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驅趕

藥片在塑料瓶裏晃動，發出細碎而空洞的聲響。顧簡綱看著林文筆將那些白色的藥片倒出來，一顆顆排列在幹凈的瓷盤上，像是一場無聲的祭奠。屋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只有老式掛鐘的秒針在不知疲倦地切割著時間。

“吃藥了。”林文筆端著水杯和瓷盤走過來，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顧簡綱沒有伸手，只是將頭轉向窗外。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藤椅的扶手，指節泛白。化療的副作用正在吞噬他的尊嚴，嘔吐、脫發、失控的排洩，以及這種像寄生蟲一樣被照顧的無力感。他不想在這個女人面前展示自己最醜陋的一面，尤其是當她的眼裏總是帶著那種讓他心碎的憐憫時。

“我不吃。”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顧簡綱，”林文筆將盤子放在桌上，耐心地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你必須吃。醫生說……”

“醫生說個屁！”顧簡綱猛地揮了一下手，瓷盤應聲落地，藥片滾落一地，在木地板上彈跳著，發出刺耳的噪音，“我不想聽醫生說，也不想聽你說！”

林文筆楞住了，看著滿地狼藉，沒有動怒，只是眼底的痛色更深了。

顧簡綱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化療帶來的疼痛仿佛順著神經蔓延到了心臟。他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絕望，最終化作了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向對方。

“林文筆，你到底還要糾纏我到什麽時候？”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毒液，“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還是那個被我拋棄的可憐蟲，想要回來找存在感？”

林文筆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夠了。”她低聲說道，聲音在微微顫抖。

“不夠！”顧簡綱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情緒徹底失控，“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是個廢人！是個連屎尿都要人照顧的廢物！你看著我，難道不覺得惡心嗎？不覺得厭煩嗎？”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著門口，手指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我的人生劇本裏，早就把你刪掉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這種……這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開。

林文筆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看著顧簡綱，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在病痛中崩潰的男人。

顧簡綱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五個鮮紅的指印。他沒有還手，也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淚水滑落，混雜著化療帶來的生理性疼痛。

“你說謊。”

林文筆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字字泣血。

“顧簡綱，你是個懦夫。你用最惡毒的語言來推開我，不是因為你討厭我，而是因為你怕。你怕自己配不上我的光，怕自己成為我的累贅。”

她後退了一步，撿起地上的外套，一步步走向門口。

“好，我成全你。”

“我的人生簡綱裏，確實沒有你。”

“從今往後，你死，你的劇本裏，再也沒有女主角。”

門被重重關上，發出沈悶的巨響，像是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顧簡綱靠在藤椅上，渾身顫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他看著滿地狼藉的藥片，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終於忍不住伏在膝頭，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他在驅趕她，也在親手埋葬自己最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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