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的陌生

晨光熹微，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林文筆端著早餐托盤推門而入時，顧簡綱已經醒了。他靠在床頭，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四周，像是在審視一個全然陌生的布景。

那份平靜裏沒有焦躁，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疏離的冷靜。他看著林文筆走近，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禮貌地點了點頭，仿佛只是在回應一個路人的問候。

“早。”他開口，聲音經過一夜的休養，依舊帶著一絲沙啞，卻不再有往日的鋒利。

“早。”林文筆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自然地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熱氣，“今天胃口怎麽樣？醫生說可以吃點清淡的流食。”

顧簡綱看著她遞到唇邊的勺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有張嘴，而是微微側頭，避開了那個動作。

“謝謝，我自己來。”他的語氣客氣而克制。

林文筆的手懸在半空，勺子裏的粥微微晃動。她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勺子收回碗裏。

“好。”

她將碗和勺子遞給他。顧簡綱接過，動作有些笨拙，但堅持自己進食。粥很燙，他被燙了一下，眉頭微蹙，卻一聲不吭，只是耐心地等著它變涼。

病房裏的空氣因為這份沈默的堅持而變得有些凝滯。

“你……”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你先說。”又是異口同聲。

顧簡綱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坦然地看向林文筆：“你是我的主治醫生推薦的護工？還是……我的家人？”

林文筆靠在床邊的櫃子上，雙手抱臂，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身上，卻照不暖她眼底的那片深潭。

“你不記得我了？”她問。

“如果我記得，就不會問了。”顧簡綱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醫生說我是逆行性失憶，腦子裏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樣。很抱歉。”

“抱歉”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根細針，紮在林文筆的心上。

“我們見過嗎？”顧簡綱看著她，眼神裏帶著探究，“你看著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林文筆沈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見過。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多久？”

“久到……”林文筆直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久到你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編劇，而我還是個只會寫爛劇本的小姑娘。”

顧簡綱看著她的背影，聽著她平淡的敘述，心裏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他試圖從那片空白的記憶裏捕捉一絲碎片，卻只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

“意氣風發？”他冷笑一聲，“現在的我，連勺子都拿不穩，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顧簡綱，聽起來像個笑話。”

林文筆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銳利：“對他來說，也許是個笑話。但對我來說，不是。”

顧簡綱楞住了。他看著她，試圖從她的眼神裏讀出更多的信息，可她的眼神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見底。

“我們……是什麽關系？”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林文筆走到床邊，拿起他剛才放下的碗，輕輕攪動著裏面的粥。

“我們是……”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卻帶著一絲苦澀，“舊相識。僅此而已。”

“舊相識。”顧簡綱重覆著這個詞，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這個詞太輕了，輕得承載不了她眼裏的那些覆雜的情緒。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讓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舊相識”，心裏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不對，不止是這樣。

“林文筆。”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語氣裏帶著一絲試探，“這是你的名字，對嗎？醫生查房時叫過。”

林文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攪動著粥：“是。”

“林文筆……”顧簡綱在嘴裏咀嚼著這個名字，試圖喚醒沈睡的記憶，卻一無所獲。

“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嗎？”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林文筆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你想聽哪種故事？”

“真實的。”

“真實的……”林文筆放下碗，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真實的很無趣。就是一個編劇，和一個演員的故事。沒有驚天動地，只有日覆一日的瑣碎。”

她伸出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被角，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的胸口。

“顧簡綱，我們見過嗎？”

她輕聲反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深意。

“見過。但對你來說，也許只是一場夢。”

“而現在，夢醒了。”

顧簡綱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淡淡的、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心裏的那股煩躁感更甚。

他確信，他們之間，絕不僅僅是“舊相識”那麽簡單。

可他卻抓不住那根連接過去的線。

只有眼前這個叫林文筆的女人，用一種禮貌的、疏離的、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關切的方式，守護著他遺忘的世界。

“林文筆。”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一定藏著什麽秘密。

藏著他們之間，那段被他遺忘的，真實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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