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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無聲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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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無聲隔閡

“攸寧?”顧錚起身迎了過去,“今天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了?快進來坐。”

白攸寧壓下翻騰的思緒,努力在嘴角扯出一個和平時差不多的、帶著點灑脫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很淺,根本沒到眼底。

“師兄,攸寧近日總想起些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師尊在世的時候,好像提過一嘴,他是在一個叫白石村的地方把我帶回宗門的?”

顧錚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溫和的回憶神色:“嗯,是有這麽回事。師尊說起這事時頗為感慨,他說那日雲游至南境,路過一個叫白石村的小村落,在村外的山林邊聽見嬰孩啼哭。循聲找去,就在一株老槐樹下發現了還在繈褓中的你。”

白攸寧屏住呼吸:“當時可有什麽特別之物在我身邊?”

顧錚微微蹙眉,仔細回想:“師尊只說繈褓布料普通,像是尋常農家所用。他還誇你根骨清奇,靈秀內蘊,是塊修仙的好料子。”顧錚說著,語氣裏帶著對師尊的佩服和懷念,“他說你一雙眼睛格外明亮,看見他時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了。”

白攸寧聲音依舊平穩:“那師兄可還記得,師尊有沒有提過當時周圍有什麽不尋常的氣息?或者其他異常?”

顧錚搖頭,語氣肯定:“沒有。師尊當年說起這事,就只說了這些。他老人家性子就那樣,覺得不重要的事,從不多說。”他的神色黯淡下來,“再後來那場仙魔大戰爆發,他老人家為了守護蒼生,以身殉道了。很多沒來得及交代的細枝末節,也就這麽跟著湮沒了。”

他看向白攸寧,目光裏帶著兄長般的關切:“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是修行上遇到什麽難關,跟心境或者出身感悟有關嗎?要是有難處,盡管跟師兄說。”

白攸寧的心徹底沈了下去。果然,大師兄對這事一無所知。師尊把那個關乎她性命、甚至可能牽連宗門安危的秘密,守得極嚴,沒對任何人透露過半分。

她迅速收起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師兄。確實近來修煉時,心緒總有些飄忽。所以,師兄。”她頓了頓,看向顧錚,“我想去那個白石村看一看。畢竟,那是師尊發現我的地方。或許親眼看過後,心境便會豁然開朗。”

顧錚聞言,微微蹙眉:“南境偏遠,白石村更是籍籍無名,想必不好找,不過你來自那裏,想回去看看也難免。去吧,萬事小心,早去早回。”

白攸寧又閑話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石亭中,墨清獨自坐著,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她精心照料的花叢上。一邊是熱烈綻放的月季,紅得灼眼,像極了那晚師尊情動時眼尾的秾麗;另一邊是暗香浮動的茉莉,清冷潔白,卻總讓她想起師尊平日裏常穿的白衣。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桌的邊緣,腦海裏翻來覆去盡是那一夜的碎片。

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亭中的寂靜,也驚醒了沈浸在思緒裏的墨清。

墨清回頭見是白攸寧,幾乎是彈跳起身,慌亂地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師尊。”

白攸寧在亭外三步之遙停住,目光掃過墨清低垂的腦袋和緊繃的肩膀,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冷,不帶絲毫溫度:

“我需下山一趟,歸期未定。你留在峰中,自行修煉,無事不得外出。”

說完,她沒有再看墨清一眼,也沒有等待任何回應,徑自轉身,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只留下墨清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石亭裏,望著師尊消失的方向。

南境的山水漸漸模糊在身後,白攸寧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凝著一片化不開的冷。

連著這些天,她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問遍了沿途的城鎮村莊,連深山裏零散的獵戶都一一叩訪,得到的回答卻都一樣。

“白石村?沒聽說過。”

“姑娘,這方圓幾百裏的村子,老漢我都熟,沒這個名兒。”

“姑娘是不是記錯了?”

它就像一滴悄悄蒸發了的水,沒在這人間留下一點痕跡。

六百餘年。對凡人而言,足以歷經幾度滄海桑田,村落興滅本是尋常。可直覺卻讓她無法止步。或許,那個地方從未存在過。白石村,連同那片發現她的山林,都只是師尊編織的另一個謊言。

確認再無線索可尋,白攸寧不再耽擱,禦劍返回了玄一門。

雲劍峰上,她的身影穿過院門,衣袂間還沾著遠山未散的霧霭。腳步剛落定,一個身影便從廊柱旁走了出來。

墨清在離她三步遠處停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她擡頭看了師尊一眼,又立刻低下頭,睫毛輕顫:“師尊,您回來了。”

白攸寧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鼻腔裏嗯了一聲,便直接繞過她,朝主屋走去。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關。

接下來的日子,白攸寧依舊如常起居,但她不再喚墨清前來,不再指點她的劍法,不再過問她的修行進度,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偶爾,她們會在回廊轉角不期而遇。

“師尊。”墨清總是第一時間垂下眼簾,迅速側身讓路,聲音輕細。

白攸寧的目光有時會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裏沒有了往日的溫和,也沒有刻意的冰冷,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淡漠,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她或是微微點頭,或是幹脆像沒看見一樣,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

偌大的雲劍峰,明明住著兩個人,卻常常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松針的嗚咽。

這日午後,墨清的目光總忍不住往書房那扇緊閉的門上瞟。她知道師尊已經在裏面忙了一上午卷宗事務。

猶豫再三,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轉身快步走進小廚房。師尊向來喜歡喝白雪靈霧這種清茶,她記得清楚。取茶葉、燒水、溫杯、沖泡,她做得格外專註,生怕有半點不妥。

茶香隨著熱氣裊裊升起時,墨清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托起茶盤,走向書房。

她在門外停下腳步,能隱約聽見裏面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她鼓足勇氣,輕輕敲了敲門。

“師尊。”墨清聲音裏帶著輕微的顫抖。

裏面的翻書聲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白攸寧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什麽事?”

“弟子看師尊辛苦,特意給您泡了盞靈茶。”墨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恭敬。

短暫的沈默壓得墨清心頭沈甸甸的,然後,白攸寧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什麽波瀾:“放在門口吧。”

墨清托著茶盤的手微微一僵。

她緩緩彎下腰,把茶盤輕輕放在門前的石階上。直起身時,她最後看了眼那扇緊閉的門,眼裏那點微弱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弟子告退。”她低聲說,轉身離開的腳步比來時沈重了許多。

書房裏,白攸寧握著朱筆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緊閉的門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頭,看見那個放下茶盤後垂著頭離開的身影。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沈重取代。她重新低下頭,專註在眼前的卷宗上,仿佛門外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杯留在石階上的靈茶,熱氣裊裊上升,最終在微涼的空氣裏慢慢散盡。

傍晚,墨清在房間裏盤膝打坐,卻始終難以靜下心來。那一夜的畫面揮之不去,與師尊那冷淡的眼神交織在一起,在她心頭反覆撕扯。

她越是想要凝神靜氣,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丹田處原本順暢流轉的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起初只是經脈隱隱發脹,隨後便是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針在體內游走穿刺。

冷汗頃刻間浸透了她的裏衣,她咬緊牙關,試圖強行引導那股靈力,卻發現根本聚攏不起來。

“呃……”一聲痛苦的悶哼溢出唇角,下一瞬,她喉頭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周身靈力徹底失控,整個人在走火入魔的邊緣搖晃。

就在意識快要陷入黑暗的時候,一股溫和的靈力忽然湧進體內,將那些暴走的靈力一絲絲引回正路。

墨清擡起沈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映入的是那張熟悉的臉。白攸寧靜靜站在她身前,一只手正按在她心口。

“師……尊……”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

“靜心。”

白攸寧目光掃過墨清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迅速松開。

等她氣息稍微穩下來,白攸寧就毫不留戀地收回了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點情緒:“靈力穩住了,自己好好調養。”

說完,她沒有再看墨清蒼白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一眼,便轉身離開了。那道月白的身影很快融進門外的夜色裏,只留下墨清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

這夜之後,雲劍峰變得更安靜了。墨清不再試圖靠近,她明白,師尊不想看見自己,她開始盡量不再師尊眼前出現。

曾經那親昵自然的師徒之情,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距離和刻意的回避。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深淵,非但沒有因時間而彌合,反而在這日覆一日的沈默與疏離中,變得愈發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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