他拿去討好他喜歡的那人……”

文落詩楞了半晌,終於回過神來,發自內心安慰道:“司夜夜,聽我一句勸,咱別喜歡他了,行嗎?”

聽到這個稱呼,司夜微微一怔,抽噎聲頓了一下。

兩個人年輕的時候,司夜喜歡直接連名帶姓喊文落詩,而文落詩覺得不公平,憑什麽我三個字你兩個字,於是那時候,她就喊“司夜夜”,好像這才公平。

忽然被叫這個,司夜意識到,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之後,會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在那之前的平靜、快樂,都再也回不去了。想到這裏,一股情緒被激起,她反而哭得更厲害。

“我也希望自己不喜歡他了,這樣就能不難過了!但是,我今天躺在湖上想了一天,我還是發現,哪怕他這麽傷我,我都放不下,嗚嗚嗚真的放不下……”

文落詩無言以對,只道:“好好好,先不想這些,你哭吧。這事要是我遇上,估計也得哭幾宿才能緩過來。”

知道事情全貌的那一瞬間,文落詩覺得,司夜今天發瘋一樣不顧任何人的勸阻逃跑出城,只為了獨自緩一緩,是個非常能理解的事情。

這也太倒黴了,見過情路不順的,沒見過她這麽不順的。

而且作為一個深資話本讀者和新晉話本作者,文落詩非常理解司夜這種扭曲的想法。哪怕對方傷我至此,我也沒辦法完全放下。

這或許就是當局者迷。作為事件的旁觀者,只會覺得這個人傻,都這樣了還放不下,純屬是作。但當局者往往不這麽認為,他們會把痛苦疊加在自己身上。

司夜喜歡朱明承,是司夜自己的事情,她用盡全力去愛一個人,她本身已經相當偉大。而朱明承怎麽做,是他的事情,與司夜無關。因此,文落詩破天荒地覺得,若是司夜不願意因為對方的舉動而改變自己的情感,那也十分說得過去。只要她樂意就行。

你可以討厭一個人,可以痛恨一個人,可以大大方方承認他傷你至深。但是,你也可以與此同時,繼續選擇去愛他。這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這份情感只屬於你一個人,與別人無關,別人無法左右你。

畢竟,愛一個人和一個人愛我,是完全獨立的兩件事情。司夜身處悲慘的故事之中,加之她本身就有的戀愛腦屬性,文落詩實在不覺得應該在此刻落井下石或者說風涼話,於是,她什麽都沒多說,任由司夜抱著她哭了一陣,同時心中開始盤算。

她哭歸她哭,我可絕不會活成她這副鬼樣子。

文落詩的思緒有點飄。不知為何,她腦海中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若是未來某一天,長曉也做出類似的事情,她會怎麽處理呢?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文落詩就被自己嚇了一跳。沒有沒有,她沒那麽喜歡長曉,頂多是有點好感的意思而已,肯定算不上喜歡,不至於不至於。

話說回來,文落詩總覺得司夜這件事有些蹊蹺。

按理說,朱明承作為一個十分精明的大商人,不可能想不到這些,也更不可能去故意惡心自己的商業合作對象,特別是在知道對方對自己有意的情況下。就算兩個人要掰,以朱明承這種商人本性,也應該掰得體面,不至於故意鬧這一出。

“他還特意跟我說,會在年底的時候來取稿。為什麽呢?因為夏末之時,日月城的浮萍最為漂亮,他想在那個時候,帶他喜歡的人去看浮萍……”

文落詩徹底無語:“所以,司夜夜,這就是你選擇來湖裏散心的原因嗎?”

這裏在夏末之時,會有滿塘浮萍。

司夜只是點頭。

文落詩見她把頭埋在自己懷裏哭得泣不成聲,腦子一轉,偷偷喚出翠羽傳意石,給長曉去報了個平安,順便說今天晚上可能不回去了。

待司夜哭得差不多了,文落詩低頭拍拍她的後背,輕聲道:“要我說,你別接這單了。這才孟二月,他要年底才來,你接下來十個月都要被這件事折磨,幹嘛委屈自己。”

司夜淚眼模糊地擡起頭:“不要。這或許是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我實在舍不得放棄這單。”

文落詩:“ ……”

沒救了,真的沒救了。

“哦,還有,他給的錢太多了,文落詩你不是經常說,人最重要是搞事業,而非談情說愛嗎?我也要掙錢的,我要掙好多好多錢,成為松煙閣裏掙得最多的人。”

文落詩:“……”

行吧,這麽看來,或許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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