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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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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進行時

無影燈亮起的瞬間,慘白的光線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顧簡綱整個人籠罩。麻醉師面罩覆上的那一刻,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抽離,現實世界的聲音被拉長、扭曲,最終沈入一片深海般的寂靜。

緊接著,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燈。

不是手術室裏冷酷的無影燈,而是一盞老舊的、燈罩有些歪斜的臺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淩亂的書桌上,照亮了堆積如山的劇本,也照亮了兩張年輕而鮮活的臉龐。

那是多年前的一個深夜,工作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裏不對。”年輕的顧簡綱指著劇本上的一行字,眉頭緊鎖,手中的紅筆在紙上敲得啪啪作響,“情緒轉折太生硬了,就像是在喝湯時突然咬到了沙子。”

坐在他對面的林文筆正托著腮打瞌睡,聞言猛地驚醒,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不服氣地反駁:“哪裏生硬了?這叫留白!觀眾需要自己體會。”

“體會個屁。”顧簡綱毫不客氣地撕下那一頁稿紙,“這種程度的留白叫漏洞。你是編劇,不是算命先生,別指望觀眾能猜透你的心思。”

“顧簡綱!你能不能別這麽霸道?”林文筆氣得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這個劇本我已經改了八遍了!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想讓你寫好。”顧簡綱擡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涼薄的眼睛裏,此刻卻倒映著臺燈的光暈和她的影子,“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我不想到時候在領獎臺上,還要為你的爛劇本感到羞恥。”

“你……”林文筆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眼眶卻有些微微發酸。她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角,和藏在嚴厲背後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坐下。”顧簡綱嘆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指了指她面前的椅子,“重新寫。寫完之前,我不關燈。”

林文筆咬著嘴唇,瞪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乖乖坐了回去。臺燈的光暈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幾句關於臺詞的低聲拌嘴。

“這裏加個動作怎麽樣?”

“不好,太矯情。”

“那……這樣呢?”

“勉強及格。”

畫面如同老舊的膠片電影,開始閃爍、跳幀。昏黃的臺燈光暈逐漸擴散,變成了領獎臺上的聚光燈,刺眼而灼熱。

他站在臺下陰影裏,看著她在臺上光芒萬丈,聽著她哽咽著說出那句“感謝我的老師,我的編劇,顧簡綱”。

那一刻,臺燈的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照在了他臉上。他想笑,卻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緊接著,畫面再次切換。

是那間城郊的舊居,是那張堆滿藥瓶的書桌。他坐在輪椅上,指著劇本罵她“幼稚”,而她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

“我的人生簡綱裏沒有你。”

他當時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以為自己演得很好。可現在想來,那哪裏是劇本?分明是一場拙劣的、試圖推開她的獨角戲。

回憶的潮水洶湧澎湃,將他淹沒。那些爭吵、那些沈默、那些在臺燈下共同度過的夜晚,那些在廢墟裏無聲的對視,都像是一幀幀快進的電影,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裏瘋狂回放。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那封術前的信上。

“承認吧,我愛你,但我怕死。”

他想起來了。他寫下了那封信,把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愛,都揉碎了寫進了那幾張薄薄的信紙裏。

現在,他在哪裏?

是已經死了嗎?

還是……

意識開始下沈,仿佛墜入無底的深淵。那盞昏黃的臺燈越來越遠,光芒逐漸微弱,最終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消失在黑暗裏。

只剩下無盡的寒冷和寂靜。

顧簡綱,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微弱卻堅定。

那不是他的聲音。

是林文筆的聲音。

“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這封信印成傳單,發給全娛樂圈的人看。”

冰冷的手術室裏,心電監護儀的曲線劇烈波動了一下,隨即重新歸於平穩。

醫生手中的手術刀在燈光下泛著寒光,精準地避開腦幹,切除那顆致命的腫瘤。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顧簡綱緊緊抓住了那一絲微弱的光。

那是臺燈的光,是她眼裏的光。

他不能死。

因為他的劇本,還沒有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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