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世紀初的情書（四）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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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世紀初的情書（四） [VIP]
章節簡介：愛存在
這是一頓食之乏味的烤肉。
霍山漪不喜歡烤肉的蘸料, 也不喜歡烤肉的口感，但她依舊把餐桌上，包括趙銜山吃不完的那部分全部吃完了。
她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不明白為什麽,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十六歲的“霍山漪”會喜歡這種食物, 就像十六歲的“霍山漪”也不會理解她為什麽會喜歡炸雞, 這種營養價值極其低的食物。
“很多人都怕死。”霍山漪說。
“是的, 我變成怪物, 也是因為我不想死，”趙銜山長嘆一口氣, “你呢？你怕死嗎？”
霍山漪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或許不怕？”
“很多不怕死的人其實都是因為, 她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在意的人或事，”趙銜山點到即止，“我也是沒想到，你真的能吃完這麽多東西。”
“吃飽了嗎？”趙銜山擦了擦嘴, 一時間，他忽然覺得，霍山漪未來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畢竟吃得多的人都有福氣。
老話不都這麽說嗎？
“七八分飽吧。”霍山漪也用濕巾紙擦了下嘴。
趙銜山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我的書迷。”
“你為什麽這麽覺得？”霍山漪才是覺得奇怪。
“因為你提到了我的書，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喜歡我的書，”趙銜山用手撐著臉, “再坐會兒吧, 還沒到上班的時間。”
霍山漪只能再坐回座位：“那那些人很沒品位了。”
趙銜山：……
趙銜山：“你很討厭我？”
“不討厭, ”霍山漪說：“我只是不愛讀書。”
趙銜山第一次反駁了霍山漪的觀點：“不, 其實你每時每刻都在讀一本書，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本書，由幾句話，十幾句話，幾十句話，幾百句話，幾千句話，幾萬句話，幾十萬句話……組成的一本書，你以為你只是平常地在生活，但當你準備去了解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已經在看一本書了。”
“黎晨想上將曾說過，文學不止存在於文字裏，它存在於任何一個，永恒不滅的靈魂裏。”
“當然，許多人也都覺得奇怪，為什麽黎晨想這樣的人會說出浪漫的話，沒有人敢想，一個殺伐果決的惡魔，竟然紮根於文學的土地，”趙銜山頓了一下，“但你也可以把這份反差想象成文學的浪漫，然後你就會發現，文學永遠不會死。”
有那麽一瞬間，霍山漪覺得趙銜山就是一個信仰文學的異教徒，對於霍山漪來說，人就是人，什麽字，文學，都是人創造出來的東西，人創造了這些東西，於是才創造了永恒。
但她不想再和趙銜山繼續這個話題了，她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趙銜山講話。
“你今天在編輯部上班的時候，有感受到這樣的浪漫嗎？”趙銜山瞇了下眼睛。
他和霍山漪都是怪物，身上都承載著一個巨大的，異常生成裏世界，他們都被烏托邦驅逐，但霍山漪顯然要更悲慘一些，因為她被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烏托邦，為這個世界死去。
至少，霍無憂是這麽對霍山漪說的，而霍山漪一旦失去這樣的價值，在霍無憂口中就變成了一個廢物。
現在，兩個怪物惺惺相惜地坐在烤肉店說話。
“完全沒有。”霍山漪毫不猶豫地說。
“你不喜歡和另外一個你自己聊天嗎？”趙銜山問。
“知道是假的，就覺得也不是特別喜歡了。”霍山漪垂下眼簾，吃烤肉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你為什麽會覺得那個和你聊天的霍山漪是假的？”趙銜山挑眉。
“裏世界的東西，你覺得會是真的？你不就是這裏的怪物嗎？你不清楚真假？”霍山漪反問。
趙銜山露出一個故作神秘的微笑，“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已經告訴過你答案了，霍山漪，我的確是黎明出版社的怪物，但我只是擁有一個很小眾的癖好。”
說到這，趙銜山忽然頓了一下，“我只是，有點喜歡收集書，各種各樣的書，不同故事的書。”
霍山漪還沒搞清楚他是什麽意思，就聽見他又來了一句：“上班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今晚再回你那上班。”霍山漪拒絕了趙銜山。
“什麽意思？”趙銜山楞了一下。
“我在瑪門社區也有工作。”霍山漪說。
“就那點小錢你都不放過？你還把我當怪物看嗎？！”趙銜山簡直要被氣笑了。
“先走了，遲到我要被扣錢。”霍山漪站起身，她一整晚都沒有睡覺，卻也沒有要打個車去上班的意思。
“不是，你還要徒步去？！”趙銜山更加震撼了。
最後霍山漪還是沒有徒步，趙銜山叫來了原本還在睡夢中的克莉斯多，克莉斯多一臉怨氣地瞪著霍山漪，又瞪著趙銜山，最後拍了下自己的小電驢後座，“上來吧。”
霍山漪沒客氣，她坐到克莉斯多的小電驢後座，扯住克莉斯多的衣角，等到克莉斯多真的把她送到瑪門社區的時候，差不多剛好到了平時上班時間。
“今晚要來接你嗎？”就停車的功夫，克莉斯多都忍不住想要點燃一桿香煙。
“好。”霍山漪一整晚都沒有睡覺，現在竟然還有點興奮，她走進瑪門社區，許多人都已經坐到工位上了。
秦必還依舊在對霍山漪微笑，“今天沒什麽要緊的工作，等會兒有可能會有人來辦準生證，你先休息一會兒，我要去匯報工作。”
霍山漪“嗯”了一聲，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啪嗒啪嗒”的打字聲縈繞在她耳邊，在秦必還即將離開的一瞬間，霍山漪忽然叫住他：“程萬水一個月給你多少錢？”
秦必還楞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和居安一樣，都是十七萬貢獻點，你不用懷疑我拿得比你多。”
霍山漪本來想解釋，她沒有這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她忽然又什麽都不想解釋了。
她很累。
“我們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也不會和你爭搶程萬水的寵愛。”秦必還想讓霍山漪安心，但說來說去無非也就那麽幾句話。
霍山漪不再回答他，他也不再做過多的解釋。
這時，程萬水那邊忽然給她發來了一條消息：【你喜不喜歡你的新上司？】
她沒有問昨晚霍山漪為什麽沒有回來，也沒有問霍山漪去了哪兒，想做什麽，就好像這些問題她都已經有答案了一樣。
【我喜歡他，不喜歡他，又能怎麽樣呢？】霍山漪不懂。
程萬水不覺得霍山漪是在嗆她，生硬地略過了這個話題：【內閣那邊已經決定要找個人殺雞儆猴了，至於這個人是誰，我們還得看那位內閣首輔遲不厭想要誰死，安洛先的四碗飯不會引起巨大的轟動，但會有人想借機引起巨大的轟動。】
【宋伏月心思單純，背後都是遲不厭在替她行駛權力，遲不厭這些年退居幕後，小動作卻也不間斷，你覺得，她們會不知道我身邊的人員流動嗎？】
程萬水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霍山漪再裝不明白，就會惹人厭煩了。
【你知道秦必還今天要去匯報什麽工作嗎？】程萬水頓了一下，沒有給霍山漪反應的機會：【他要去給安洛先的案子做個總結。】
失樂園只有法律，沒有執法者，很多大大小小，需要執行的事務都落到了議會和社區身上，而內閣需要做的，就是頒布新政策和條例，教堂相當於監獄，教皇會為罪人洗滌靈魂，引導罪人回歸正道，各部門各司其職。
霍山漪沒有立刻回覆程萬水。
【你覺得執法者監守自盜，殺了安洛先試圖掩埋真相的故事怎麽樣？你不是見到趙銜山了嗎？他有教你寫故事嗎？】程萬水問。
霍山漪猛地站起身，她已經意識到，秦必還教上去的那堆資料肯定有問題，但她什麽也做不了。
當然，她也不用做什麽，畢竟，她和秦必還萍水相逢，兩人並不是十分親密的關系。
她只是質問程萬水：【你一點愛都沒有嗎？】
程萬水似乎是覺得霍山漪的這個問題非常愚蠢，回答她的時候，語氣也帶著一絲挑釁：【我是因為太有愛了才會這樣說，有一天，你坐到我現在這個位置，你就會發現，越往高處走，不缺錢，不缺愛，只缺權勢和名利，因為錢和愛太多了，所以只想要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權力。】
霍山漪就是一個什麽都不想要的人，她胸無大志，唯一的夢想就是過上每天都有炸雞吃，有奶茶喝的生活。
【你越對秦必還心軟，自己的處境就越危險，我已經把選擇權交到你手上了，霍山漪。】程萬水發完這一段話，便沒有再說什麽。
霍山漪坐在工位上，直到下班，她才渾渾噩噩地離開瑪門社區。
克莉斯多在外面等她，最後，她又回到了黎明出版社。
這個完全體的異常生成裏世界，只屬於趙銜山的裏世界。
從始至終，從黎明出版社的怪物趙銜山給她安排工作，再帶著她離開出版社，去到烤肉店，最後又帶著她回到黎明出版社，霍山漪竟然沒有覺得奇怪，這個異常生成裏世界，完美地融進了現實世界，如果不被趙銜山允許，她或許都沒有辦法離開這裏去上班。
霍山漪又一次回到了自己在黎明出版社的工位。
裏世界的時間回到早上九點，“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再次在整個出版社響起。
筆記本還停留在昨天，另外一個世界的“霍山漪”的疑問處。
霍山漪拿起筆，她沒有別的事情做，只能和這個“霍山漪”聊天。
那個十六歲的“霍山漪”問她：【你所在的那個時空也不止你一個霍山漪？並且另外的霍山漪還對你做出過一些，你無法原諒的事，對嗎？你的反應太奇怪了，你真的還好嗎？0301？】
【我很好。】霍山漪用肯定的語氣回答了“霍山漪”的問題。
但這是一個謊言。
嚴格來說，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霍山漪並沒有對穿越過來的霍山漪做過什麽，但在其他人的只言片語中，霍山漪認為，如果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霍山漪沒有消失，那麽她不會經歷這麽多的苦難。
於是，她把所有的賬都算在了另一個自己的頭上。
【但是，0301，你認為，是我害了你嗎？】另一個“霍山漪”再次發出了疑問，她幾乎已經拿捏了霍山漪的心理。
霍山漪也毫不客氣地寫道：【是的，如果不是你，我現在肯定很幸福，所以我才想了解你，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整我。】
【抱歉。】十六歲的“霍山漪”幾乎沒有猶豫就來了這麽一句道歉。
霍山漪頓了一下，才繼續寫：【你就這麽相信我了？你就不怕我其實是騙你的，我只是想惡作劇嗎？】
【為什麽要怕？】十六歲的“霍山漪”繼續疑惑，【其實說到底，就算被另一個我自己騙了，我也只會誇她很聰明。】
霍山漪忽然來了興趣：【那我不論做什麽，你都不會生氣？】
【不會。】十六歲的“霍山漪”看起來比這個十八歲的霍山漪要成熟許多，霍山漪竟然還能從她的字句中體會到她的溫柔。
【烤肉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吃的東西。】霍山漪試探道。
【確實，吃多了容易膩，而且價格也比炸雞貴，所以，炸雞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十六歲的“霍山漪”說，像是在哄小孩一樣。
霍山漪本來想反駁，但是她的炸雞腦袋不允許她作出忤逆炸雞的任何事。
【你會請我吃炸雞嗎？】霍山漪說了一句毫無攻擊力的話。
【當然。】
【我要吃最貴的。】
【好。】
霍山漪：【你喜歡看什麽小說？】
“霍山漪”：【《救世主的自我修養》。】
霍山漪：【好，現在這本小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爛的小說。】
“霍山漪”：【好呀。】
霍山漪：【你喜歡看什麽電影？】
“霍山漪”：【《救世主的自我修養》小說改編的電影。】
霍山漪：【好了，現在這部電影也是全世界最最最爛的電影！】
“霍山漪”：【好呀，你說得都對。】
霍山漪原本還想繼續寫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頓住了。
她看著她和“霍山漪”聊的這一大串話，看著“霍山漪”和她截然不同的字跡，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壞。
她的字跡是機器的系統字體，而那個“霍山漪”卻是真情實感地在用自己的筆寫字。
霍山漪甚至能從那些工整的自己中看出，那時的“霍山漪”一定面帶微笑地在用這些漂亮的哄她。
但那又怎樣？“霍山漪”都受著了。
於是，霍山漪繼續惡毒地寫：【我告訴你，你今天就會因為幾個壞人被害死在學校操場的下水道，你的媽媽錯過了和你的約定，你才會因此死去，然後你的人生就全部被毀了，因為你沒有徹底死去，你還會被人覆活。】
【這是你的報應，這是你不夠優秀的報應，這是你該得的！】
霍山漪越打字，越亢奮，：【你就是你口中的那種粉，永遠都得不到愛的人！你就是一個爛人，徹頭徹尾的爛人！】
最後，“霍山漪”卻問她：【你就是這樣死去的嗎？】
很長一段時間，霍山漪都沒有回答。
她和這個“霍山漪”的性格著實不像，如果有人這麽對她說話，她一定會想要把那個人揪出來殺了，或者和那個人嗆起來。
但“霍山漪”並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
霍山漪覺得，這個所謂的“霍山漪”是和烏托邦的人的只言片語中的那個“霍山漪”最相似的。
溫柔的。
慈悲的。
不論是在霍無憂的描述中，還是從霍山漪從黑山羊研究所找到的蛛絲馬跡中。
霍山漪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才緩過來，在紙上寫了一個模棱兩可，但又十分肯定的答案：【或許吧。】
她做好了被這個溫柔的“霍山漪”憐憫或者安慰的準備，也做好了自己會膈應的準備，但最後，她看向紙頁時，上面只是平平淡淡地出現了一句話：
【沒關系，因為今天之後，這個世界上就會多一個人也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我會陪著你，0301。】
看到這句話時，霍山漪的鼻子忽然有點酸，緊跟著，“霍山漪”又寫下了下一句話：
【0301，你不是一個人。】
這個世界上或許還有無數個霍山漪，或許沒有，但在這一刻，就在這一秒，霍山漪感受到了一個溫暖的靈魂。
她沈迷於與這個虛假的“霍山漪”對話，就算是假的，但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愛並不是人的必需品。
霍山漪一直是這麽想的。
因為人可以麻木地活著，沒有意義地活著，痛苦地活著，即使沒有愛。
可人永遠無法抗拒愛。
就算是假的。
有時候，真假並沒有那麽重要。
就算霍山漪甚至沒有見過這個只存在於文字的“霍山漪”，她也依舊願意去相信，“霍山漪”是存在的。
就像人會相信，愛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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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愛存在
這是一頓食之乏味的烤肉。
霍山漪不喜歡烤肉的蘸料, 也不喜歡烤肉的口感，但她依舊把餐桌上，包括趙銜山吃不完的那部分全部吃完了。
她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不明白為什麽,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十六歲的“霍山漪”會喜歡這種食物, 就像十六歲的“霍山漪”也不會理解她為什麽會喜歡炸雞, 這種營養價值極其低的食物。
“很多人都怕死。”霍山漪說。
“是的, 我變成怪物, 也是因為我不想死，”趙銜山長嘆一口氣, “你呢？你怕死嗎？”
霍山漪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或許不怕？”
“很多不怕死的人其實都是因為, 她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在意的人或事，”趙銜山點到即止，“我也是沒想到，你真的能吃完這麽多東西。”
“吃飽了嗎？”趙銜山擦了擦嘴, 一時間，他忽然覺得，霍山漪未來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畢竟吃得多的人都有福氣。
老話不都這麽說嗎？
“七八分飽吧。”霍山漪也用濕巾紙擦了下嘴。
趙銜山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我的書迷。”
“你為什麽這麽覺得？”霍山漪才是覺得奇怪。
“因為你提到了我的書，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喜歡我的書，”趙銜山用手撐著臉, “再坐會兒吧, 還沒到上班的時間。”
霍山漪只能再坐回座位：“那那些人很沒品位了。”
趙銜山：……
趙銜山：“你很討厭我？”
“不討厭, ”霍山漪說：“我只是不愛讀書。”
趙銜山第一次反駁了霍山漪的觀點：“不, 其實你每時每刻都在讀一本書，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本書，由幾句話，十幾句話，幾十句話，幾百句話，幾千句話，幾萬句話，幾十萬句話……組成的一本書，你以為你只是平常地在生活，但當你準備去了解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已經在看一本書了。”
“黎晨想上將曾說過，文學不止存在於文字裏，它存在於任何一個，永恒不滅的靈魂裏。”
“當然，許多人也都覺得奇怪，為什麽黎晨想這樣的人會說出浪漫的話，沒有人敢想，一個殺伐果決的惡魔，竟然紮根於文學的土地，”趙銜山頓了一下，“但你也可以把這份反差想象成文學的浪漫，然後你就會發現，文學永遠不會死。”
有那麽一瞬間，霍山漪覺得趙銜山就是一個信仰文學的異教徒，對於霍山漪來說，人就是人，什麽字，文學，都是人創造出來的東西，人創造了這些東西，於是才創造了永恒。
但她不想再和趙銜山繼續這個話題了，她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趙銜山講話。
“你今天在編輯部上班的時候，有感受到這樣的浪漫嗎？”趙銜山瞇了下眼睛。
他和霍山漪都是怪物，身上都承載著一個巨大的，異常生成裏世界，他們都被烏托邦驅逐，但霍山漪顯然要更悲慘一些，因為她被創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為烏托邦，為這個世界死去。
至少，霍無憂是這麽對霍山漪說的，而霍山漪一旦失去這樣的價值，在霍無憂口中就變成了一個廢物。
現在，兩個怪物惺惺相惜地坐在烤肉店說話。
“完全沒有。”霍山漪毫不猶豫地說。
“你不喜歡和另外一個你自己聊天嗎？”趙銜山問。
“知道是假的，就覺得也不是特別喜歡了。”霍山漪垂下眼簾，吃烤肉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你為什麽會覺得那個和你聊天的霍山漪是假的？”趙銜山挑眉。
“裏世界的東西，你覺得會是真的？你不就是這裏的怪物嗎？你不清楚真假？”霍山漪反問。
趙銜山露出一個故作神秘的微笑，“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已經告訴過你答案了，霍山漪，我的確是黎明出版社的怪物，但我只是擁有一個很小眾的癖好。”
說到這，趙銜山忽然頓了一下，“我只是，有點喜歡收集書，各種各樣的書，不同故事的書。”
霍山漪還沒搞清楚他是什麽意思，就聽見他又來了一句：“上班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今晚再回你那上班。”霍山漪拒絕了趙銜山。
“什麽意思？”趙銜山楞了一下。
“我在瑪門社區也有工作。”霍山漪說。
“就那點小錢你都不放過？你還把我當怪物看嗎？！”趙銜山簡直要被氣笑了。
“先走了，遲到我要被扣錢。”霍山漪站起身，她一整晚都沒有睡覺，卻也沒有要打個車去上班的意思。
“不是，你還要徒步去？！”趙銜山更加震撼了。
最後霍山漪還是沒有徒步，趙銜山叫來了原本還在睡夢中的克莉斯多，克莉斯多一臉怨氣地瞪著霍山漪，又瞪著趙銜山，最後拍了下自己的小電驢後座，“上來吧。”
霍山漪沒客氣，她坐到克莉斯多的小電驢後座，扯住克莉斯多的衣角，等到克莉斯多真的把她送到瑪門社區的時候，差不多剛好到了平時上班時間。
“今晚要來接你嗎？”就停車的功夫，克莉斯多都忍不住想要點燃一桿香煙。
“好。”霍山漪一整晚都沒有睡覺，現在竟然還有點興奮，她走進瑪門社區，許多人都已經坐到工位上了。
秦必還依舊在對霍山漪微笑，“今天沒什麽要緊的工作，等會兒有可能會有人來辦準生證，你先休息一會兒，我要去匯報工作。”
霍山漪“嗯”了一聲，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啪嗒啪嗒”的打字聲縈繞在她耳邊，在秦必還即將離開的一瞬間，霍山漪忽然叫住他：“程萬水一個月給你多少錢？”
秦必還楞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和居安一樣，都是十七萬貢獻點，你不用懷疑我拿得比你多。”
霍山漪本來想解釋，她沒有這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她忽然又什麽都不想解釋了。
她很累。
“我們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也不會和你爭搶程萬水的寵愛。”秦必還想讓霍山漪安心，但說來說去無非也就那麽幾句話。
霍山漪不再回答他，他也不再做過多的解釋。
這時，程萬水那邊忽然給她發來了一條消息：【你喜不喜歡你的新上司？】
她沒有問昨晚霍山漪為什麽沒有回來，也沒有問霍山漪去了哪兒，想做什麽，就好像這些問題她都已經有答案了一樣。
【我喜歡他，不喜歡他，又能怎麽樣呢？】霍山漪不懂。
程萬水不覺得霍山漪是在嗆她，生硬地略過了這個話題：【內閣那邊已經決定要找個人殺雞儆猴了，至於這個人是誰，我們還得看那位內閣首輔遲不厭想要誰死，安洛先的四碗飯不會引起巨大的轟動，但會有人想借機引起巨大的轟動。】
【宋伏月心思單純，背後都是遲不厭在替她行駛權力，遲不厭這些年退居幕後，小動作卻也不間斷，你覺得，她們會不知道我身邊的人員流動嗎？】
程萬水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霍山漪再裝不明白，就會惹人厭煩了。
【你知道秦必還今天要去匯報什麽工作嗎？】程萬水頓了一下，沒有給霍山漪反應的機會：【他要去給安洛先的案子做個總結。】
失樂園只有法律，沒有執法者，很多大大小小，需要執行的事務都落到了議會和社區身上，而內閣需要做的，就是頒布新政策和條例，教堂相當於監獄，教皇會為罪人洗滌靈魂，引導罪人回歸正道，各部門各司其職。
霍山漪沒有立刻回覆程萬水。
【你覺得執法者監守自盜，殺了安洛先試圖掩埋真相的故事怎麽樣？你不是見到趙銜山了嗎？他有教你寫故事嗎？】程萬水問。
霍山漪猛地站起身，她已經意識到，秦必還教上去的那堆資料肯定有問題，但她什麽也做不了。
當然，她也不用做什麽，畢竟，她和秦必還萍水相逢，兩人並不是十分親密的關系。
她只是質問程萬水：【你一點愛都沒有嗎？】
程萬水似乎是覺得霍山漪的這個問題非常愚蠢，回答她的時候，語氣也帶著一絲挑釁：【我是因為太有愛了才會這樣說，有一天，你坐到我現在這個位置，你就會發現，越往高處走，不缺錢，不缺愛，只缺權勢和名利，因為錢和愛太多了，所以只想要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權力。】
霍山漪就是一個什麽都不想要的人，她胸無大志，唯一的夢想就是過上每天都有炸雞吃，有奶茶喝的生活。
【你越對秦必還心軟，自己的處境就越危險，我已經把選擇權交到你手上了，霍山漪。】程萬水發完這一段話，便沒有再說什麽。
霍山漪坐在工位上，直到下班，她才渾渾噩噩地離開瑪門社區。
克莉斯多在外面等她，最後，她又回到了黎明出版社。
這個完全體的異常生成裏世界，只屬於趙銜山的裏世界。
從始至終，從黎明出版社的怪物趙銜山給她安排工作，再帶著她離開出版社，去到烤肉店，最後又帶著她回到黎明出版社，霍山漪竟然沒有覺得奇怪，這個異常生成裏世界，完美地融進了現實世界，如果不被趙銜山允許，她或許都沒有辦法離開這裏去上班。
霍山漪又一次回到了自己在黎明出版社的工位。
裏世界的時間回到早上九點，“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再次在整個出版社響起。
筆記本還停留在昨天，另外一個世界的“霍山漪”的疑問處。
霍山漪拿起筆，她沒有別的事情做，只能和這個“霍山漪”聊天。
那個十六歲的“霍山漪”問她：【你所在的那個時空也不止你一個霍山漪？並且另外的霍山漪還對你做出過一些，你無法原諒的事，對嗎？你的反應太奇怪了，你真的還好嗎？0301？】
【我很好。】霍山漪用肯定的語氣回答了“霍山漪”的問題。
但這是一個謊言。
嚴格來說，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霍山漪並沒有對穿越過來的霍山漪做過什麽，但在其他人的只言片語中，霍山漪認為，如果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霍山漪沒有消失，那麽她不會經歷這麽多的苦難。
於是，她把所有的賬都算在了另一個自己的頭上。
【但是，0301，你認為，是我害了你嗎？】另一個“霍山漪”再次發出了疑問，她幾乎已經拿捏了霍山漪的心理。
霍山漪也毫不客氣地寫道：【是的，如果不是你，我現在肯定很幸福，所以我才想了解你，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整我。】
【抱歉。】十六歲的“霍山漪”幾乎沒有猶豫就來了這麽一句道歉。
霍山漪頓了一下，才繼續寫：【你就這麽相信我了？你就不怕我其實是騙你的，我只是想惡作劇嗎？】
【為什麽要怕？】十六歲的“霍山漪”繼續疑惑，【其實說到底，就算被另一個我自己騙了，我也只會誇她很聰明。】
霍山漪忽然來了興趣：【那我不論做什麽，你都不會生氣？】
【不會。】十六歲的“霍山漪”看起來比這個十八歲的霍山漪要成熟許多，霍山漪竟然還能從她的字句中體會到她的溫柔。
【烤肉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吃的東西。】霍山漪試探道。
【確實，吃多了容易膩，而且價格也比炸雞貴，所以，炸雞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十六歲的“霍山漪”說，像是在哄小孩一樣。
霍山漪本來想反駁，但是她的炸雞腦袋不允許她作出忤逆炸雞的任何事。
【你會請我吃炸雞嗎？】霍山漪說了一句毫無攻擊力的話。
【當然。】
【我要吃最貴的。】
【好。】
霍山漪：【你喜歡看什麽小說？】
“霍山漪”：【《救世主的自我修養》。】
霍山漪：【好，現在這本小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爛的小說。】
“霍山漪”：【好呀。】
霍山漪：【你喜歡看什麽電影？】
“霍山漪”：【《救世主的自我修養》小說改編的電影。】
霍山漪：【好了，現在這部電影也是全世界最最最爛的電影！】
“霍山漪”：【好呀，你說得都對。】
霍山漪原本還想繼續寫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頓住了。
她看著她和“霍山漪”聊的這一大串話，看著“霍山漪”和她截然不同的字跡，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壞。
她的字跡是機器的系統字體，而那個“霍山漪”卻是真情實感地在用自己的筆寫字。
霍山漪甚至能從那些工整的自己中看出，那時的“霍山漪”一定面帶微笑地在用這些漂亮的哄她。
但那又怎樣？“霍山漪”都受著了。
於是，霍山漪繼續惡毒地寫：【我告訴你，你今天就會因為幾個壞人被害死在學校操場的下水道，你的媽媽錯過了和你的約定，你才會因此死去，然後你的人生就全部被毀了，因為你沒有徹底死去，你還會被人覆活。】
【這是你的報應，這是你不夠優秀的報應，這是你該得的！】
霍山漪越打字，越亢奮，：【你就是你口中的那種粉，永遠都得不到愛的人！你就是一個爛人，徹頭徹尾的爛人！】
最後，“霍山漪”卻問她：【你就是這樣死去的嗎？】
很長一段時間，霍山漪都沒有回答。
她和這個“霍山漪”的性格著實不像，如果有人這麽對她說話，她一定會想要把那個人揪出來殺了，或者和那個人嗆起來。
但“霍山漪”並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
霍山漪覺得，這個所謂的“霍山漪”是和烏托邦的人的只言片語中的那個“霍山漪”最相似的。
溫柔的。
慈悲的。
不論是在霍無憂的描述中，還是從霍山漪從黑山羊研究所找到的蛛絲馬跡中。
霍山漪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才緩過來，在紙上寫了一個模棱兩可，但又十分肯定的答案：【或許吧。】
她做好了被這個溫柔的“霍山漪”憐憫或者安慰的準備，也做好了自己會膈應的準備，但最後，她看向紙頁時，上面只是平平淡淡地出現了一句話：
【沒關系，因為今天之後，這個世界上就會多一個人也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這樣你就不是一個人了，我會陪著你，0301。】
看到這句話時，霍山漪的鼻子忽然有點酸，緊跟著，“霍山漪”又寫下了下一句話：
【0301，你不是一個人。】
這個世界上或許還有無數個霍山漪，或許沒有，但在這一刻，就在這一秒，霍山漪感受到了一個溫暖的靈魂。
她沈迷於與這個虛假的“霍山漪”對話，就算是假的，但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愛並不是人的必需品。
霍山漪一直是這麽想的。
因為人可以麻木地活著，沒有意義地活著，痛苦地活著，即使沒有愛。
可人永遠無法抗拒愛。
就算是假的。
有時候，真假並沒有那麽重要。
就算霍山漪甚至沒有見過這個只存在於文字的“霍山漪”，她也依舊願意去相信，“霍山漪”是存在的。
就像人會相信，愛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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