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舊居

通往城郊的公路在暮色中延伸，兩旁的行道樹枯瘦伶仃，投下如骨節般嶙峋的暗影。林文筆將車停在一棟低矮的紅磚瓦房前，熄火後，車廂內陷入了一片寂靜，只有暖氣機發出細微的嗡鳴。

這棟房子藏在廢棄工廠的背面，遠離喧囂，像是一枚被時代遺忘的銹釘。院子裏雜草叢生，卻在角落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排藥箱，白色的包裝在灰敗的景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門虛掩著，透出一縷昏黃的燈光。

林文筆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陋，卻異常整潔。空氣中沒有醫院裏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草藥和舊書紙張的幹燥氣息。

顧簡綱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身上蓋著那條她曾在燈塔裏見過的灰色毛毯。他比之前更加消瘦了，寬大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露出的手腕蒼白得幾乎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原本濃密的頭發已經稀疏斑白，頭皮上隱約可見幾處因化療而造成的紅腫。

他手裏還拿著那支鉛筆，正對著窗外的暮色發呆，膝頭的稿紙上一片空白。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握筆的手微微緊了緊。

“藥在桌上，飯在鍋裏熱著。”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如果你是來送劇本的，放在那兒就行。我現在寫不動了，別浪費你的時間。”

林文筆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後，輕輕拿過他手裏那支快要握不住的鉛筆，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細心地圍在他的脖頸間。

顧簡綱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外面風大。”林文筆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醫生說，化療後的免疫力很低，吹了冷風會發燒。”

顧簡綱垂下眼簾，看著膝頭那片空白的稿紙，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你也學會說教了？還是說，現在的你，連看我都覺得是一種負擔？畢竟，一個連筆都握不穩的廢人，連做你男主角的資格都沒有。”

“男主角不是用來寫的。”林文筆繞到他身前，蹲下身子，視線與他平齊，“是活出來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病號服袖口的一處褶皺，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

“那個在領獎臺上被我無視的影子，那個在廢墟裏等死的幽靈，那個在燈塔頂層假裝堅強的老人……這些都不是結局。”

顧簡綱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林文筆從包裏拿出一臺平板電腦，點開一個視頻文件。畫面裏，是那座廢棄的燈塔，陽光透過破碎的穹頂灑落，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這是我昨天拍的。”她輕聲說道，“沒有劇本，沒有臺詞，只有一個畫面。我想，這才是你真正想寫的故事。”

顧簡綱看著屏幕，眼中的防備和自嘲逐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悲涼的溫柔。

“繼續努力哦~~”

他在心裏默念著那句早已爛熟於心的落款。

窗外，暮色四合，寒風呼嘯。屋內，燈光昏黃，暖意融融。那個曾經在領獎臺上光芒萬丈的女主角，此刻正安靜地守候在那個在化療中日漸衰敗的男主角身邊。

劇本裏的空白處，終於被活生生的日子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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