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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性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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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行性失憶

消毒水的氣味,像是冰冷的針,刺入鼻腔。顧簡綱在一片混沌中浮沈了許久,終於掙紮著掀開沈重的眼皮。世界最初是一片模糊的白,伴隨著刺目的光線,然後輪廓逐漸清晰——白色的天花板,掛著點滴的金屬架,還有……一張湊得很近的臉。

那張臉寫滿了疲憊,眼眶微紅,卻在看到他睜開眼的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林文筆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指尖在即將碰到他皮膚的剎那停住,像是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蘇醒。

“顧簡綱……”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疼?”

顧簡綱眨了眨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裏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平日裏的涼薄或溫柔,只有一片陌生的荒原。

他費力地動了動嘴唇,喉嚨幹澀得像是一團火,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水……”

林文筆連忙手忙腳亂地倒水,用棉簽蘸濕他的嘴唇。溫水滋潤了幹裂的唇瓣,顧簡綱貪婪地吮吸著那一點濕意,眼神卻始終沒有聚焦。

“醫生!醫生!”林文筆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喜悅讓她暫時忽略了他眼神中的異樣。

醫生和護士很快湧入,進行了一系列繁瑣的檢查。顧簡綱配合著指令,眼球轉動,手指屈伸,雖然動作遲緩,但看起來並無大礙。林文筆站在一旁,緊緊攥著衣角,直到醫生點了點頭,示意手術成功,她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肚子裏。

人群散去,病房重新恢覆了安靜。

顧簡綱側過頭,再次看向林文筆。她正低頭整理床頭的藥盒,動作輕柔,仿佛怕吵到他。陽光透過紗簾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看起來溫暖而熟悉。

可是,這份熟悉感裏,卻夾雜著巨大的空白。

他認識她嗎?

為什麽看著她眼裏的關切,心臟會傳來一陣莫名的鈍痛?

“你是誰?”

顧簡綱終於問出了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文筆的心上。

林文筆整理藥盒的手猛地僵住,藥瓶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床頭櫃上,滾了幾圈才停下。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你說什麽?”

顧簡綱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思考,但每一次試圖深入回憶,太陽穴就會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他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裏只剩下一片坦誠的茫然。

“我……不記得了。”

他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卻又帶著一種本能的、想要探究的渴望。

“這裏是哪?我是誰?你是誰?”

林文筆站在原地,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掌控她人生、書寫她命運的男人。他曾用最惡毒的語言驅趕她,也曾用最深情的文字告白她,而現在,他卻用最無辜的眼神,問她是誰。

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涼感席卷而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那個滾落的藥瓶,重新放回原位。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當她再次擡起頭時,眼中的震驚和悲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顧簡綱讀不懂的、覆雜的平靜。

“這裏是醫院。”林文筆走到床邊,拿起棉簽,再次蘸了蘸水,輕輕塗抹在他幹裂的唇上。

“你叫顧簡綱,是個編劇。”

“而我……”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是你的護工。”

顧簡綱看著她,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但身體的虛弱讓他無法追問更多。他重新閉上眼睛,陷入了昏沈的睡眠。

林文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沈睡的側臉。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曾經在稿紙上揮斥方遒的手,此刻冰涼而無力。

“沒關系。”

她在心裏默念。

“你不記得沒關系。”

“這一次,換我來寫我們的劇本。”

“男主角失憶了,女主角決定,不再做他的影子,而是做他的光。”

“哪怕這束光,只能照亮他遺忘的世界。”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和記憶,都通過這唯一的觸點,傳遞給他。

“睡吧,顧簡綱。”

“等你醒了,我會告訴你,你是誰。”

“也會告訴你,我是誰。”

只是,不再是護工。

而是那個,把你從廢墟裏撿回來,重新拼湊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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