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前的信

手術室的門像是一道分割生死的界碑，冰冷而沈默。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林文筆坐在長椅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知道，顧簡綱此刻就在那扇門後，正在進行最後的術前準備。

就在護士推走他之前，他從病號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封信，塞進她的手裏，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

“等我進去……再看。”他聲音顫抖，說完便被推入了那扇門。

林文筆看著手中的信封，牛皮紙質地，邊角已經磨損，顯然被反覆摩挲過。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撕開封口，抽出裏面單薄的信紙。

字跡是熟悉的，只是比往日更加潦草、歪斜，透著書寫者內心的掙紮和恐懼。

“林文筆：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躺在手術臺上了。麻醉師應該已經給我打了麻藥，我可能正在數綿羊，或者正在回憶我這糟糕的一生。

我想，我應該趁現在，把那些沒說完的話，寫下來。

首先，我要承認一件事。一件我以前打死都不肯承認，甚至用盡各種惡毒的語言來掩蓋的事實。

我愛你。

不是那種編劇對演員的欣賞，也不是老師對學生的偏愛。就是單純的，男人對女人的愛。很早很早以前，可能是在你第一次把劇本拿給我看，眼神裏帶著那種傻乎乎的崇拜時；也可能是在你第一次在領獎臺上鞠躬，眼裏含著淚光時。我就愛上了你。

但我是個混蛋。我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用規則來衡量一切。我以為愛也是一種可以被編劇、被導演的東西。我試圖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樣子，試圖用我的光芒來掩蓋你的影子。我以為這樣就是對你好。

直到我病了，我才發現，我錯了。

我怕死。

這句話說出來真他媽丟人。顧簡綱，那個曾經在文壇上呼風喚雨的金牌編劇，竟然怕死。

但我真的怕。

我怕我死了，沒人再像我這樣懂你的劇本，沒人再像我這樣挑剔你的每一個眼神。

我怕我死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孤身一人了，沒人再能給你遮風擋雨。

我怕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那個能讓你又愛又恨的人了。

這種恐懼，比腫瘤本身更讓我感到絕望。

所以，我寫了這封信。

我不是想求你原諒。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是一句“我愛你”就能彌補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個在領獎臺上被你無視的影子，那個在廢墟裏假裝堅強的幽靈，那個在化療時逞強罵人的倔強男人……他真的很愛你。

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不會再趕你走了。我會乖乖吃藥，乖乖配合治療，哪怕變成一個廢人，我也要賴在你身邊。

如果我死了……

別為我難過太久。把我的骨灰撒在那座廢棄的燈塔旁邊吧。那裏有我最後的尊嚴，也有我最真實的記憶。

最後，我想說：

承認吧，林文筆。你也愛我。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要繼續努力哦~~

顧簡綱

於手術前”

信紙從林文筆手中滑落，飄落在地。

走廊裏的燈光依舊慘白，手術室的門依舊緊閉。林文筆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原來，他所有的逞強，所有的驅趕，所有的惡語相向，都源於一種最原始的恐懼——怕死，怕失去她，怕自己配不上她的愛。

他終於承認了愛，卻是在生死的邊緣。

林文筆站起身，走到手術室門口，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你這個混蛋……”

她輕聲呢喃，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悲傷和溫柔。

“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這封信印成傳單，發給全娛樂圈的人看。”

手術室裏，無影燈亮起，醫生手中的手術刀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顧簡綱躺在手術臺上，意識逐漸模糊。在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林文筆站在領獎臺上的樣子，眼裏含著淚光，卻帶著最溫暖的笑意。

他想，如果這就是死亡，那也挺好的。

至少，在最後的時刻，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

承認吧，我愛你。

但我更怕死。

怕再也看不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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